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說林栀藍越來越像我。


 


「越來越愛胡說八道。」


 


他有時候也會看著林栀藍出神,然後熱淚盈眶。


有一次林栀藍聽到他喃喃自語,要是她媽媽也像她這樣,就不會……要是他能早點想通,也不會……


 


未盡之意,懂得都懂。


 


高三畢業的時候,林栀藍告訴我,肖卓來找她,希望她能留在國內。


 


林栀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發,青春的臉蛋上是傲然的笑容。


 


「可是小姨,我拒絕了。」


 


「我順便還告訴了他,他這些年讀書的費用都是我家資助的。」


 


「他眼神有點驚慌,我就知道他其實早就知道了,隻是一直在裝傻。」


 


「小姨,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和他不可能了。」


 


「他讓我為他放棄前途哎,

我如果真的答應了,肯定會後悔。」


 


「而且他明明知道我家資助了他,這幾年還每一次都在我面前裝糊塗,說感謝那個好心人,以後一定會報答對方。」


 


「可他就是這樣報答我的,讓我放棄前途。我真的有點兒想笑。」


 


「我沒想到他那麼不坦誠,好像承認了是我家資助他,他就在我面前低我一等一樣。」


 


「他很別扭,不能接受自己的貧窮,也不能接受別人對他的幫助。」


 


「他這樣的人就算很優秀,可在心智上是有缺陷的,我不喜歡和這樣的人在一起,肯定會很累。」


 


「我以後或許會喜歡上一個不那麼富有的人,但他的心靈一定很富足。」


 


我連連拍手,巴掌都要拍疼了。


 


她褪去那層悲傷憂鬱的屏障,變得熠熠生輝,散發出耀眼的光芒。


 


她不再是虐文女主,

她蛻變成了自己人生的大女主。


 


而我控制身體的時間也越來越短,開始在溫敏的身體裡沉睡的次數越來越多。


 


溫敏應該高興吧。


 


可她忽然變得慌張。


 


在林錚發來咨詢孩子的問題的時候,她會把我叫醒。


 


「別睡了,來活兒了,起來幹活兒,牛!」


 


我:「靠!」


 


但沒用,我沉睡的時間越來越久,可能我真的要走了。


 


21


 


在林栀藍十八歲生日那天。


 


我強打起精神,去參加了她的成人宴。


 


林錚為這一場盛宴準備了很久。


 


他不是個好丈夫,萬幸後來一直在學著做個好爸爸。


 


那一天,他在溫蘇的房間裡哭成狗。


 


活該,是他該得的。


 


這些年,

不管他給我多少錢,我都沒辦法原諒他坑了溫蘇的事情。


 


所以一直秉持著錢是錢,情是情的態度。


 


可能我也很擰巴吧。


 


但就讓我繼續在這一件事上擰巴,這是我的原則。


 


林栀藍和她的同學們玩得很開心。


 


我和她道別後,離開了這一場盛宴。


 


在門口,看到了一個落寞的身影——肖卓。


 


他看到我,慌張了一下,很想躲,但最終又停了下來,叫道:「阿姨,你好,我就過來看看,沒想做什麼。」


 


我點了點頭,對這個別扭的男孩子說了一句。


 


「我知道,你是很棒的男孩子,你讀過《論語》嗎?」


 


他點點頭。


 


我笑道,「《論語》裡有一句話我很喜歡,叫做『君子求諸己』,

一個人可以向外求緣,但最終是要向內求己的,然後向下扎根,向上成長。這句話送給你。」


 


也送給你——溫敏。


 


她是個貧窮的小女孩。


 


她從小跟著媽媽,過得都是苦日子。


 


她沒吃過什麼好吃的,玩過什麼好玩的。


 


直到媽媽病S在床上,她聽著媽媽說疼,卻無力支付一瓶止疼針的錢。


 


所以後來,陡然知道自己的親姐姐嫁入豪門。


 


她憤怒、嫉妒、不平又心酸。


 


她急吼吼趕來想要分一杯羹,卻參加了自己姐姐的葬禮。


 


她茫然、無措,又不甘心。


 


姐姐沒了?


 


她對這個姐姐都沒什麼感情哎。


 


可她又的的確確是她唯一的妹妹。


 


好像有一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難過,

但又不是那麼難過。


 


好像有一點兒想發泄,但又無處可發泄。


 


都是可憐人。


 


該恨誰呢?


 


她積攢著滿心的憤怒,扭曲自己的靈魂,S皮賴臉地想要抓住這唯一階層躍遷的機會。


 


她壓抑著本性,討好林栀藍,討好林錚,討好管家,討好佣人。


 


可他們那麼聰明,他們似乎看透了她卑劣的靈魂。


 


隻有那個小女孩兒,那個姐姐遺留下來的小女孩兒,睜著懵懂的大眼睛,全心全意地信賴她,任由她擺布。


 


她讓她在那個家庭裡找到了一點兒掌控感。


 


她管著林栀藍,又嫉妒著林栀藍。


 


她憎惡她的天真,也憎惡著自己的卑鄙。


 


她看清了自己的不討喜和卑劣,也願意為自己的卑劣埋單。


 


她想就算被所有人都瞧不起又怎樣?

沒關系的,至少她讓自己過上了好日子,至少她不會再為買不起一瓶止疼針而哭泣。


 


她啊,早在她媽媽S的那天,就把靈魂賣給了魔鬼。


 


她才不在乎呢。


 


她這樣告訴自己。


 


可後來和她相處的那幾年,我知道,她在乎的。


 


她一點點洗掉了自己靈魂上的汙漬,一點點的變成了一個內斂,優秀,沉穩的女性,一點點的為自己起鑄起來傲骨。


 


隻是有時她也會為自己過去的不堪而傷懷。


 


但我覺得沒關系的。


 


貧窮的時候向外求緣,這沒有錯,隻要沒有鑄成大錯,求緣的姿勢狼狽一點兒又有什麼關系呢?


 


總有一天,我們都要停下來,向內求己。


 


那時候才是審視自己的內心,擦拭自己的內心,修復自己的內心的時候。


 


所以,

都沒關系的。


 


向下扎根,向上成長,出於淤泥,不懼風霜。


 


總有一天,一切都會變好的。


 


22


 


我回到家,躺在床上,沉沉地睡了過去。


 


我的靈魂越來越輕,終於飛出了溫敏的身體,向著很遠很遠的地方飛去。


 


我看到溫敏一個猛子從床上坐起來。


 


她驚慌地滿屋子尋找,大聲地叫著我的名字。


 


「宋佳桐,宋佳桐。」


 


「宋佳桐,你S哪兒去了?」


 


「宋佳桐,你快回來。」


 


「你還沒有付我身體的租金,你怎麼能走?」


 


「你還錢啊!你還了再走!」


 


她掩面大哭,像個無助的小孩。


 


但我知道,她會傷心一陣子,但她也會堅強地照顧好自己。


 


溫敏一直都是個野心勃勃、充滿鬥志的人。


 


而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我要回家了,我要去為自己奮鬥生產資料,掌控自己的人生。


 


這次穿越,我獲得了十年的經驗,回去之後依舊風華正茂,怎麼不算是一種賺呢?


 


我們都會有一個美好的未來。


 


親手種下一個因,慢慢等待一個果。


 


它或許不那麼驚豔,但是我在光陰裡最好的見證人,是我這短短一生唯一的送行人……


 


再見了,溫敏!


 


再見了,林栀藍。


 


再見了,這溫馨而美好的世界。


 


23


 


宋佳桐離開的第一年。


 


溫敏還是很難過的。


 


她有時會忍不住喊,「宋佳桐,這個文案……」


 


話喊到一半停住了。


 


新招聘的助理好奇地看著她,有點兒緊張。


 


「老板,這個文案我再拿去修修……」


 


每次老板喊宋佳桐的時候,都代表文案有問題。


 


助理已經從中摸出了規律。


 


但她很珍惜這個機會,畢竟老板是個千萬粉絲的大博主,她能進來工作,都是因為老板說她的氣質很像一個很重要的人。


 


可能就是宋佳桐吧。


 


她對宋佳桐充滿好奇,但她不敢問,一問老板就傷心。


 


就要掃墓。


 


哎……


 


她以後說話要更注意了。


 


老板這麼好,不能讓她傷心。


 


24


 


宋佳桐離開的第二年。


 


溫敏和林錚的聯系越來越少了。


 


因為林錚詢問一些問題的時候,溫敏答不出來。


 


她就回:「姐夫,我不知道,你自己多看看書吧。」


 


林錚沉默很久,很長一段時間都不再問。


 


因為他清楚,另一個溫敏從來不叫自己姐夫。


 


她都是直呼他的名字,有時候罵他狗男人、中登、老登,狗腿的時候會叫他老板。


 


她走了嗎?


 


去哪裡了?


 


會回來嗎?


 


有時候他也不S心。


 


「回來了嗎?」


 


溫敏有時不理他,有時想故意扎一下他的心。


 


「可能也S徹底了。」


 


再後來,林錚就不聯系她了。


 


除了一些重要場合,可能給她帶來人脈,他會給她一張請帖,其他的就不管了。


 


但很多人都知道她是林錚的小姨子,

會給她幾分薄面。


 


溫敏會想,這都是宋佳桐爭取來的。


 


要是原本的自己,估計林錚巴不得和她撇清關系。


 


所以,她不感謝林錚,她感謝宋佳桐。


 


她把自己賺的錢分成了兩份,一份自己用,一份單獨存放,留給宋佳桐。


 


她想,她給宋佳桐五年時間,要是五年後她還不回來,她就把那些錢都捐了,讓宋佳桐心疼。


 


她知道宋佳桐是財迷。


 


她隻要一幻想宋佳桐知道這些錢捐了哭得慘兮兮的樣子,她就能笑出聲來,笑著笑著又閉上嘴巴,笑不出來了。


 


第五年,宋佳桐還是沒回來。


 


溫敏將錢捐了,又花了一部分錢修葺了一下宋佳桐的墳墓。


 


說來也巧。


 


在墓園裡,她遇見了來探望溫蘇的林錚。


 


林錚穿過長長的小路,

緩緩走過來,看著墓碑上的名字。


 


他喃喃了一句。


 


「原來她叫宋佳桐啊!」


 


「嗯,宋佳桐。」


 


佳人的佳,梧桐的桐。


 


「很好聽的名字。」


 


「人也很好!」


 


他們默契地拜了拜,然後點點頭,便各自散開。


 


白雲悠悠,清風如酒,令人微醺。


 


溫敏不可避免地想起宋佳桐離開那天,她哭得狼狽又倉皇。


 


可現在她也已經能夠風輕雲淡地緬懷她。


 


可能這就是成長吧。


 


可這成長的代價,她有點不想要。


 


但事實不會如願的。


 


她能夠站在一個優秀的人身邊那麼久,要知足了。


 


她也會一直提醒自己知足,清醒。


 


因為大博主一旦爬得太高,

都容易翻車。


 


她才不要翻車。


 


她要永遠記得,她是從泥濘中走出來的小孩。


 


她不會忘記自己滿腳髒汙,更不會嫌棄別人滿腳髒汙。


 


她要記得苦難,記得狼狽,記得自己的困頓,這樣才能更好地走好自己腳下的路。


 


對吧,宋佳桐?


 


再見了,宋佳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