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社交中可以表現得風趣健談,但在最親密的關系裡卻極度吝於分享。」
「根源多來自童年時期被情感忽視或過度控制的經歷。」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描述蔣沐川。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終於拿到了通往他內心世界的那把鑰匙。
我所有的困惑,都有了答案。
他不是不愛我,他隻是……病了。
這是一種心理模式,是他保護自己的方式。
一股強烈的內疚和憐惜湧上心頭。
我覺得是自己誤會了他,用庸俗的愛去要求他,加重了他的痛苦。
那篇文章,成了我的「說明書」。
我關掉電腦,
在黑暗中下定決心。
我要救他。
我要用最正確、最溫柔的方式,用我全部的愛,去溫暖他,融化他內心那塊因童年而結成的、厚厚的冰。
從明天起,我要做一個更好的愛人。
一個能治愈他的愛人。
6
我開始了一場小心翼翼、名為「治愈」的實驗。
實驗的第一步,是給予他絕對的安全感。
我不再追問他的行蹤,不再期待他秒回信息。
我發給他的微信,結尾永遠是「不用回我」。
「今天降溫了,記得多穿件外套,不用回我。」
「冰箱裡有切好的水果,記得吃,不用回我。」
他加班到深夜回來,迎接他的是一盞昏黃的夜燈,和餐桌上溫著的小米粥。
我從不從臥室出來打擾他,
隻是在他洗漱完躺下後,才輕輕地走過去,在他身邊躺下。
我不再追問他的行程,不再索取擁抱,不再表達任何負面情緒。
我努力營造一個無聲的宣言:無論你怎樣,我都不會離開你。
你,是安全的。
蔣沐川很享受我的改變。
有一次,他加班回來,疲憊地靠在沙發上,罕見地沒有直接去洗漱。
我端著溫好的粥走過去,他很自然地伸手攬住我的腰,把頭埋在我的肩窩。
他的頭發蹭著我的脖子,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依賴:「好好,還是在你身邊最放松。」
那一刻,我所有的辛苦都煙消雲散。
我覺得自己的努力是有用的,他正在慢慢地對我敞開。
這是他偶爾施舍給我的,一顆足以支撐我走很遠的糖。
我開始嘗試實驗的第二步:建立連接。
他難得地更新了那條對我可見的朋友圈,是一張極簡的建築光影照片。
我立刻像做閱讀理解一樣,放大看了好幾遍,然後小心翼翼地評論:「這張光影好美,是運用了什麼特別的技巧嗎?」
屏幕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幾秒後,又消失了。
半小時後,他隻回了六個字:「幾句話說不清。」
我對著那行字,愣了很久。
我安慰自己,沒關系,他隻是不習慣在網上討論專業。
於是我換了一種方式。
我不S心,又嘗試了一次。
周末,我看他正在翻一本關於日本枯山水的畫冊,便湊過去,指著其中一幅問:「這個庭院的設計好特別,背後有什麼故事嗎?」
他翻頁的動作停住了,
抬起頭看我。
那一瞬間,他的眼神裡沒有驚喜,沒有分享的欲望,隻有一種我熟悉的、帶著警覺的審視。
7
「我發現,」他合上書,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距離感,「你最近好像對我的工作很感興趣。」
「嗯……因為我想多了解你一點。」我真誠地說。
「但好好,」他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我們應該保持各自領域的獨立性。伴侶之間,需要神秘感,不是嗎?」
「神秘感」。
他用這個詞,為我所有試圖靠近他的努力,判了S刑。
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像個硬要擠進別人世界的闖入者,狼狽不堪。
但他似乎又察覺到了我的失落。
第二天晚上,他從工作室拿回一個很精致的建築模型,
「送你。」
他說,「是我之前參加比賽的作品。」
那一刻,挫敗感又被喜悅衝淡了。
我覺得自己還是在前進的,隻是速度慢了點。
最沉重的打擊,發生在一個周末的晚上。
我們依偎在一起看一部老電影,氣氛難得的溫馨。
我鼓起勇氣,想將連接加深一點點。
「蔣沐川,」我輕輕地開口,「你上次說你爸媽……你小時候,是不是過得不太開心?」
他的身體瞬間僵硬了。
前一秒還靠在我身上的溫度,迅速地抽離。
他坐直了身體,臉上所有溫情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什麼好說的。」他拿起遙控器,按了暫停。
「我隻是想多了解你一點。」我急切地解釋。
他站起身,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過去的都過去了。我需要去工作室改個圖。」
門被輕輕地帶上。
我一個人坐在空曠的客廳裡,電影的暫停畫面投在我臉上,忽明忽暗。
我所有的愛,所有的努力,都像打在了一堵密不透風的吸音牆上,得不到一絲一毫的回響。
我小心翼翼地向前邁出一步,他就會毫不猶豫地向後退開十步。
挫敗感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
但看著書桌上那個他送給我的精致模型,我又告訴自己,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他累的時候會靠著我,會記得我愛吃芒果,會把他珍貴的作品送給我。
這就夠了。
我還得更有耐心。
愛他,就要接受他的一切,包括那堵牆。
我可以等。
等他自己走出來。
我告訴自己,再給他一點時間。
再給我自己,一點時間。
8
我長達數月的耐心,耗盡在一個普通的周三下午。
我看到一個海邊度假酒店的特價推廣,是我一直想和他去的地方。
導火索,是一張高鐵票。
我興衝衝地拿著手機給蔣沐川看。
「你看,這幾個班次時間比較好,我們定哪一趟?」我問他。
蔣沐川的目光在手機屏幕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淡淡地說:「再說吧。」
「明天就沒票了,」我有點急,「我們先把時間定下來,我好安排手頭的工作。」
他又「嗯」了一聲,顯然已經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我以為他隻是累了,沒多想,追問了一句:「那周五下午五點半這趟可以嗎?
我可以直接從公司去車站。」
就是這一句,點燃了炸藥。
他的眉頭瞬間蹙緊,語氣裡充滿了被侵犯的不耐煩:「為什麼要一直催?我說了再說!你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然後通知我一聲,這跟命令有什麼區別?!」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怒氣砸蒙了:「我沒有……我隻是想確定一下時間。」
「我現在不想談這個。」他丟下這句話,轉身拿起水杯喝水,渾身散發著「不要再跟我說話」的冰冷氣息。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裡一陣委屈,但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我想,也許他是真的壓力太大了,我讓他冷靜一下就好。
「那我……先進去收拾一下行李。」我找了個臺階下,轉身進了臥室。
我在臥室裡把兩個人的衣服疊好,
放進行李箱,用了大概十分鍾。
等我再出來的時候,客廳裡空無一人。
他走了。
我愣在原地。玄關處,他的鞋不見了。茶幾上,他的車鑰匙也不見了。
我立刻撥打他的電話。
「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我的心,猛地一沉。
微信發過去,沒有回復。
9
我每天抱著手機,從最初的擔心,到後來的恐懼,再到無邊的恐慌。
我給他發了幾千字的小作文,我道歉,說我不該問他的安排,不該給他壓力,我求他回來,哪怕回一個句號。
沒有回應。
我快瘋了。
我一遍遍地回想我們的對話,是我逼得太緊了嗎?
是我侵犯了他的邊界嗎?
我像一個被告,
在自己的腦海裡反復審判自己。
周六晚上,我終於崩潰了。
我給他發了一篇長達八百字的小作文,為我的冒犯和不體諒道歉。
我剖析自己的問題,承諾會給他更多空間,隻求他回我一個字,讓我知道他平安。
信息發出去,石沉大海。
直到第四天晚上,我蜷在沙發上快要睡著時,他的 iPad 突然在茶幾上亮了一下。
一條新消息跳了出來。
李佳念:「蔣老師,這麼晚打擾啦!今天團建拍的照片發你咯,你講笑話的時候真的好帥![害羞]」
我的手指像被凍住了一樣。
我顫抖著點開那個聊天框,時間線迅速往上翻。
就在他對我失聯的第一天晚上,十一點,李佳念給他發消息,說有個模型不會建。
他秒回。
他用語音一步步地教她,耐心到極致。
語音的間隙,他們聊新上映的電影,聊城西新開的那家日料店,聊她養的那隻布偶貓。
他把朋友圈裡那些生動有趣的話題,原封不動地搬到了和她的聊天框裡。
我的小作文道歉信,就靜靜地躺在他和李佳念熱火朝天的聊天記錄下面。
像一封無人問津的遺書。
息屏前,我看到了他微信界面的縮略圖,是他和李佳念的聊天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