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展開看了看。
「嘖,這不就開始往上爬了嗎?」
8
我雖身處含春宮,但若有心打聽,還是能時常聽到陸嶼的名字。
聽聞他在七皇子身邊很受重用。
陛下若是出了什麼難題,七皇子會詢問他的意見看法,隔天給出的回答陛下無不滿意。
陛下一高興,便賞賜不斷。
宮裡明眼人都能瞧得出來,七皇子聖寵更甚從前。
而陸嶼不過短短三個月的時間,就升為了一等內侍。
惹得許多人羨慕。
我在含春宮一如往常。
每天處理完宮中雜事,就會去陪老太妃說說話。
快要入冬了。
氣溫驟降,一不留意,就會生病倒下。
連我也中了招。
昏昏沉沉躺在床上,
太醫署派來的小醫官剛走。
臨走前絮絮叨叨囑咐了許多,我一句也沒記住。
恍惚間聽見門軸輕響。
我以為是那小醫官去而復返,又來絮叨什麼忌口湯藥,便含糊嘟囔:「出去……」
腳步聲卻徑自來到床邊。
一隻微涼的手探上我額頭,指腹有薄繭,觸感陌生。
我費力掀開沉重的眼皮。
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勉強聚焦。
來人穿著靛藍緞面的太監袍服,已非昔日低等雜役的灰布衣衫。
肩背挺直,昏黃燭光在那張輪廓漸深的臉上投下淡淡陰影,眼神沉靜,竟有些看不透。
是陸嶼。
他已不是含春宮裡任我搓圓捏扁的小太監。
是七皇子眼前的紅人,宮裡人口中頗有些分量的「陸公公」了。
「你怎麼來了?」
聲音沙啞。
陸嶼沒做聲,轉身去桌邊倒了溫水,扶起我,將杯沿湊到我唇邊。
動作算不上多麼溫柔,甚至有些生硬。
但喂水的節奏卻把握得極好,緩急適中,沒讓我嗆著。
幾口溫水潤過喉,我稍覺舒坦,靠回枕上。
他擰了冷帕子敷在我額間。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竟像是做慣了的。
「七皇子那邊離得開你?」我看著他問。
「殿下仁厚,準我片刻假。」他不遠不近地站在床邊,「聽聞姑姑病得重。」
「S不了。」我扯扯嘴角,「勞陸公公惦記。」
屋內一時隻剩我粗重的呼吸聲和燭火偶爾的噼啪。
陸嶼沉默地坐著,目光落在虛空處,像在斟酌什麼。
我閉目養神,耐心等著。
我知道他深夜前來,絕不會隻為探病送藥。
果然,半晌後,他開口,聲音壓得低:「憐纓出事了。」
我眼皮未抬:「哦?她如今是麗貴妃宮裡得臉的人,能出什麼事?」
「太子殿下……發現她與宮中侍衛私會。」他語速緩慢,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東宮動了怒,她此刻正在刑室受審。」
我這才緩緩睜開眼,對上他深不見底的眸光:「太子殿下是如何發現的?」
原文裡,那太子殿下就是書中男主。
與憐纓好一番愛恨痴纏,最後兩人才終得眷屬。
算起來,如今這個時間點。
兩人怕是已經有了交集。
而太子殿下也對憐纓一見鍾情了。
卻偏偏在這時發現了憐纓與侍衛私會,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自然震怒。
「碰巧撞見的。」
他身體微微前傾,燭光在他眼中跳躍,竟帶出一絲銳利的探究。
「那個恰巧『路過』,並『意外』撞見,繼而驚慌失措跑去稟報太子近侍的小宮女……」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愈發低沉:「我查過,她之前,曾在含春宮做過三個月的灑掃。病重時,是姑姑您賞了她銀錢請太醫,才救回一命。」
屋內空氣仿佛凝滯。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因病氣而綿軟的聲音裡透出點譏诮:「所以你深夜前來,放下身段在這照顧我,就是為了審問我?陸公公如今果然不同往日。」
他下颌線繃緊了一瞬,隨即又松開,語氣聽不出喜怒:「我隻是想知道,
是不是你。」
「是我又如何?」
我答得幹脆,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不是一直知道嗎?我刻薄、勢利、惡毒,我這樣壞的人,做什麼事都不需要理由的。」
陸嶼搖搖頭。
他注視著我的眼睛:「你一定有理由,我能感覺得到,你似乎……在針對憐纓。」
「我針對她?」
我嗤笑一聲,因激動引出一串咳嗽,咳得眼角沁出生理性淚水。
他下意識想抬手,卻又硬生生忍住。
我緩過氣,喘著道:「陸嶼,你莫不是忘了?當初在暗房裡,我說過,你欠她的人情,我幫你還了。從此兩清,互不相幹。我如今看她不順眼,想給她找點不痛快,需要理由嗎?」
「還是說……」
我故意拖長了語調,
目光在他臉上逡巡,「我們陸公公如今權勢漸長,就忘了自己是誰,想來管我的闲事了?」
「哦,也許是……心疼了?」
最後三個字,我說得極輕,卻像針一樣刺過去。
陸嶼猛地站起身,胸膛微微起伏,盯著我的眼神復雜難辨,有怒意,有不解,還有一絲……莫名的狼狽。
他背過身去,良久,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總是這樣。」
「哪樣?」我挑眉。
「做事不問後果,不計代價,隻管自己痛快。」
他聲音冷硬,「你可知太子性格謹慎,日後反應過來,追查下去,遲早查到你頭上……」
「那便查好了。」
我打斷他,滿不在乎地重新躺回去,
拉高錦被,「我困了,陸公公若無事,便請回吧。七皇子那邊,想必也離不得你這位『智囊』。」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陸嶼在原地站了許久,久到我以為他就要這般化作一尊雕像。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隻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走到桌邊,將涼透的藥碗重新放入熱水裡溫著,然後吹熄了大部分蠟燭,隻留床頭一盞光線昏暗的。
「藥溫著,記得喝。」
留下這句聽不出情緒的話,他推門而出,融入外面的沉沉夜色。
腳步聲漸遠。
我睜開眼,望著帳頂模糊的繡紋。
「系統,男女主這部分誤會劇情,算是走完了嗎?」
腦海裡一陣滋滋啦啦的聲音。
系統終於出聲:【經檢測,劇情完成度 70%,
顯示合格,未被上級系統察覺監測。】
「哦。」
這不就得了。
我往被子裡縮了縮。
餘光瞥見床頭的藥碗,頓了頓,將手探出去,拿過藥碗將裡面的藥一口悶了。
上一世,我是惡毒女配。
每天不是在害人,就是在被主角團打臉的路上。
算起來,好像沒人關心過我,也沒人在意過我。
雖然不知道陸嶼做這些事的緣由是什麼。
但,這感覺還挺新奇。
我閉了閉眼,困意漸漸湧上來,沒過多久就徹底陷入了夢境。
9
不知道是不是我運氣好,太子竟沒查到我。
聽聞他與憐纓接觸了誤會,感情漸深,他竟為了憐纓去求皇帝賜婚。
皇帝震怒,罰他在東宮閉門思過。
太子被罰,七皇子卻日漸受寵。
皇帝分給七皇子的注意力多了,自然也就留意到了身邊的人。
陸嶼,就這麼走進了皇帝的視線裡。
皇帝剛派人去查了陸嶼的來歷,月末,就有一縣令上京擊鼓鳴冤。
他自稱是罪臣陸言之的弟子。
曾受他教誨,得他提拔。
戶部侍郎陸言之因重大貪汙案入獄,在獄中畏罪自盡。
可這縣令多年奔走,終於窺見事情真相。
「陸侍郎冤枉啊,陸家冤枉啊。」
他跪在宮門前,磕得頭破血流。
終於,事情傳到了皇帝的耳朵裡。
他前腳剛命人把那縣令帶到御前,後腳就有太監來回稟。
陸嶼的來歷查清楚了。
他是陸言之從小養在莊子裡,
體弱多病的小兒子。
陸家子嗣皆沒入奴籍。
陸嶼幾番流轉,進了宮。
縣令與陸嶼很快被帶到了御前。
縣令顫抖著手,呈上了搜集來的,為陸家翻案的證據。
而陸嶼一身素服,隻說了一句話:「求陛下,還陸家公道。」
這案子鬧得沸沸揚揚。
實在是遮掩不住。
陛下震怒,讓大理寺徹查。
而陸嶼也暫時被關押在七皇子府中,嚴加看管。
短短幾日,就發生了這麼大的事。
後宮裡人多眼雜,宮女太監一聚在一塊,就忍不住開始打聽。
我呵斥了那些偷懶的宮人。
走在含春宮,心裡卻不如面上表現出來的那麼平靜。
「宿主,陸嶼在原文中後期才開始為陸家翻案,
如今這部分劇情提前了,小說後續劇情也即將發生轉變,被上級系統檢測到是早晚的事,宿主請早做準備。」
系統一直在我腦海裡敲警鍾。
可我能做什麼呢?
我隻是一個宮女,我能做的太少了。
但我覺得,陸嶼再怎麼樣,他的結局應該都會比原文中五馬分屍要好些吧。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看,既定的命運也是可以改變的。
……
陸嶼的命運確實被改變了。
這案子一直查到了年末。
有多方眼睛盯著,大理寺的人再弄虛作假不得。
他們順著線索一步步查下去,最終得出了結論。
陸家,確實是被冤枉的。
陸家沉冤得雪的消息,
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冷水,瞬間在京城炸開了鍋。
無數曾受過陸家恩惠、或隻是聽聞過陸侍郎清名的百姓自發聚集。
他們手持萬民傘,沉默地跪在宮門外長街兩側,雪花落在他們肩頭,積了薄薄一層,無人拂去。
那無聲的請願,比任何喧囂的吶喊都更具力量。
御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
皇帝看著眼前身形挺拔、面容沉靜的年輕人,心中百感交集。
他長嘆一聲,語氣是難得的溫和:「陸嶼,你父親……是朕之過,誤信奸佞,致使忠良蒙冤,家破人亡。你……受苦了。」
陸嶼垂首,聲音平穩無波:「陛下聖明,還陸家清白,家父九泉之下,亦當瞑目。奴才……感激不盡。」
「奴才?
」
皇帝重復著這兩個字,搖了搖頭,「你不再是了。朕已下旨,恢復你陸家聲譽,發還舊宅。朕許你良田千頃,金銀萬兩,即日便可出宮,做個富貴闲人,也算朕……對你陸家的一點補償。」
他頓了頓,視線落在某不可言喻的地方。
「這些年,委屈你了。」
好好一個少爺,突然進宮當了太監,任誰都會有怨氣的。
殿內暖融,檀香嫋嫋。
陸嶼卻撩起袍角,緩緩跪了下去,額頭抵在冰涼的金磚上。
「陛下隆恩,奴才……罪該萬S。」
皇帝眉頭微蹙:「你這是何意?你陸家之冤已平,何罪之有?」
陸嶼的聲音從下方傳來,清晰卻沉重:「奴才欺君罔上,罪無可赦。奴才……並未淨身。
」
「什麼?!」皇帝猛地坐直了身體,眼中瞬間銳利如刀,「你說什麼?!」
欺瞞君王,混入內宮,此乃滔天大罪!
殿內氣氛驟然繃緊,侍立一旁的太監總管冷汗涔涔而下,大氣不敢出。
陸嶼依舊維持著叩首的姿勢,聲音卻不見慌亂:「奴才當年獲罪入宮,途中曾得一位恩人暗中相助,方才保得……完璧。奴才苟活至今,隻為有朝一日能為父伸冤,非有意欺瞞聖上。如今心願已了,奴才甘願領S,隻求陛下勿因奴才之罪,遷怒已得昭雪的陸家門楣。」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
恩人有,但並非全然無私,更多是他自己於絕望中抓住的一線生機和一場豪賭。
當年進宮,那些陷害陸家的小人也曾對他產生過懷疑。
甚至明裡暗裡派出不少人試探他。
陸嶼想起了那天傍晚。
他被幾個太監圍住,他們叫嚷著要脫了他的衣裳。
緊急關頭,是那人出現,替他解了圍。
寧姑姑。
陸嶼想到她,便有些出神。
他至今也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她以為隻是幫了他一個小忙,可陸嶼心裡明白,從他們第一次見面來說,他欠她的,就已經還不清了。
周遭氣氛依舊緊張。
陸嶼靜靜地等待陛下的反應。
他將這驚天的秘密說出,是進一步的賭。
賭皇帝對陸家的愧疚,賭他剛為陸家平反便立刻處S陸家唯一幸存血脈會引發的物議。
賭他能活下來。
自此以後,便可得見天光。
皇帝臉色鐵青,
胸膛起伏,顯然怒極。
S一般的寂靜在御書房蔓延。
許久,皇帝盯著伏在地上的身影,冷冷開口:「你倒是……好大的膽子!」
陸嶼一直重復著那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