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如果是三個月前,看到這條信息,我大概會心疼得無以復加,會立刻回電話去安慰他。


 


而現在,我看著那行字,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我甚至覺得有點可笑。


 


看,這就是蔣沐川。


 


他的道歉,永遠不會是「我錯了」,而是選擇一件與我們核心矛盾無關、卻又能勾起我溫情回憶的東西,來扮演一個脆弱的、需要安慰的受害者。


 


這是他最高級的 PUA。


 


他在試圖告訴我:你看,我還珍視著你為我做的東西,我們的感情還在。


 


但蔣沐川,顯然沒打算就此收手。


 


他開始每天出現在我公司樓下。


 


他不開車,就那麼孤零零地站在那棵最大的銀杏樹下,從我上班站到我下班。


 


他不來糾纏,也不說話,隻是在我開車經過時,用一種被全世界拋棄的、小狗一樣的哀傷眼神,

遠遠地看著我。


 


第一天,公司前臺的小姑娘們交頭接耳。


 


第二天,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了我有個深情的前男友。


 


第三天,他給我訂了我最愛吃的那家法式蛋糕店的蛋糕,送到前臺。我直接讓行政轉送進了茶水間的垃圾桶。


 


內部攻勢無效,他開始轉向公開表演。


 


他把他那個曾經對我三天可見的朋友圈設置成了全部開放。


 


然後,他像寫連續劇一樣開始更新他的懺悔日記。


 


周一,他發了一張書桌的照片。


 


上面堆滿了關於「原生家庭創傷」、「如何修復親密關系」的心理學書籍,旁邊是一杯冷掉的咖啡和一張我的舊照片。


 


配文是:「在補課。以前欠你的,我用一生來還。」


 


周三,他發了一張他自己做的、顯然沒做成功的飯菜照片,

拍得一塌糊塗。


 


配文是:「以前總覺得廚房有你就夠了,現在才明白,為你洗手作羹湯是多麼幸福的事。可惜,沒有機會了。」


 


周五,他發了一張深夜空無一人的街道,配文是:「走過我們以前常走的路,才發現,沒有你的城市隻是一座空城。」


 


這些動態在我們所有共同好友的朋友圈裡瘋傳。


 


張曉冉都動搖了。


 


她把三張截圖打包發給我,小心翼翼地問:「陳妤好……他又是送蛋糕又是演深情……這回,好像是來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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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幾張充滿了刻意構圖和「表演痕跡」的照片,隻覺得一陣生理性的反胃。


 


我回了她一句:


 


「張曉冉,你記不記得我們以前看的電影?

男主角要報復仇人,最好的方式是什麼?」


 


張曉冉愣了一下:「……S人誅心?」


 


「對,」我說,「蔣沐川現在就是在對我S人誅心。他不是在懺悔,他是在營銷。他把自己塑造成一個深情悔過的瘋子,把我說成那個鐵石心腸的女人,他要綁架我,還要綁架所有看客的同情心,來逼我回頭。」


 


他知道我不吃他那一套,就開始寄希望於輿論的壓力。


 


這比他當初的冷暴力,還要惡心一萬倍。


 


他真正的進攻,發生在我升職慶功宴的那晚。


 


我作為主角,正端著酒杯和客戶談笑風生。


 


一轉身,就撞進一個滿身酒氣的懷抱。


 


是蔣沐川。


 


他瘦了很多,眼窩深陷,下巴上帶著青色的胡茬,那件本該筆挺的襯衫也皺巴巴的。


 


他把自己搞得像一部文藝電影裡,被愛情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男主角。


 


周圍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他的眼睛通紅,聲音沙啞,充滿了破碎感:「陳妤好,跟我走,五分鍾,求你了。」


 


同事們面面相覷,客戶的表情也變得很微妙。


 


我沒有掙扎,隻是平靜地看著他:「蔣沐川,你覺得在我最重要的場合,上演這麼一出為愛痴狂的戲碼,到底是想感動我,還是想毀了我?」


 


他愣住了,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直接。


 


「我……」


 


「放手。」我的聲音不大,卻很冷,「不然,我就叫保安了。」


 


他的手,像被燙到一樣,松開了。


 


我整理了一下被他抓皺的袖口,

端起酒杯,對目瞪口呆的客戶優雅地笑了笑:「不好意思,王總,一個不太懂事的……前任。」


 


那晚之後,他沒有再來找我。


 


我以為他終於放棄了。


 


直到一周後,我媽突然給我打來電話,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閨女啊,你和小蔣……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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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一沉。


 


「前兩天,他拎著大包小包來家裡看我們了。態度特別好,一個勁兒地道歉,說都是他不好,說他前段時間壓力太大了,才跟你吵了架……還說,他非你不娶。」


 


我閉上眼,太陽穴突突地跳。


 


看,他永遠都知道該從哪裡下手。


 


他知道直接攻擊我沒用,就開始攻擊我最柔軟的地方——我的家人。


 


他試圖利用我父母的心軟來逼我就範。


 


這比他當眾糾纏我還要惡心一萬倍。


 


「媽,」我打斷她,聲音很平靜,「你告訴他,我們家不缺他那點東西。也請他以後不要再來打擾你們。」


 


「可是,閨女……」


 


「沒有可是。」我的語氣不容置喙,「你和我爸是想要一個真心對你們女兒好的人,還是一個隻會演戲的騙子?」


 


我沒等蔣沐川再有下一步動作,直接打了電話過去。


 


「我在樓下。」我說。


 


十五分鍾後,他下來了,臉上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以為自己策略得逞的欣喜和期待。


 


「陳妤好,我就知道你心裡還是有我的……」


 


「你去看我爸媽了?」我打斷他,

一個字廢話都不想多說。


 


他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表情立刻切換成那種充滿了懊悔和真誠的模式:「叔叔阿姨身體還好嗎?我……我是真的想他們了,也想跟他們道個歉……」


 


「道歉?」我看著他,忍不住笑了,是真的覺得可笑,「你跟他們道什麼歉?是道歉說你兒子覺得他們女兒的愛太讓人窒息了?還是道歉說,你跟別人在外面玩消失,卻騙我是在閉關?」


 


他的臉色瞬間煞白。


 


我看著他慘白的臉,一字一句地,把他最後那點偽裝,也撕得粉碎。


 


「你沒有。你隻是避重就輕地把自己包裝成一個壓力太大、犯了點錯、但深愛我女兒的好男人。你在利用我媽的同情心,消費她的愛女之心,來達到你自己的目的。」


 


他被我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嘴唇都在發抖。


 


「你不是!」他終於擠出幾個字,聲音又急又虛,「我是真心……」


 


「真心?!」我拔高了音量,積壓的火氣徹底爆發,「你他媽跟我談真心?!你真心在哪裡?在你關機玩消失的時候?還是在你把我的愛說成是控制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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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指著他,手都在抖:「你但凡有那麼一點真心,就該自己好好想想你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而不是跑去我爸媽面前,演一出浪子回頭的苦情戲!你不覺得你這副樣子,跟你那對最愛在外人面前演戲的爸媽,一模一樣嗎?!」


 


這句話,像一拳,正中他的軟肋。


 


他整個人都像是被抽掉了骨頭,臉色慘白地看著我,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狼狽。


 


「蔣沐川,我告訴你。」我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最後一點餘溫也涼透了。


 


「一個男人真想改,是會自己憋著,自己跟自己過不去,自己難受。而不是像你這樣,」我頓了頓,給他下了最後的判詞,「一邊哭著喊著說自己錯了,一邊還到處跟人說,『快看啊,我多深情,我多痛苦』。」


 


「我以前,總覺得你跟別人不一樣,覺得你話少,有自己的世界,很特別。」


 


「我現在才明白。」


 


「那不叫有自己的世界,那就叫自私。不叫話少,那叫根本沒把我放在心上。」


 


「而我,」我拉開車門,坐了進去,「隻是終於不想再愛一個,連對不起三個字都得靠演的人了。」


 


車子發動,我沒再看他一眼。


 


從後視鏡裡,我看到他站在原地,在我揚起的車尾氣裡,徹底變成了一個模糊的、無足輕重的小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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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蔣沐川徹底丟在了過去。


 


生活運行得前所未有的流暢。


 


我拿下了公司年度最大的項目,獎金豐厚,幹脆利落地為自己在市中心付了一套小公寓的首付。


 


搬家那天,陽光很好。


 


我一個人組裝書架,擺弄新買的綠植,忙得滿頭大汗,卻覺得心裡前所未有的踏實。


 


關於蔣沐川的後續,都是從張曉冉那裡聽來的。


 


像是一場遲來的,關於他的審判。


 


第一個審判他的人,是李佳念。


 


張曉冉說,我們分手的事不知怎麼就在他們圈子裡傳開了。


 


李佳念也是那時候才知道,在她以為蔣沐川是對她特別的時候,在她大半夜心安理得地享受著蔣沐川的耐心指導時,我,作為蔣沐川的正牌女友,正被他關機、拉黑,像個傻子一樣寫著道歉信。


 


李佳念驕傲,也體面。


 


被人當槍使,還被當成不知廉恥的第三者,這比任何事都讓她覺得惡心。


 


張曉冉說,那天,李佳念直接衝進了蔣沐川的辦公室,當著所有同事的面,把一杯咖啡潑在了他的設計圖上。


 


「蔣沐川,你真是我見過最惡心的男人,」李佳念指著他,手都在抖,「你有女朋友的時候,憑什麼對我釋放那些該S的信號?你跟我徹夜聊天,陪我團建喝酒,很有意思是吧?玩弄別人的感情,讓你很有成就感?」


 


這場對峙,成了壓垮蔣沐川的第二根稻草。


 


他本來就因為我的決絕而狀態恍惚,工作上出了錯,被領導點名批評。


 


現在,這件事又讓他成了整個公司的笑柄。


 


別人看他的眼神,都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和議論。


 


他那麼好面子的人,哪裡受得了這個。


 


沒過幾天,

他就辭職了。


 


張曉冉說這話的時候,嘆了口氣:「聽說,他把他那個工作室也關了,一個人回了老家。」


 


我「嗯」了一聲,正專心致志地給我剛買的一盆琴葉榕澆水。


 


「你不覺得解氣嗎?」張曉冉問。


 


我放下水壺,看著窗外,城市的燈火正一盞盞亮起來。


 


「不覺得。」我平靜地說,「我現在,對他這個人,沒有任何感覺了。無論是愛,是恨,還是同情。」


 


一個與我無關的人,他的潦倒或是風光,又怎麼會牽動我的情緒呢?


 


後來,我再也沒有聽到過關於蔣沐川的任何消息。


 


他像一顆沉入大海的石子,在我的人生裡,連一絲漣漪都未曾留下。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和他的父母和解,也不知道他有沒有開始新的戀情。


 


我隻知道,

他再也遇不到第二個像我一樣,願意花費數年青春,去研究他那本晦澀難懂的「說明書」的傻瓜了。


 


而我,生活越過越好。


 


我升了總監,換了車。


 


我開始學著一個人旅行,在京都的小巷裡喂過貓,在巴釐島的海邊看過日落。


 


我的生活被工作、旅行、朋友和愛好,填得滿滿當當。


 


有一次,張曉冉半開玩笑地問我:「就不想再找一個了?你看你現在條件這麼好。」


 


我正戴著耳機,在跑步機上揮汗如雨。


 


我對著鏡子裡那個雙頰透紅、眼神明亮、充滿生命力的自己,笑了笑。


 


「一個人,也挺好的。」我說。


 


能為自己做主,能為自己的人生負責,這種感覺,比依賴任何虛無縹緲的愛情,都要來得踏實。


 


跑步結束,我衝了個熱水澡,

為自己開了一瓶冰鎮的起泡酒。


 


陽臺外,是我親手為自己打下的燈火輝煌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