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陸嶼在我身邊坐下:「你今日來,是有什麼事?」


 


我決定單刀直入:「昨日陸大人提議,讓我來你府上做事,這話還作數嗎?」


陸嶼眸光一凝,認真看向我:「自然作數。府中一切,皆可交給你打理。」


 


「一切?」我挑眉,故意歪曲他的意思。


 


他呼吸一窒,定定地看著我,眼神深邃:「是,一切。」


 


包括人,也包括他。


 


這話幾乎挑明了。


 


書房裡的空氣瞬間變得粘稠起來。


 


我看著他微紅的耳根和強作鎮定的樣子,忽然覺得有趣。


 


原來撩撥他是這麼有意思的一件事。


 


但我今日來,不是為了逗他。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陸嶼,你看著我。」


 


他依言低頭,目光專注。


 


「我不是什麼好人。」


 


我一字一句地說,把我那些「詞條」攤開在他面前,「我勢利冷血、貪慕虛榮,我會打你罵你利用你,我現在來找你,也隻是因為你如今有權有勢,能給我好日子過。你確定還要選擇這樣的我嗎?」


 


我把最不堪的自己撕開給他看,等著他退縮,或者露出哪怕一絲猶豫。


 


陸嶼沉默地看著我,眼神復雜。


 


就在我以為他要猶豫,要反悔時,他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喬寧,」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了然,「你總是這樣。」


 


「哪樣?」


 


「先把最壞的一面擺出來,好像這樣就能嚇跑所有人,就能證明你自己不值得。」


 


他向前一步,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目光灼灼,「可如果我說,我看到的不是這樣呢?


 


「我看到有人在我最卑微的時候,給了我一條活路。有人嘴上罵著『廢物』,卻讓我不要廢棄功課,讓我有機會掙脫泥潭。有人看似針對他人,實則替我還了恩情,斬斷麻煩。有人在自己身處困境時,還在為我謀劃前程……」


 


「喬寧,」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聲音低沉而清晰,「我現在仍然看不透你。」


 


「但你得給我一個機會,給我機會去了解你。」


 


「我陸嶼今日所有,皆因你而起。你若貪慕權勢,正好,我願以權勢為聘。你若愛惜金銀,正好,我陸家庫房鑰匙在此。你要什麼,我都給。隻要你留下來。」


 


他說完,從書案抽屜裡取出一個錦盒,打開,裡面果然是一串銅鑰匙,還有……一份地契和房契。


 


「京郊的溫泉莊子,

城裡的一處鋪面。」


 


他語氣平靜,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知道這些或許入不了你的眼,但這是我目前能拿出的,最好的。以後還會有更多。」


 


我看著他手裡的東西,又看看他認真的眼神,一時竟說不出話。


 


系統在我腦海裡瘋狂提示:【核心人物情感羈絆深度急劇提升……阈值接近……警告,宿主情感波動劇烈……】


 


我猛地後退一步,心跳如擂鼓。


 


這不對勁。


 


這跟我想象的不一樣。


 


我隻是想來走個過場,應付系統而已。


 


「你……」我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有些幹澀,「你知不知道,我可能明天就S了,或者消失了?


 


陸嶼眉頭驟然緊鎖:「什麼意思?」


 


他周身瞬間散發出一種冷厲的氣勢,與方才的溫和判若兩人。


 


「不是誰……」我有些煩躁地別開眼,有些胡言亂語,「你就當……我有隱疾,隨時可能沒命。」


 


他盯著我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掌溫熱而有力。


 


「那就更該抓緊時間。」他說,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既然不知明日如何,那今日就更不能錯過。喬寧,留下來。」


 


「你若真S了,我陪你一起。」


 


【指標達成!核心人物做出明確選擇,情感羈絆深度超過阈值!新世界線穩定性確認提升至 85%!回收倒計時停止!進入觀察期!】


 


系統的提示音幾乎是在尖叫。


 


我愣在原地,手腕被他握著的地方燙得驚人。


 


陸嶼見我不答,眼神黯了黯,卻依舊沒有松開手:「或者……你需要時間考慮?我可以等。」


 


我看著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掐進他肉裡。


 


「等什麼?」我緊緊地盯著他:「陸大人都願意陪我去S了。」


 


我把面前的錦盒推回去。


 


「東西我就不收了,但人,我要了。」


 


「陸嶼,記住你今天說的話,以後要是敢反悔……」


 


我湊近他,壓低聲音,帶著威脅的意味:「我可翻臉不認人的。」


 


陸嶼先是錯愕,隨即,眼底像有萬千星辰驟然亮起,嘴角無法抑制地向上揚起。


 


他手腕一翻,反而將我的手緊緊握在掌心。


 


「好。」他笑著應道,聲音裡是前所未有的愉悅和堅定,「絕不反悔。」


 


14


 


變相地說,陸嶼救了我的命。


 


回宮的路上,我心情前所未有的放松。


 


【滴滴滴——】


 


腦海裡,系統很快再次出現,給出了結果。


 


【觀察期通過!世界線穩定性穩固!上級系統認可新劇情走向!宿主喬寧,恭喜你,任務變更:在本世界以喬寧身份活下去。】


 


我停在原地。


 


內心震顫。


 


系統機械聲最後一聲響起:【系統即將解除綁定……倒計時開始,十,九,八,七……】


 


倒計時歸零的那一刻,

機械音仿佛斷電一般,徹底沉寂下去。


 


我腦海裡一陣嗡鳴。


 


隨後,一陣前所未有的輕松感席卷了我。


 


走了。


 


那個該S的系統,終於走了。


 


系統解除綁定後的日子,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我在含春宮依舊做著我的掌事姑姑,隻是心境已大不相同。


 


不再需要算計著如何應對劇情,日子忽然變得緩慢而真實。


 


陸嶼偶爾會借公務之便入宮,有時是隨太子來向老太妃請安,有時是傳遞些宮外的消息。


 


他總能找到機會,遠遠地看我一眼,或是在無人處,飛快地塞給我一小包宮外新出的點心,或是一支樣式別致的珠花。


 


東西不值什麼錢,卻帶著宮外自由的氣息,和他小心翼翼的惦念。


 


我依舊沒什麼好臉色給他,

有時甚至會故意找茬,把他送來的點心分給小宮女們,當著他的面說「太甜,膩得慌」。


 


他也不惱,隻是下次會換一種鹹口的送來。


 


我出宮那日,是個大晴天。


 


我去向老太妃辭行。


 


老人家坐在暖榻上,拉著我的手,久久不語。


 


含春宮多年平靜的生活,早已讓我們之間生出了幾分超越主僕的情誼。


 


「這一轉眼,你也要走了。」


 


她輕輕拍著我的手背,眼底有慈祥和不舍,「我這含春宮,是越來越冷清了。」


 


「太妃娘娘……」我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


 


我對她或許利用多於真心,但此刻的離愁別緒卻是真實的。


 


「好了,不說這些。」


 


老太妃笑了笑,示意身旁的老嬤嬤,

「去把我準備的東西拿來。」


 


老嬤嬤捧來一個沉甸甸的黃花梨木匣子,打開一看,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金錠、銀票,還有幾件成色極好的首飾。


 


「娘娘,這太貴重了……」


 


我吃了一驚。


 


這些遠超一個宮女正常該得的賞賜。


 


「拿著。」


 


老太妃語氣不容拒絕,她輕輕拿起那支步搖,眼神有些悠遠,「我沒個一兒半女,這些東西留著也是無用。你這些年在含春宮,裡裡外外替我操持得妥帖,沒讓我操過半點心。在我心裡,你同我娘家的子侄輩也沒什麼兩樣。」


 


她將步搖輕輕簪在我發間,端詳了一下,滿意地點點頭:「這就算……娘家人給你添的妝奁吧。出了宮,好好過日子。陸嶼那孩子……我看著是個有良心的,

你既選了他,往後收收性子,別總欺負人家。」


 


我看著匣子裡那些光燦燦的金銀和首飾,又摸摸發間冰涼的步搖,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我從未想過,在這深宮之中,竟真的會有人將我視為晚輩親人,為我打算至此。


 


那一刻,我清晰地意識到,我不再是那個隻為推動劇情而存在的惡毒女配。


 


我在這裡,真實地活著,有著真實的羈絆。


 


我後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裙,然後端端正正地跪下,朝著老太妃,結結實實地磕了一個頭。


 


額頭觸碰到冰涼的地磚,發出輕微的一聲響。


 


「奴婢……謝太妃娘娘多年照拂之恩。娘娘保重。」


 


老太妃眼圈似乎也紅了一下,她擺擺手,扭過頭去:「走吧走吧,出了這宮門,就別再回頭了。


 


我站起身,抱起那個沉甸甸的匣子,最後看了一眼這生活了多年的含春宮,轉身,一步一步,堅定地向外走去。


 


宮門一道道在身後開啟,又合上。


 


最後一道宮門就在眼前。


 


陽光有些刺眼。


 


我看到宮門外,一輛青帷馬車安靜地停著。


 


車旁,一人負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正翹首以盼。


 


是陸嶼。


 


他看到我出來,眼睛倏地亮了,快步迎了上來。


 


很自然地,他接過了我手中沉甸甸的木匣,目光落在我發間那支嶄新的步搖上,微微笑了笑,卻沒有多問。


 


「都處理好了?」他問,聲音溫和。


 


「嗯。」我點點頭。


 


「我們走吧。」


 


「好。」他應道,朝我伸出手。


 


我看了看他的手,

又看了看他帶著淺笑卻難掩緊張的眼睛,沒有立刻把手放上去,而是故意刁難:「陸大人,這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陸嶼的手僵在半空,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眼神裡閃過一絲窘迫。


 


我嗤笑一聲,這才慢悠悠地抬起手,輕輕搭在了他掌心。


 


陸嶼眼底漾開真實而愉悅的笑意,他拉著我一步步走上馬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目光。


 


車廂裡,我靠著車壁。


 


看著對面正襟危坐,卻時不時偷瞄我一眼的陸嶼,忽然覺得,這個 bug 百出的世界,這個陰差陽錯得來的結局……


 


似乎,也不算太壞。


 


15 陸嶼番外。


 


後來,我常想起曾經在含春宮的時候。


 


含春宮的夜,

總是浸著一種陳舊的寧靜。


 


我伏在冰冷的案上,指尖被劣質草紙的毛邊刺得發紅。


 


她來了,腳步聲總是先於嘲諷抵達。


 


一件東西被隨手扔在桌上,帶著一絲不耐煩的響動。


 


「老太妃賞的,我用不著,賞你了。別再用那破玩意兒寫出狗爬字汙我的眼。」


 


是一套上好的宣紙,觸手柔韌細膩,兩錠新墨,透著清冽的香氣。


 


我抬頭,隻看到她轉身離去時那一截冷淡的裙角。


 


感謝的話卡在喉嚨裡。


 


我知道不是老太妃賞的。


 


昨日去內務府,我曾瞥見她正同掌事說話。


 


視線落在我剛寫好的字上。


 


端詳半天,我想,我的字其實沒那麼差吧。


 


當年太傅都曾誇過的呢……


 


可她看也不看一眼。


 


夜裡,鼻尖縈繞著新墨的冷香,我卻覺得胸腔湧動著淺淺暖意。


 


那年冬天,我在含春宮生了場病。


 


冬夜徹骨,寒氣像是能鑽進骨頭縫裡。


 


咳嗽止不住,每一聲都扯得肺葉生疼。


 


挑水時,身子都在打晃。


 


「離我遠點,別過了病氣!」


 


她掩著口鼻,嫌惡地瞪我,仿佛我是什麼髒東西。


 


可當日晚膳後,小廚房卻端來一碗滾燙的姜湯藥膳,味道濃重,說是驅寒。


 


一連數日,皆是如此。


 


送膳的小太監低聲嘟囔:「姑姑吩咐的,說不能誤了宮裡的活計。」


 


騙人。


 


含春宮的粗活,從不缺人做。


 


咳得最厲害的那晚,窗臺上多了一小包川貝和冰糖,用素紙包著,安靜地躺在月光下。


 


我捏著那包糖,喉間的痒痛似乎都被那微甜壓了下去。


 


寧姑姑,似乎總是這樣,把一點好意藏得嚴嚴實實,仿佛見不得光。


 


再後來,我調到了七皇子身邊,為他做事。


 


七皇子看重我,差事漸多,常需漏夜抄寫。


 


舊油燈昏暗,筆杆細滑,常勒得指節發白。


 


那日從外面回來,卻見房裡桌上多了一盞明亮的羊角燈,光暈柔和穩定。


 


旁邊是幾支新筆,杆身圓潤,毫尖聚攏,是書寫公文極趁手的樣式。


 


還有一碟點心。


 


送東西來的小太監學著她的語氣,惟妙惟肖:「寧姑姑說,既是給皇子辦差,就別一副寒酸相,丟了我們含春宮的臉面。」


 


我握著那支筆,指尖感受著木料的溫潤。


 


我幾乎能想起,那人說這話時故作刻薄的樣子。


 


一點都不討厭。


 


反而,讓人有些想念。


 


再後來,陸家沉冤得雪。


 


我奉旨出宮。


 


剛剛立府,百廢待興。


 


一場夜雨,書房漏湿,淋壞了幾卷剛尋回的舊書,皆是父親遺物。


 


翌日,卻有工匠不請自來,手腳利落地檢修屋頂,手藝精湛,收費卻低得離譜。


 


追問僱主,工匠隻憨笑:「是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姑娘,說您這屋頂破損,看著礙眼。」


 


工匠走後,我站在修繕一新的書房。


 


仰頭是密密匝匝、再無縫隙的青瓦,遮住了風雨,窗口漏下天光。


 


「嘴硬。」


 


我低聲吐出兩個字,嘴角卻無法抑制地揚起。


 


她總是這樣。


 


打一巴掌,又悄無聲息地給顆甜棗。


 


不,或許連甜棗都給得心不甘情不願,裹著一層堅硬的殼。


 


可就是這一點點別扭的暖意,穿透了深宮的重重冷牆,讓我覺得,這人間,還有些值得。


 


我看不透喬寧。


 


她性格惡劣,冷言冷語,貪財勢利,仿佛集齊了所有惹人厭棄的特質。


 


可她又在那些尖刺之下,藏著不動聲色的回護。


 


像藏在頑石下的玉,需得耐著性子拂去塵埃,才能窺見內裡的微弱光華。


 


而這尋寶的過程,早已讓我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