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像是伺機而動的獸類,在望著自己的獵物。


每次被我發現,我都會把他揍一頓。


 


不聽話的獸類,得馴。


 


……


 


陸嶼來含春宮的第一年末。


 


第一次晚歸了。


 


我拿著鞭子坐在他房間門口。


 


抬頭看著正悄悄翻牆進來的某人。


 


短暫的錯愕之後,他面無表情地從牆頭跳了下來。


 


「去哪了?」


 


「沒去哪。」


 


我點點頭,抬手一鞭子就抽了下去。


 


浸了水的鞭子抽人格外疼。


 


一鞭子下去,他身上就見了血痕。


 


陸嶼疼得一抖,卻一聲沒吭。


 


我一直都知道,他是個硬骨頭。


 


所以接下來的幾鞭子,我半點都沒手軟。


 


陸嶼緊咬著唇,實在支撐不住跪在地上。


 


我打累了。


 


把鞭子往旁邊一扔。


 


「小允子,你說。」


 


有個瘦小的太監從暗處走出來:「姑姑。」


 


他低聲道:「陸嶼去後花園假山旁見了一個人。」


 


陸嶼聞言,猛地抬頭,SS盯著我。


 


「你派人跟蹤我?」


 


小允子接著道:「好像是哪個宮的宮女,叫憐……憐……」


 


他撓撓頭,當時離得太遠,沒太聽清。


 


我擺擺手:「我知道了,下去吧。」


 


那個宮女,叫憐纓。


 


是《鎖清秋》的女主。


 


也是讓陸嶼有了心魔,愛而不得的人。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

陸嶼還是跟她糾纏到了一起。


 


仿佛注定要走上他原定的命運。


 


這讓我覺得,我的這些反抗與神通廣大的系統比起來,似乎是螳臂當車,不值一提。


 


濃濃的挫敗感湧上心頭。


 


我低頭看著陸嶼。


 


他跪在地上,仍挺直著脊背。


 


好像我若是要對那個叫憐纓的宮女做什麼,他就會立刻站起來與我拼命。


 


這叫什麼?命運的羈絆?


 


我覺得好笑,可有些笑不出來。


 


垂眸看了他一會兒。


 


瞥開眼。


 


「你走吧。」


 


陸嶼愕然抬頭:「……走?」


 


「是。」我冷聲道:「含春宮容不下你這尊大佛了。」


 


「走吧,今夜就走。」


 


我轉身離開,

裙擺卻在下一秒被一隻手SS拽住。


 


我頓了頓,扭頭看過去。


 


「這是做什麼?」


 


陸嶼沉默半晌,突然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她……曾對我有恩。」


 


嗯?


 


這是……在向我解釋?


 


我覺得稀奇,蹲在他面前觀察著他的神情:「不是因為你喜歡她?」


 


像是聽到了什麼極荒唐的話,陸嶼愕然抬頭:「怎麼可能?」


 


這反應,倒不像是假的。


 


也就是說,現在的陸嶼對憐纓隻是單純的感激。


 


我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幾眼。


 


然後起身:「但你不服管教偷溜出去跟別的宮人私相授受,這是事實。」


 


「來人,把他關進暗房,不準給他吃的。


 


暗房,就是一個不見天日、沒有一點光亮的小黑屋。


 


很容易消磨一個人的意志。


 


各宮都有這樣一個地方。


 


用來懲罰那些不聽話的宮人。


 


陸嶼剛來含春宮那幾天,我沒少關他。


 


一旁的太監把他從地上撈起來,帶著他往暗房方向走去。


 


我對系統一頓威逼利誘,總算從它那得到了《鎖清秋》原本的劇情走向。


 


女主憐纓進宮是為了替慘S在宮裡的姐姐報仇,她懷疑姐姐是被麗貴妃所S。


 


所以千方百計,想接近麗貴妃。


 


她求陸嶼幫忙,也是因為此事。


 


她覺得她得先走出浣衣局……否則一切都是空談。


 


夜深了。


 


月上柳梢,但我卻仍然沒有一點睡意。


 


呆呆地看著頭頂的房梁,腦子裡卻想了許多東西。


 


「系統,是不是劇情偏離原定軌跡太多,就會引起上級系統懷疑?」


 


【……是。】


 


「所以,陸嶼的這個角色必不可少?」


 


【是。】


 


「我覺得不是。」我眨了眨眼睛,思緒前所未有的清明:「不是他這個角色必不可少,是必須要有人來推動這個劇情,這個人是誰,其實沒那麼重要,不是嗎?」


 


反正最後都會被冠上一個稱呼。


 


陰鬱反派。


 


或者,惡毒女配。


 


又不是頭一次做推動劇情的工具人,這事我熟得很。


 


5


 


被關進暗房的第四日,陸嶼餓得有些頭暈眼花。


 


恍惚之際,突然聽見門口傳來腳步聲。


 


緊接著,門上開了個小窗,一個饅頭從外頭扔了進來。


 


是平時跟他關系不錯的一個小太監常福。


 


「快吃吧,我好不容易帶過來的。」


 


陸嶼虛弱地走過去,坐在門旁:「謝了。」


 


常福還蹲在門口,聽見他的聲音忍不住道:「寧姑姑也太狠了,她怕不是要餓S你?」


 


陸嶼撿起地上的饅頭,聲音很輕:「她要是真狠,你沒機會把饅頭送進來的。」


 


常福沒聽清:「你說什麼?」


 


陸嶼在裡面不說話了。


 


常福話很多,沒人搭理他,他也能自言自語說半天。


 


「你說,寧姑姑為什麼一直針對你啊?」


 


「嘖,那天晚上好奇怪啊,她分明都要趕你走了,突然就改了主意……」


 


「她問你的那個問題什麼意思啊?

你喜歡誰?」


 


「……天哪!我知道了!」常福突然怪叫了一聲:「寧姑姑不會是看上你了吧?以為你勾搭上別的宮女所以吃醋了,想把你趕走!」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的猜測很有道理:「在你否認之後,她又改變了主意!她這就是喜歡你啊。」


 


「先前對你的欺負也不是欺負,叫……馴服,對,馴服,她就是想讓你聽話。」


 


「這宮裡,太監和宮女對食也很常見的,雖然寧姑姑比你大一點,但她長得挺好看的。」


 


「陸嶼,你怎麼不說話?」


 


「陸嶼,你在聽嗎?」


 


他趴在門上,還要再說,就聽見裡面傳來一聲陰惻惻的警告。


 


「讓姑姑聽見,你小心你的舌頭。」


 


常福捂住嘴巴,

當即閉了嘴。


 


暗房裡,陸嶼聽見外面徹底沒有了動靜,緩緩靠在了門上。


 


耳朵裡,卻一直縈繞著常福方才說的話。


 


良久之後,他閉了閉眼。


 


嘴裡輕吐出幾個字:「胡言亂語。」


 


6


 


「聽說了嗎?寧姑姑被罰了!」


 


「怎麼回事?」


 


「她跟隨老太妃去參加宮宴,不小心將果酒灑在了麗貴妃的宮裝上,麗貴妃大怒,當即就打了她一巴掌。還是一個小宮女站出來,不知道用了個什麼法子,竟令那弄髒的衣裳恢復如新,麗貴妃這才沒當場S了寧姑姑。」


 


「我也聽說了,還是老太妃出面救的人。那小宮女運氣好,膽子也大,就這麼得了麗貴妃賞識,去引雀殿伺候了。」


 


太監宮女們湊在一塊嘀嘀咕咕。


 


全然沒留意到我站在身後。


 


我輕咳一聲,他們嚇了一跳,瞬間站直了身體。


 


可眼神卻控制不住往我還紅腫著的臉上瞟。


 


「都沒事幹了?」


 


我無所謂地走到他們面前:「既然沒事幹了,就去暗房收拾一下吧。」


 


「暗房?」有人沒回過神,話出口下一秒就被人擰了下胳膊。


 


他們低眉順眼地快步離開。


 


可我耳力好,還是聽見了他們的竊竊私語。


 


「老太妃罰寧姑姑去暗房思過呢。」


 


「那陸嶼……」


 


「聽姑姑的意思,應該是能出來了。」


 


我挑了下眉。


 


沒想到還有個機靈點的小太監。


 


……


 


我走進暗房的時候,與陸嶼擦肩而過。


 


他出去,我進去。


 


他的視線一直落在我的臉上。


 


我聽見他問我:「那個宮女……是憐纓嗎?」


 


我側頭看了他一眼:「這都能猜到?」


 


陸嶼的表情很奇怪,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道:「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更猜不到你想做什麼。」


 


「你整個人,都讓我看不透。」


 


「這次,又為了什麼?」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了他:「為了讓你欠我一個人情。」


 


陸嶼:「……什麼?」


 


「你欠憐纓的人情,我幫你還了,你記住,從今以後,你隻欠我,跟憐纓再無關系。」


 


暗房裡光線昏暗,可我還是精準捕捉到了他的目光。


 


我們四目相對,周遭一片寂靜,靜到仿佛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那你想讓我做什麼?」陸嶼問,「你想從我這得到什麼?」


 


「我想讓你往上爬,爬到高處,我要你贈我權勢,贈我千金,我這人很俗,隻要這些東西。」


 


陸嶼的聲音在下一秒冷了下來。


 


「姑姑未免太高看我了。」


 


我笑了笑:「你能做到。」


 


他愣了愣,不做聲了。


 


我自顧自走到蒲團上坐下:「出去吧,還嫌暗房沒待夠嗎?」


 


陸嶼不再停留,快步離去。


 


隻留下了一句幾不可聞的應聲:「好。」


 


7


 


我沒在暗房關幾天就被放了出去。


 


老太妃也不過是做做樣子給貴妃看的。


 


這幾日清闲,

我處理完含春宮的一些雜事,闲來無事四處轉了轉,轉著轉著就走到了陸嶼的房外。


 


他不在房裡,應該是被派出去做事了。


 


有幾個小太監蹲在他房門口,手裡捧著什麼東西。


 


我走近了才發現,那是用過的竹麻紙。


 


「在看什麼?」


 


我停在他們跟前。


 


聽見我問話,他們忙不迭地把東西遞給了我:「姑姑,這是陸嶼練字用過的紙,讓我幫忙處理了。」


 


「我瞧著寫得很漂亮,怪不忍心燒掉的……」


 


我低頭看著紙上的字。


 


那字如松枝凝霜,骨力遒勁,確實很漂亮。


 


燒了確實有點可惜。


 


也怪不得之前我讓他練字,他會是那樣一副神情。


 


我抽走一張,疊好後塞進了袖子裡。


 


「陸嶼若是回來,讓他來尋我。」


 


「是,姑姑。」


 


……


 


我沒等到陸嶼回來,但是等來一則消息。


 


有公公過來傳話,說陸嶼以後不回來了,就在七皇子那當差了。


 


我給了他一點銀子,追問他事情始末。


 


這才知曉,陸嶼被派去內務府領這個月的俸銀,回來途中,在湖邊碰到了七皇子。


 


七皇子如今十一歲,但聰明伶俐,陛下對他寵愛有加,但也管教嚴厲。


 


陛下給了他一篇詩賦,讓他回去研讀感悟。


 


可剛走到湖邊,一陣風刮過來,小太監一時沒拿緊,紙張落進了湖裡。


 


七皇子畢竟年紀還小,當即急得眼睛都紅了。


 


他們在湖邊打撈,想法子補救。


 


可這詩賦是陛下親手寫的,

哪找來一份一模一樣的呢?


 


陸嶼在這個時候碰巧路過,他說,他可以試試。


 


傳話的公公意味不明:「寧姑姑,你們含春殿還真是臥虎藏龍啊。」


 


「那小太監幫了殿下的忙,殿下很高興,讓他留在身邊伺候了。」


 


「這可是大福氣。」


 


我笑了笑:「公公說的是。」


 


公公在這裡沒久留,很快就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摸出了袖子裡裝著的陸嶼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