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最後一條消息是他發的,時間是五分鍾前。


是幾個字的回復,和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他舉著一杯酒,對著鏡頭笑。


 


背景是一家熱鬧的清吧,燈光迷離。


 


我徹底僵住了。


 


原來,他沒有失蹤。


 


他隻是對我失蹤了。


 


我像個瘋子一樣,開始翻查一切我能看到的蛛絲馬跡。


 


他的微博小號,他常看的論壇,他和他朋友們的共同群聊。


 


拼圖一塊塊地湊齊,真相血淋淋地展開。


 


10


 


在他對我道歉信視而不見的同時,他和阿哲在遊戲群裡開黑到半夜三點,語音裡歡聲笑語。


 


他在一個設計論壇上,和一個陌生網友就一個建築細節問題,辯論了三百多樓,打了上萬字。


 


耐心、專業、充滿激情。


 


他所謂的失聯,原來是跟著他們部門去鄰市團建。


 


有山有海,有酒有歌,還有深夜陪聊的李佳念。


 


原來他不是不能溝通,他有說不完的話,隻是不對我說。


 


原來他不是需要獨處,他隻是需要一個沒有我的環境。


 


我的愛、我的等待、我的道歉,我這幾個月小心翼翼的「治愈」,在這一刻,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門鎖轉動的聲音響起時,我甚至沒有抬頭。


 


蔣沐川回來了。


 


他哼著歌,心情很好的樣子,直到看見坐在黑暗裡的我。


 


「怎麼不開燈?」他愣了一下。


 


我慢慢地抬起頭,把 iPad 屏幕轉向他,上面是我剛剛拼湊出的他這幾天豐富多彩的生活。


 


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翻我東西?

」他皺起眉,語氣裡是慣有的指責。


 


「我在等你回家。」我一字一句地說,「在你和別人聊得正開心的時候。」


 


積壓了三個日夜的委屈、憤怒、羞辱,在這一刻徹底引爆。


 


我站起來,聲音因為激動而發抖,幾乎是嘶吼出來:


 


「我為你做了那麼多!我像個傻子一樣研究你的心理,給你空間,給你自由,怕給你一點點壓力!我到底在圖什麼?蔣沐川,你到底有沒有心?難道我的愛,在你眼裡就這麼一文不值,可以被你隨意踐踏嗎?!」


 


我哭了,哭得歇斯底裡,把這幾個月所有的隱忍和卑微都吼了出來。


 


蔣沐川就站在那裡,冷靜地看著我,像在看一場與他無關的鬧劇。


 


等我哭到喘不上氣,他才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很冷,很平靜,每一個字都像刀子。


 


「我從來沒要求你做那些事。」


 


11


 


我猛地一滯。


 


「是你自己要做的。」他看著我,眼神裡沒有一絲愧疚,隻有冰冷的審視,「是你自己要把自己感動得一塌糊塗,然後現在,又用這些廉價的『付出』來綁架我,索取回報。」


 


他走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崩潰的我,吐出了最殘忍的一句話:


 


「你知道嗎?你現在這個樣子,像個歇斯底裡的瘋子。這不就是我媽當年對我做的事嗎?我告訴你,你的愛,和她的控制,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我想起上個月,我急性腸胃炎疼得直不起腰,給他打電話,他說他在開會,走不開。


 


在看他 iPad 時,我卻在他朋友的朋友圈裡,看到他們一行人在鄰市的 livehouse 裡笑得開懷。


 


我想起七夕,我滿心歡喜地等他下班,他卻在最後一刻告訴我,公司臨時聚餐,要晚點回。


 


現在我才知道,那晚根本沒有聚餐,是他陪李佳念去選了一支比賽用的昂貴畫筆。


 


我想起……無數個我為他的冷漠尋找借口的瞬間,他都在另一個我看不到的地方,對別人熱情。


 


我最珍視的,最純粹的,小心翼翼捧在手心裡的愛,被他輕而易舉地和控制、綁架、歇斯底裡,劃上了等號。


 


意識到這點,我的信任,我的信仰,我的愛情,在這一刻,被他親手砸得粉碎。


 


12


 


「你的愛,和她的控制,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


 


蔣沐川這句話,像一個巴掌,把我直接扇醒了。


 


我撕心裂肺的哭聲,就那麼卡在了喉嚨裡。


 


我滿臉是淚,狼狽地看著他,而他就站在那裡,像個審判官,眼神裡沒有半點心疼,隻有一種「你看,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冰冷和疲憊。


 


原來我耗盡心力捧出來的愛,在他眼裡,不過是一件會傷人的武器。


 


原來我所有的崩潰和眼淚,都在為他那套狗屁不通的回避理論提供論據。


 


太諷刺了。


 


我突然笑出了聲,眼淚還掛在臉上。


 


蔣沐川被我笑得一愣,他大概以為我會繼續哭鬧,沒想到劇本不是這麼演的。


 


「你說的對。」我點點頭,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我的愛就是控制。」我一邊說,一邊拿起自己的手機,解鎖,當著他的面點開了微信。


 


他戒備地看著我,不知道我要幹什麼。


 


「所以,一個失控的瘋子,現在要沒收你所有的特權了。


 


我找到他的頭像,點了刪除。紅色的確認框跳出來,我毫不猶豫地按了下去。


 


「先從騷擾你的權力開始。」


 


然後是微博、抖音……所有我們有交集的軟件,我當著他的面,一個一個,把他刪得幹幹淨淨。


 


他臉上的平靜終於掛不住了,眼神裡開始透出慌亂。「陳妤好!你發什麼瘋!」


 


「我沒瘋啊,」我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我在跟你學習。你不是最擅長用消失來解決問題嗎?我現在幫你解決了。」


 


這句話,精準地踩在了他的痛腳上。


 


他的臉瞬間漲紅,像是被當眾扒光了衣服,惱羞成怒地低吼:「我那是需要空間!是你在逼我!」


 


「哦,空間。」我拖長了聲音,像是在品味一個笑話,「你的空間裡可以有朋友,

有同事,有李佳念,唯獨不能有我是吧?」


 


我走近他,看著他因被戳穿而微微躲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蔣沐川,你有沒有想過,你不是需要空間,你隻是需要一個可以隨時逃跑,而我永遠都會在原地等你的安全屋。」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扇在他臉上。


 


他徹底慌了,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急切:「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們好好談談!」


 


「談?」我看著他,歪了歪頭,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蔣沐川,過去三年,我寫過幾千字的小作文求你談談,你回過一個字嗎?我打了幾十個電話想跟你溝通,你接過一次嗎?」


 


我走近他,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在你把溝通渠道一次次關閉的時候,你就已經失去了跟我談的資格。回避,是要付出代價的。」


 


他被我堵得啞口無言。


 


我不再看他,徑直走進臥室,拖出那個其實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


 


我把他之前送我的那個建築模型,從書桌上拿起,端詳了一秒,然後輕輕地放回原處。


 


又從錢包裡抽出那張他家的門禁卡,和鑰匙一起,壓在了模型旁邊。


 


在門關上的那一瞬間,我聽到了他從背後傳來的,帶著一絲恐慌的喊聲:「陳妤好!」


 


我沒有回頭。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將那個充滿了我的愛、委屈、卑微和希望的世界,連同那個拒絕長大的男孩,一起,永久地,封禁在了門後。


 


13


 


門被關上的那一刻,蔣沐川感到的不是心痛,而是一種近乎虛脫的、長舒一口氣的解脫。


 


終於安靜了。


 


再也不會有人追問他周末的行程,再也不會有人用那種充滿期待又小心翼翼的眼神,

試圖闖入他緊鎖的世界。


 


蔣沐川癱倒在沙發上,感覺整個世界的噪音都被關掉了。


 


蔣沐川享受著這種絕對的自由。他把音響開到最大,看了一整天沒人打擾的電影,點了辛辣的外賣和冰爽的啤酒,吃完盒子就堆在茶幾上,沒人會嘮叨他。


 


晚上,李佳念發來微信:「蔣老師,周末有空一起看個展嗎?」


 


蔣沐川毫不猶豫地回:「好。」


 


這種輕松、不越界的社交,才是他覺得舒服的關系。


 


蔣沐川想,這才是正常的生活。


 


混亂,是從第二天早上開始的。


 


他醒來時胃裡一陣熟悉的灼痛。


 


蔣沐川下意識地喊:「好好,我的胃藥……」


 


聲音卡在喉嚨裡。


 


他才想起,這個家裡,

已經沒有陳妤好了。


 


他忍著痛,拉開一個個抽屜。


 


設計圖紙、模型工具、陳舊的信件……他把所有東西都翻了出來,就是找不到那瓶被他隨手亂放的胃藥。


 


最後,他隻能灌下一大杯熱水,蜷在沙發上,硬生生地挨著。


 


他這才模糊地想起,以前每一次胃痛,那瓶藥和一杯溫水,總會出現在他手邊。


 


他沒深想,隻覺得有點煩躁。


 


第三天,他要參加一個重要的線上會議。


 


他打開衣櫃,準備找那件陳妤好專門為他熨燙好,叮囑他「重要場合穿」的白襯衫。


 


衣櫃裡掛著幾件,都皺巴巴的。


 


蔣沐川這才想起,換下來的髒衣服已經堆在洗衣籃裡快一個星期了。


 


他第一次自己動手用洗衣機,憑感覺倒了洗衣液,

然後把所有衣服一股腦地塞了進去。


 


半小時後,他從洗衣機裡撈出來一件被牛仔褲染成藍白花色的、昂貴的襯衫。


 


那天早上的會,蔣沐川隻能穿著一件皺巴巴的 T 恤,關掉了視頻攝像頭。


 


第四天晚上,蔣沐川熬夜改圖改到凌晨兩點,口幹舌燥地去開冰箱。


 


冰箱門一開,隻有一盞孤獨的、慘白的燈。


 


裡面空空如也。


 


沒有切好的水果,沒有他愛喝的冰牛奶,沒有陳妤好給他備著的、隻要微波爐轉兩分鍾就能吃的愛心便當。


 


他呆呆地站在冰箱前,一種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空虛和恐慌攫住了他的心髒。


 


蔣沐川這時才痛苦地、不情願地意識到,他所謂的自由和獨立,一直都建立在陳妤好那無聲無息、早已滲透進他生活每一個縫隙的照顧之上。


 


他享受的,

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的生活,而是那個被陳妤好打理得井井有條、一塵不染、可以讓他隨時回歸的安全屋。


 


而現在,那個為他打掃房子的人,走了。


 


手機不合時宜地響起,是李佳念。


 


「蔣老師,你還沒睡呀?我剛看到一個好好笑的段子,我念給你聽好不好?」她的聲音,甜得發膩。


 


就在這一刻,蔣沐川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閃回——無數個他這樣熬夜的夜晚,陳妤好從來不會打電話來打擾。


 


她隻會給他發一條微信,上面寫著:「牛奶在保溫杯裡,記得喝。不用回我。」


 


沒有索取,沒有打擾,隻有恰到好處的關心。


 


他看著空蕩蕩的冰箱,聽著電話裡李佳念嘰嘰喳喳的聲音,一種前所未有的煩躁和窒息感湧了上來。


 


「我累了,

想睡了。」蔣沐川第一次不耐煩地打斷了她。


 


14


 


周五下午,臨下班時,李佳念端著兩杯咖啡走進他的辦公室,臉上是那種恰到好處的、崇拜又略帶羞澀的笑容。


 


「蔣老師,這周末新上映的那個藝術畫展,你有興趣嗎?我多了兩張票。」她把其中一杯咖啡輕輕推到他面前。


 


蔣沐川的目光落在嫋嫋升起的熱氣上,腦子裡閃過的,卻是陳妤好放在冰箱裡那些冰牛奶。


 


隻有她知道,他煩躁的時候,隻喜歡喝冰的。


 


蔣沐川答應了和李佳念一起看那個畫展。


 


在他那間因為無人打理而日益混亂的公寓裡,這種輕松的、不涉及柴米油鹽的邀約,像一扇透氣的窗。


 


畫展上,李佳念穿著漂亮的連衣裙,挽著他的手臂,用一種混合著崇拜和依賴的眼神看著他。


 


每看到一幅畫,

她都會湊到他耳邊,用甜美的聲音問:「蔣老師,這幅畫是什麼意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