第2章

我找出那條賀勖曾經說過好看的蕾絲吊帶睡裙。


6


 


我走進臥室,


 


賀勖正靠在床頭,指尖在手機屏幕上摩挲著。


 


我躺到賀勖身邊,中間隔著一道無形的鴻溝,


 


猶豫了許久,我緩緩伸出手,


 


想要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抱住賀勖將臉貼在他寬闊的背上。


 


賀勖總會在我靠近的第一時間就轉身,


 


無比自然地將我摟進懷裡,俯首在我頸側落下一串吻。


 


「老婆,你好香。」


 


指尖剛剛碰到賀勖的手臂,


 


他突然翻身下床,仿佛我是什麼駭人的病毒。


 


「宋之韻!」


 


「你幹什麼?我說了多少次了,我有女朋友,我不認識你!」


 


「我是你的妻子啊。」


 


我跪在床沿抱住賀勖的腰,

仰頭看他。


 


求你了,想起來吧。


 


「我不記得!」


 


賀勖用力掰開我的手,像隻被侵犯領地的兇獸。


 


「我現在看著你一點感覺都沒有,別碰我!」


 


「你能不能有點自尊?別這麼下賤?」


 


我的心像是被人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腳,


 


疼得我喘不上氣。


 


「對不起,打擾你了,你休息吧。」


 


我拉過被子蓋住自己。


 


賀勖抱起枕頭,徑直摔門而去。


 


黑暗中,我SS咬住唇,嘗到了鹹澀的血腥味。


 


曾經的賀勖對我很好,無可挑剔的好,


 


每一次動情都會照顧我的體驗感,溫柔細致,


 


反復親吻我汗湿的鬢角:「老婆好棒,好漂亮。」


 


「很美,不要害羞,

寶寶。」


 


可現在他滿眼都是對另一個女人的忠貞熱烈,


 


視我如洪水猛獸。


 


深夜,我的喉嚨幹得發疼,


 


起身想去廚房倒杯水。


 


經過客房時,門沒有關緊,泄出一縷微弱的光。


 


鬼使神差地,我頓住了腳步,透過門縫看去。


 


賀勖背對著門,坐在床邊,


 


他在自瀆,對著姜婉的照片,


 


壓抑的低喃伴隨著水聲響起,


 


「婉婉,我的婉婉……」


 


7


 


我不知道自己怎麼回到臥室的,


 


跌跌撞撞撲進洗手間,


 


喉嚨被灼燒般的酸楚堵住,什麼也吐不出來,


 


隻有徒勞的痙攣和滾滾落下的眼淚。


 


鏡子裡是一張蒼白崩潰的臉。


 


我曾那麼固執,那麼努力地想喚醒賀勖的記憶,


 


我忍受他冰冷的驅趕,一遍遍告訴自己他隻是生病了。


 


我抱緊被他一再推開,嚇得夜裡做噩夢的小樹,


 


「媽媽,爸爸是不是永遠也不會愛我了?」


 


我告訴小樹爸爸隻是暫時忘記了,


 


我們再等等爸爸,


 


心卻像是被風卷到半空中,落不了地。


 


我總想著,隻要賀勖好起來,想起一切就好了。


 


窗外暴雨傾盆,閃電劃破夜空。


 


恍惚間我想起那年初夏,也是一個雨天。


 


我抱著畫具在廊下躲雨,


 


一柄黑傘突然傾過頭頂,隔絕了飄搖的雨絲。


 


我抬頭對上一張輪廓分明的側臉,


 


男人西裝挺括,氣質沉穩,目光落在我懷中的畫稿上,


 


「很美的色彩。」


 


後來音樂會散場,我在人潮中慌亂地尋找校園卡,


 


卻見賀勖逆著人潮而來,遞給我校園卡。


 


「宋之韻,很好聽的名字,小心拿好。」


 


燈影落在他俊逸的眉宇間,我心如擂鼓。


 


再後來,我在咖啡館趕期末報告,


 


面前突然遞來一杯馥芮白,


 


「我有這個榮幸請美麗的宋之韻小姐喝一杯咖啡嗎?」


 


杯身溫熱,賀勖目光坦誠。


 


兩年後,我二十二歲,身披白紗,


 


走向時年二十五歲的賀勖,將手放入他溫熱的掌心。


 


家世相當,天作之合,完美得像一個童話。


 


可童話好像總是在主人翁結婚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轟鳴的雷聲中,我清晰又絕望地意識到,


 


我的賀勖,回不來了。


 


現在住在他軀殼裡的,是一個滿心滿眼隻有姜婉的十八歲少年。


 


我找不到他了。


 


8


 


一整夜,我幾乎沒合眼。


 


眼淚流幹後,隻剩一種空洞的麻木。


 


清晨,我起床督促小樹吃完早餐,將他送去幼兒園。


 


回到家經過客廳時,我習慣性望向後院,


 


目光定格,


 


院子裡那架白色秋千,不見了。


 


隻剩下一個光禿禿的木架,旁邊散落著被鋸斷的繩索和幾塊木板。


 


我的心髒像是被泡在冰水裡。


 


那架秋千,是我懷上小樹那一年,賀勖親手為我搭的。


 


那時他看著圖紙,笨手笨腳地磨出好多水泡。


 


他引導我坐上去,從後面輕輕推我。


 


「等寶寶出生,你們兩個一起坐在上面,我一樣可以推得動。」


 


風吹起我的頭發,也吹起那段記憶裡的暖意。


 


賀勖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廊下,手裡端著杯咖啡。


 


他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臉上沒什麼表情,


 


「看著就礙眼。」


 


見我沒反應,他似乎覺得還不夠,


 


刻意加重了語氣:「一把年紀了還裝什麼純?」


 


「蕩個秋千就以為自己是小姑娘了?可笑。」


 


我依舊沒說話,甚至沒有看他一眼,轉身上了樓。


 


我的沉默讓賀勖有些意外,


 


他盯著我的背影,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些。


 


下午,我接了小樹回家。


 


小樹背著小書包興高採烈地跟我講幼兒園發生的事情,


 


看到賀勖那一刻,

小小的身體下意識地往我身後縮,


 


小手緊緊攥著我的衣角。


 


賀勖注意到了他的躲閃,眉頭立刻擰緊,


 


「見了我跟見了鬼一樣?我是會吃了你嗎?」


 


他語氣很衝。


 


小樹嚇得一哆嗦。


 


這時,波比搖著尾巴跑了過來,


 


親昵地蹭著小樹的腿,發出嗚嗚的安慰聲,


 


它似乎能感覺到小主人的不安。


 


9


 


小樹蹲下去抱住波比的脖子,把小臉埋進它蓬松的毛裡。


 


賀勖看著這一幕,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誰允許它進客廳的?」


 


「波比一直養在家裡。」我開口。


 


「扔出去!」


 


賀勖命令道,十八歲的少年專橫又蠻不講理。


 


「立刻,

婉婉對狗毛過敏,這畜生配進門嗎?」


 


他說著竟上前一步,似乎想親自去抓波比。


 


波比是隻小金毛,是賀勖去年送給小樹的生日禮物。


 


他出事前,常常陪著小樹和波比在草地上打滾,


 


笑聲能傳出去很遠。


 


「這裡是我和小樹的家!不是姜婉的!」


 


我擋在小樹身前,幾乎是在嘶吼,


 


積壓了太久的痛苦和絕望終於衝破了臨界點。


 


「你也沒有資格決定波比的去留,它是小樹的!」


 


「我告訴你宋之韻,我不知道你用了什麼手段造成今天這個局面,但我愛的人隻有姜婉,你把我的記憶弄沒了,把婉婉也逼走了,你用心何其險惡?」


 


「把這條狗給我扔出去,否則我不保證它會怎麼意外S掉。」


 


賀勖正在氣頭上,

見我阻攔,想也沒想用力將我推開。


 


我摔倒在地,側腰重重撞在茶幾角上,


 


劇痛瞬間傳開,一時竟站不起來。


 


賀勖動作猛地頓住,眼裡飛快掠過一絲慌亂,


 


下意識地朝我伸手,指尖顫抖。


 


但又猛地收回手,握成拳,背在身後。


 


「自找的。」


 


賀勖偏過頭,冷硬地說:「誰讓你攔著我的?」


 


他像是要掩蓋什麼,對著聞聲趕來的張姨吼道:


 


「聾了嗎?把這狗給我扔出去!現在!馬上!」


 


10


 


張姨嚇得不敢說話,戰戰兢兢地抱起波比。


 


波比還不知道自己要被扔了,它舔了舔張姨的手,


 


「汪汪!」


 


小樹追了張姨兩步,又回頭看我,


 


他站在中間,

茫然無措地左看看右看看,


 


舍不得小狗,又擔心疼得臉色發白的媽媽。


 


仰著頭哭得撕心裂肺,


 


「爸爸是壞人!我討厭爸爸!最討厭爸爸了!」


 


賀勖那點因我摔倒而起的微妙情緒瞬間被怒火燒得一幹二淨。


 


他指著小樹,口不擇言:


 


「閉嘴,野種!誰是你爸爸?我看你跟你媽一樣,都不知道是從哪來的騙子,隻會S皮賴臉地纏著人!」


 


野種?


 


他叫小樹野種?他怎麼敢?


 


我忍著側腰的劇痛撐起身,揚手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你的記憶丟了?難道做人的基本教養也丟了嗎?」


 


「賀勖,如果可以,我真想你S在那場車禍裡。」


 


賀勖舔了舔唇角的血,冷笑一聲,


 


「該S的是你們這對鳩佔鵲巢的母子。


 


「帶著你的野種,從我為婉婉準備的家裡消失!滾!」


 


我沒有再看賀勖一眼,


 


也沒有再看這個我曾經傾注了全部心血的家。


 


我抱起哭得渾身發軟的小樹,一步步朝外走去。


 


張姨站在院子外牆下,抱著波比不知所措。


 


「張姨,先麻煩你照顧波比幾天,我會額外付一筆錢給你。」


 


張姨忙不迭點頭,「夫人你別難過,賀總他就是一時糊塗。」


 


我搖了搖頭,抱著小樹離去。


 


11


 


冰冷的雨水砸在身上,卻遠不及心裡的寒意。


 


小樹在我懷裡瑟瑟發抖,哭聲漸小,


 


變成了壓抑的抽噎。


 


好不容易攔到車,來到賀家老宅門口,


 


我渾身滴著水,狼狽不堪,


 


小樹趴在我肩上,蔫蔫的。


 


賀母開門看到我這樣,嚇了一跳,


 


「小韻,快進來!」


 


我站在客廳中央,雨水在地毯上泅開一團深色,


 


張了張嘴,想說話,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了。


 


賀母一邊用幹毛巾給小樹擦臉,


 


一邊紅著眼圈嘆氣:「剛才阿勖打電話來了,脾氣大得很。」


 


她語氣心疼,卻又有一種無奈的妥協,


 


「小韻啊,媽知道委屈你了。可是阿勖現在六親不認,隻顧著那個姜婉,媽這心裡刀割一樣疼。」


 


「要不我們先順著他?去把那個姜婉找來陪陪他,等他好了再說?現在這樣逼急了,我怕他再出什麼事啊。」


 


「胡說八道!」賀父厲聲打斷她,


 


「你縱著他胡鬧,你要之韻和小樹如何自處?


 


「那我還能怎麼辦?」


 


「那是我兒子,我看著他這樣我心不疼嗎?可他現在隻認那個姜婉,我們還能把他綁起來嗎?」


 


賀母激動起來,眼淚直掉。


 


「你真是老糊塗了!」


 


順著賀勖?


 


把姜婉找來讓他們再續前緣?


 


那我和小樹呢?我們活該被作踐嗎?


 


她是賀勖的母親,什麼也比不過她的兒子重要,


 


我不該來的。


 


我替小樹擦幹臉上的雨水和淚痕。


 


然後抬起頭,看向爭吵中的公婆,突然笑了。


 


「爸,媽。」


 


「不用吵了。」


 


我好像感覺不到疼痛,也感覺不到寒冷了。


 


「我會和賀勖離婚的。」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驚愕的表情,


 


抱起小樹,轉身離開了這個同樣令我感到窒息的地方。


 


回到別墅,賀勖不在。


 


我把他所有的東西都整理好,放進了客房。


 


我撥通了賀勖的電話,


 


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邊傳來賀勖極其不耐煩的聲音:


 


「又幹什麼?我不是讓你滾了嗎?」


 


我握著電話,看著窗外依舊滂沱的大雨,


 


「賀勖。」


 


「我們離婚吧。」


 


12


 


離婚協議上,賀勖要了我們現在住的這棟別墅。


 


附加條款裡寫著:「需恢復初始設計,移除所有非原設計軟裝。」


 


他要把這裡變成迎接姜婉回歸的愛巢。


 


小樹的撫養權歸了我,賀勖毫不在意。


 


財產方面,現金和大部分流動資產都給了我。


 


而公司股份在賀父強硬的堅持下,留給了小樹。


 


賀勖冷嗤一聲:「耍那麼多手段不就是想要錢嗎?」


 


我沒有否認。


 


籤完字,賀勖難得地心平氣和起來。


 


「婉婉和你這種虛榮拜金的女人不一樣。」


 


賀勖似乎陷入了回憶中,


 


「第一次見她,是在地下搖滾演唱會,她像一頭野性難馴的小豹子。」


 


「為了追她,我包下整個賽車場,跟她玩午夜飆車,速度快得心髒都要跳出來了。」


 


「她隻喜歡紅玫瑰,那種極致的,豔麗的紅。」


 


賀勖瞥了一眼窗外那片被他親手鏟除的花田。


 


「向日葵隻知道追著太陽跑,太沒個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