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喜歡綠豆糕,所以你想咬它;喜歡一隻妖,也是如此。」
我思索片刻,又反駁:「不對,怎麼能吃同類呢?何況,還是我喜歡的。」
「是啊,你喜歡他,就會想佔有他;佔有之後,就會忍不住想吃他,可是又不能真的吃,於是……」
葉嵐說話聲音越來越小,「就會像你之前看到的那樣,他們在互相咬對方,其實就是一遍一遍地表達自己的喜歡……」
我恍然大悟,接著疑惑又起,「那如果,我經常夢見自己在咬一個人類呢?」
葉嵐驚訝地「啊」了一聲,「雪顏姐姐是喜歡那個人類嗎?」
「喜歡……」我認真思考這個詞。
師父的臉上總是冷冰冰的,
說話嚴肅,我一開始的確很怕他。
但是,相處久了,我又感覺他對我很好,被我調皮開玩笑,也是一笑而過,我也就沒那麼怕他了。
「我很依賴他,這算喜歡嗎?」
葉嵐搖搖頭,說:「我說的喜歡,是人類的男女之情。而作為妖,則是想與之雙修的特殊感情。」
「可是……妖與人類雙修,不是件損人利己的事嗎?」
葉嵐說:「是啊,所以妖喜歡一個人類是很痛苦的,尤其是你們靈狐,更要克制雙修的本性。」
我陷入沉思之中。
師父原先還願意由我抱著撒嬌,自從我說要領悟紅塵,他便大轉態度,強調「男女授受不親」,不許我再碰他。
師父修行近百年,早就清心寡欲,看破紅塵。
難道我再怎麼修行,
也無法擺脫渴望雙修的靈狐本性嗎?
這就是我被師父防備的原因嗎?
我發起愁來:「若對方不能與我入紅塵呢?」
葉嵐故作深沉悠悠嘆道:「那就慘嘍,這叫單相思。紅塵有樂亦有苦,若他可望不可即,那你便隻能獨嘗紅塵之苦了。」
「唉……」我一下子泄了氣。
葉嵐寬慰道:「沒關系,這世間的紅塵可不止男女之情,吃也是紅塵,玩也是紅塵,我陪你在這兒看夕陽,不也是紅塵?既然紅塵那麼多,為什麼不找些快樂的紅塵呢?」
我噗嗤笑出聲:「你這小子,年紀不大,說教起來一套一套的,一口一個紅塵,我都快不認識這詞兒了。」
14
葉嵐帶我回家歇息,路上,我不小心迎面碰上一個神色匆匆的老頭。
「抱歉……」我一時沒注意,
撞得腦袋差點暈了。
「哎呦!哪個不長眼的畜生……」老頭咒罵道。
「爹!」葉嵐突然驚喜地叫出聲。
老頭一愣,隨後轉怒為笑,「小狼兒,你爹病了要去買藥,身上有銀兩沒?」
說罷,還用力咳了幾聲。
「不是才買了藥嗎?」
葉嵐一邊疑惑,一邊從衣服內襯深處掏出錢袋,還沒來得及打開,老頭就整個兒搶了去,喜滋滋地扭頭就走。
「老子晚點回,你不用等了!」
我察覺到有些不對勁,問他:「這是你和你哥全部的積蓄,他都不給你們留一點兒嗎?」
葉嵐被晾在原地,失落了片刻,又勉強笑著對我說:「沒事的,錢沒了還可以再掙,姐姐,我們先回去吧。」
我邊走邊疑惑著回頭。
那葉老頭看似年紀大,實則下盤沉穩,說話中氣十足,被撞了都沒事,怎麼看都不像是生了重病的人。
我借口暫時離開,偷偷跟著老頭到街坊上,直到看見他進了一家名為「博金坊」的地方。
一進門,各桌吆喝聲此起彼伏:
「一、二、三、開!嘿嘿,這邊的爺,真是不好意思了!」
「我改賭豹子!這把必中!」
昏黃的燭火在攢動的人群中搖曳,玉石哗啦啦地響,讓人眼花耳亂。
「喲,這是春風樓新來的姑娘?今兒大好的日子,來玩兩把?」
門口端酒的伙計笑著打量我背上的琵琶。
我好奇道:「你們在玩什麼?這也是花朝節的活動嗎?」
伙計:「姑娘,這可比花朝節有趣多了,要不要試試?」
「多謝,
我自己看看。」我看到葉老頭,便徑直走到他所在的桌邊。
「看好再押!」伙計抓著木筒晃蕩,接著咚地一聲扣在桌上,「買定離手!」
葉老頭完全沒注意到我,神情激昂地大喊:「我賭十兩銀子,買大!」
伙計神秘一笑,在眾人屏息注目之下,打開木筒——
五個六面的方塊排成一行,五個朱圓點格外顯眼。
「客官可惜了,下回必中啊!」伙計笑呵呵地攏走銀錠,接著將小方塊扔回木筒,再次搖起來,扣下,「這位爺,繼續嗎?」
我大為震驚,立即質問葉老頭:「葉嵐連十文錢都舍不得花,你竟然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花了足足十兩?」
照這樣算,不到一盞茶,他就能賠出去上百兩,那葉家兄弟猴年馬月才能掙回來?
「讓開讓開!
我就不信了!這次一定連本帶利贏回來!」葉老頭更加激動,又掏出好幾枚銀錠砸桌上,「五十兩,我還賭大!」
這次,我突然注意到桌裡似乎有異常。
一隻金玉鼠精從中空的桌稜鑽入,悄悄拱了拱桌面,將方塊迅速調轉了方向,接著呲溜一聲鑽回桌角。
伙計胸有成竹地開筒,見到結果,故作遺憾地搖搖頭:「還是小,真是可惜了!」
「你們這是在騙錢!」我攔住伙計撈銀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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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皆將目光落在我身上。
「願賭服輸,別耍賴。」伙計沒了好臉色。
葉老頭面色不愉:「你這臭丫頭快滾出去,別掃我興!」
我堅持說:「這桌裡有老鼠,在幫忙作假。」
圍觀群眾聽聞,哄堂大笑:「蕭老板,人姑娘說你家有老鼠,
老鼠出老千!哈哈哈!」
「哦?」二樓房間走出一個鬥笠男子,垂下的面紗遮住了臉,絳色衣裳露出滾金邊。
「我博金坊日常灑掃從不間斷,怎麼會有老鼠呢?姑娘不妨指出來,若有,某一定派人捉了他懸首示眾。」
我下意識低頭看向那金玉鼠精。
他正縮在桌角裡瑟瑟發抖,似乎是知曉了自己的命運。
「我……」
我有些不忍心,一時猶豫起來。
他雖協助作假,但至於喪命嗎?
「呵。」被喚作蕭老板的男子輕笑一聲,「不過是稚子胡言,諸位一笑了之吧。」
「哈哈……咱們繼續,繼續!」看熱鬧的人散去。
那金玉鼠精也放寬了心一般,在桌角悠闲地翹起了腳。
這時,我突然想起葉錦對我說過的話:「雪顏姑娘,你們靈狐隻有一點不好。」
重情重義、心慈手軟。
魔族便有了報復妖界的可乘之機。
我握緊拳頭,與金玉鼠精對視,盯著他的眸子片刻。
「我賭大!」
四周皆詫異地看向我。
伙計也呆住了,說:「這……姑娘,您不能壞了規矩啊,我還沒搖呢,說出去我們也沒理啊。」
「我就賭大,你搖吧。」我押上師父給的錢袋,指著葉老頭,「我要是贏了,你得把他輸的錢都還我。」
圍觀者低聲討論起來:
「先射箭後畫靶,她是不是犯傻……」
「這傻丫頭莫不是送錢來了?」
伙計輕蔑地扯了扯嘴角,
舉起木筒開搖,「行,姑娘,這麼多人在場作證,到時候輸了可別賴我們啊。」
哗啦啦幾聲,木筒扣下,再打開——
五個方塊皆是六個圓點朝上。
四下皆驚嘆出聲:
「莊家,你這是什麼手法?」
「不是,真出老千耍我們呢?」
伙計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這——這怎麼可能?我明明搖的是……」
「願賭服輸,別耍賴。」
我將這幾個字原封不動還給他,再把自己和葉嵐的錢都拿了回來,又轉身對眾人說:「大家都看見了吧?這結果都是人為操控的,他們就是在故意騙錢,你們還要執迷不悟嗎?」
賭客面面相覷,伙計臉色難堪,氣氛一時陷入尷尬。
「小丫頭這麼會賭?不如再賭個大的?」
二樓那位旁觀許久的蕭老板再次出聲。
「若你輸了,就把你背上那琵琶賠我;若你贏了,我就把這座博金坊送給你。」
此話如平地驚雷,炸得人群議論紛紛。
「那琵琶不就是春風樓裡隨處可見的東西嗎?有什麼稀奇的?」
「贏了就能當博金坊老板,這誰能不心動啊!」
我不假思索道:「我對你這博金坊不感興趣。我要的東西已經拿到了,不跟你賭了。」
蕭老板:「小丫頭,你想要的東西肯定不止一件,怎麼不想多要一些?不要我這博金坊也行,那換成什麼籌碼,你才願意跟我賭?」
我斬釘截鐵地拒絕:「哼,你的籌碼都是假象,就算我要你的命,你也照賭不誤,因為你知道你根本就不會輸,
說白了,你隻是看中了我的東西!」
那金玉鼠精已經暈了,我的妖術定然無法奏效,再賭,我就是傻子。
「倒是聰明伶俐,一點都不上鉤。不過,你知不知道,在別人的地盤上撒野,還得看自己有沒有那個實力。」
蕭老板沉聲下令。
「來人,抓住這隻狐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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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妖?該不會是個沒取妖丹的妖吧?」
「快跑,免得她傷了我們!」
人群瞬間潰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群黑衣高手,迅速將我圍住。
我厲聲道:「你這老板好不講道理,竟做強買強賣的生意!」
蕭老板冷哼一聲:「剛剛不是用妖瞳術出老千了嗎?怎麼不敢繼續用了?」
「什麼老千,我隻是把你們作弊拿走的不義之財取回來而已!」
我取出琵琶中的劍,
一邊揮開敵人,一邊向博金坊外撤退。
「哦,練劍的小妖?真是滑稽,以為練劍久了,就能忘記自己是個妖怪的事實了?」
蕭老板掀起鬥笠。
「哗——」
一股迅猛的豹妖風撲面而來,直衝我的腦門。
我渾身發起熱來,四肢百骸開始鼓脹,雪白的毛以肉眼可見之速自肌膚長出。
體內撕心裂肺的疼痛促使我逃到長街上。
化身成狐的我體型已經高到超過博金坊的匾額,巨大的身軀橫欄在路中央。
「救命啊,有妖怪!」
「好大的狐狸,嚇S人了!」
人群尖叫聲迭起,瞬間亂成一團。
蕭老板,不,應該是巡妖大統領蕭辭,揮手刮起一陣妖風,卷走了寒月劍。
他想伸手握住,
卻被劍氣反傷脫手,「嘶……這竟然是把斬妖劍?區區百年小妖,如何能近得了此劍之身?巡妖隊聽令,活捉妖族叛徒!」
鋪天蓋地的妖族烏壓壓一片向我襲來。
此時的我已然被躁狂支配,目光如鋒,朝對面一個接一個地掃過去。
被我妖瞳術控住的妖族先後癱軟在地,面色泛紅。
整條街亂成了一鍋粥。
蕭辭臉色陰沉,「本以為你這靈狐尚可利用,但你實在難以駕馭,那就休怪我——」
正在此時,一襲白衣翩然飄落。
「誰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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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以曦清冷沉穩的聲音壓住了嘈雜的一切。
有老人痴痴出聲:「那是……雲崇山的元修士?
我年幼時,曾被他所救,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依然是這個模樣……」
「太好了,是雲崇山,我們有救了!」
「元修士,快幫我們收了這妖怪吧!」
聽到師父的聲音,我冷靜了不少。
完了,這下徹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