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顆顆冷汗從額頭滲出來,嘴唇已經被咬出血痕。
我掙扎地爬到崔琅面前,揪住他的衣擺,求他。
「崔琅,是我錯了,我……我要嫁的人根本不是你。」
「柳眉霜的事情真的與我無關,你把解藥給我,我以後再也不會纏著你了。」
許久後,我聽到低沉的聲音從上面傳來。
「不嫁我?難道你要嫁給我那個廢物兄長麼?宋晚,我勸你還是早點說出眉霜的下落,時間拖得太久,你就要吃越多的苦頭。」
他的冰冷和絕情仿佛一把利刃深深地扎進我的胸口。
我頹然地滾落在地上,情不自禁地大笑出聲。
我以為崔琅對我至少還有一絲真心,
所以他上輩子才會救下我。
可原來,在柳眉霜面前,我什麼都不是。
一切不過是我自己的痴心妄想。
我早該醒了!
我閉上眼,用力咬緊牙關,再也沒有說過半個字。
直到我再也無法忍受,徹底陷入黑暗前,恍惚間外面有動靜傳來:
「公子,找到柳姑娘的下落了!」
6
我重新恢復知覺時,已經在自己的院子裡。
脖子上的傷口已經被包扎好,隻有嘴裡的鐵鏽味和掌心那深入皮肉的指甲印告訴我。
之前發生的一切,不是夢。
丫鬟帶著哭腔撲過來:
「姑娘,你這是去了哪裡?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夫人都急壞了。」
我沒說話,木然地看著床頂的青紗帳許久,問:「崔琅呢?
」
丫鬟呆了一呆,小心回道:「京城裡傳言,崔公子追著柳姑娘去了江南,現在……現在大家都說他對柳姑娘情有獨鍾,恨不能把她娶回家供起來。」
呵。
是啊,可不是麼。
這次他總該如願了。
隻有我,仿佛一個笑話。
我莫名失蹤又莫名帶著一身傷回來,母親擔憂地請來了御醫。
直到確定我安然無恙,她才總算松了一口氣。
我在府中養傷的日子,崔琅與柳眉霜的事情已經傳的人盡皆知。
崔家是底蘊深厚的世家大族,而柳父不過是個微末小官。
可崔琅先是在馬球場上對柳眉霜英雄救美,後又不惜為了她追去江南。
恐怕崔柳兩家的親事已成定局。
反而是我,
同嫁崔家子,嫁的卻是如同廢人的崔乘風。
世人慣會捧高踩低,一時間柳府如同烈火烹油,反倒是我家門庭冷落了許多。
母親怕我不高興,嚴禁家裡的下人們在我面前說這些。
可她不知道,其實我並不在意。
這些時日,我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靜。
等到脖子上的傷疤一日日淡下去,再也看不出絲毫痕跡。
我出嫁的日子終於來了。
7
崔琅帶著侍衛趕到江南時,終於見到了柳眉霜。
那時,她正悠闲地坐在畫舫裡,賞曲吃茶,一派悠然自在。
見到他,她歡喜地撲過來:「琅哥哥,我就知道你一定會過來找我,你都不知道這段時日我有多想你。」
她嬌氣地抬起胳膊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看我想你想得都瘦了。
」
往日裡崔琅最受用她這副模樣。
宋晚一向清冷,哪怕遇到再難的事情,仿佛也可以自己扛過去。
而柳眉霜,她永遠會用最崇拜的眼神看著他,用最嬌柔的姿態衝他撒嬌。
在她面前,崔琅覺得自己無所不能。
他拼盡一切地保護她,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為了讓她開心,他甚至可以付出所有。
他以為自己愛柳眉霜至深,可現在,看著她,一股冷意卻從腳底直衝而上。
崔琅神情僵硬,再也無法控制自己:「你的丫鬟不是說你被宋晚綁架?!」
如果不是收到了柳眉霜帶血的手書,如果不是她的丫鬟聲嘶力竭地懇求。
他怎會一時衝動對宋晚做出那種事?
柳眉霜臉僵了僵,眼眶裡迅速盈滿了淚花:
「琅哥哥,
你可知道要不是我命大自己逃出來,你估計就見不到我了,你怎能這樣兇我?」
可看著她眼底那掩飾不住的心虛,崔琅再也無法欺騙自己。
這一刻,他的腦子突然變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那些他曾經以為自己不在意、無關緊要的畫面現在一一在他腦海裡浮現。
宋晚倒在地上掙扎的樣子,她唇角因為用力被咬出的血痕,她白得像紙一樣的臉色,她憎恨絕望的目光。
那時,他隻覺得她在狡辯。
可原來,她說的都是真的嗎?
心仿佛被人用力抓了一下。
崔琅閉了閉眼,突然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琅哥哥,你怎麼了,你不要嚇我。」
柳眉霜呆住,伸手想來拉他,卻被用力地拂到地上。
她從沒想過崔琅有一天會這樣對他,
滿臉都是不可置信。
崔琅卻什麼都顧不得管,冷聲吩咐侍衛:「走,我們回京城。」
「琅哥哥,你回來,你真的要拋下我不管了嗎?」
身後是柳眉霜撕心裂肺的喊聲,崔琅用力揮鞭,身下的馬嘶鳴一聲,跑得越發快了。
他要回京城,回到宋晚身邊。
他知道自己錯得離譜,但好在還有挽回的機會。
等他們成了婚,他會用餘生的一切來彌補她。
這一次,他一定會說到做到。
8
我出嫁這日,天氣很好。
溫暖的陽光灑在我的嫁衣上,暈染出一片喜慶的光暈。
耳邊是響徹天際的鑼鼓喧囂聲,出花轎時,不慎扭到了還未痊愈的腿。
身體往一邊歪過去時,卻被一隻有力的手掌握住。
透過蓋頭,
那個清晰又模糊的身影似乎輕笑了一聲,順勢將紅綢塞到我的手裡。
崔乘風坐在輪椅上,就那麼引領著我繞過長廊,來到喜堂。
我們在眾人祝賀的目光下行禮拜堂,然後再一起被送入洞房。
喧囂聲漸漸遠去,喜燭在旁邊明明滅滅。
一雙筋骨分明的手將我的蓋頭挑開,我抬頭,撞見崔乘風溫柔中帶著笑意的眸子。
燭光在他清俊的臉龐上打出側影,見我愣愣地瞧著他出神,他嘴角抿出一抹笑紋:
「為夫的模樣可還入得了阿晚的眼?」
其實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我都並不了解崔乘風。
他從小身患腿疾,稍稍長大便隻身前往離京城幾百裡外的白鹿書院求學。
世人都說他陰鬱古怪,傳來傳去,我便也信以為真。
從來沒有想過,
他竟是這樣清風朗月的一個人。
此刻,他灼熱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仿佛被燙到了一般,我下意識地移開目光,又不甘示弱地問:「那夫君呢,覺得我如何?」
崔乘風眸中的笑意越發明顯了些。
「阿晚本就很好,天色不早了,我們……歇息吧。」
良辰美景,洞房花燭,既已嫁給了崔乘風,我本就做好了準備。
我伸手去幫他解腰帶,一隻溫熱的手卻覆到了我的手背上。
崔乘風的喉結滾了滾:「你的腿傷還未痊愈,為夫等得起,以後的日子還長,阿晚不用心急。」
我張嘴想反駁,可瞥見他打趣的目光,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別扭。
「誰心急了?」
到底不想讓他這麼得意,我小聲咕哝了一句,背轉身體。
身後傳來一陣輕笑聲,很快,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崔乘風靜靜地躺在了我的枕側。
這一夜,我本以為我會輾轉難眠,聽著他清淺的呼吸聲,睡意竟然一點點湧上來。
半夢半醒間,隻覺有人在我背上輕輕拍了拍,就像在哄孩子一般。
而我竟就這麼陷入了深沉的睡夢中。
9
新婦第二日都要拜見尊親長輩,我和崔乘風趕到時,屋子裡已經坐滿了人。
與上一世一樣,崔母雖然有些冷淡,可她端著世家夫人的做派,倒是也並未為難我。
崔父也隻是溫聲囑咐了幾句,便給我送上了見面禮。
隻是奇怪的是,他們對崔乘風的態度卻親近中夾雜著恭敬,偏偏其他人都習以為常。
氣氛正是一派和諧的時候,門口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老爺,二公子回來了!」
小廝的話剛落音,很快,一身狼狽的崔琅便走了進來。
他下巴上滿是青黑的胡茬,發絲凌亂地在空中飛揚,顯然很久沒有梳洗過了。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眸中快速閃過驚喜和感動。
「是我讓你受委屈了,我還以為我錯過了我們的婚禮你會生氣,沒想到你還是嫁了過來。」
「阿晚,你打我罵我都可以,你要是介意,我們便再成一次婚,這次我一定風風光光地迎你過門。」
這聲阿晚,叫得所有人都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愣在原地。
最終還是崔母搶先開了口:「琅兒,你在胡說八道什麼,還不快見過你……」
可她的話還沒說話,崔琅已經不管不顧走到我面前,伸手過來拉我,
眼底浮現絲委屈:
「阿晚,我知道你還在怪我,為了回來見你,我整整騎了三天三夜的馬,我們先回去,有什麼事情明天再說好麼?」
「二公子!」
我終於再也無法忍受了,冷聲打斷他:「你該叫我嫂嫂,阿晚不是你能叫的。」
崔琅的手僵在了原地,他仿佛被瞬間凍住,連聲音都變了形:
「你說什麼?」
他仔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沉默的眾人,最後又把目光落在我的臉上。
扯著嗓子問:「阿晚,你是在說笑對不對?」
我直直地看過去,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從頭到尾,我要嫁的夫君都是崔家長子崔乘風,昨日我們已當著滿堂賓客拜堂成親,你覺得這是說笑?」
崔琅一臉慘然地踉跄了幾步,眸色間滿是痛苦:
「為什麼?
你是在跟我賭氣麼?」
「我早就說了隻要你不針對眉霜,我會娶你的,你又何必這樣?」
「夠了!」
崔父臉色鐵青地站了起來:「你還要混賬到什麼時候,還不快跟你兄長和嫂嫂道歉!」
「嫂嫂?」
崔琅指著崔乘風古怪地笑了起來:「就憑這個廢人麼?阿晚嫁給他,早晚會後悔的。」
誰也沒想到,他話剛說完,胸口便迎來重重一拳。
崔琅滾落在地上,嗆出一口血,就那麼暈了過去。
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中,始作俑者崔乘風卻平靜地向我伸出手:「走,我們回家。」
10
崔家人全都亂成一團,而我和崔乘風則回到了自己的院落中。
我本以為崔乘風會有許多話想問我。
妻子和弟弟牽扯不清,
隻要是個男人,恐怕便會心存芥蒂。
決定嫁給他的那一日,我便做好了要面對這一切的準備。
可我沒有等來崔乘風的詰問,他隻是如往常一般,平靜地走入書房,開始每日的讀書寫字。
等到晚上就寢時,我終於忍不住開了口:「你沒有什麼話想說麼?」
許久後,崔乘風微啞的聲音傳來:「阿晚,我早就什麼都知道了。」
我愣了愣,沒等我的回應,他繼續說道:
「我知道你曾非崔琅不嫁,我也知道他做了怎樣傷害你的事情,我更知道,現在你的心裡再也沒有半點他的位置。」
喉嚨裡仿佛卡著什麼,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我不明白,崔乘風既然什麼都知道。
那他為何還要娶我?
身側隻是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他仿佛知道我心中所想:「阿晚,
你的記性真是太差了。」
我不明白他話裡的意思。
黑暗中,有雙手擁了過來,將我摟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溫熱的唇落在我的額頭上:「不過我不怪你了,你現在是我崔乘風的妻子,這就夠了。」
崔琅什麼都沒有再說,他隻是把我擁得更緊些。
似乎試圖用自己的身體來幫我阻擋一切。
我心底本來有許多困惑,可也許是這段時日太累,也許是他的懷抱太暖。
幽暗的青紗帳內,我們就這麼緊緊相擁,一起沉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