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捧住他的臉,輕聲細語道:「師父乖,回床休息,好不好?以後不許喝酒了。」


 


元以曦眨了眨朦朧泛紅的眼,痴痴回應:「好。」


 


24


我將元以曦扶回床上。


 


大抵是心神疲憊,他很快就沉睡過去。


 


望著元以曦安寧酣眠的模樣,我忍不住輕吻了他的額頭。


 


緊接著,我按捺不住心中狂潮,化身為小狐狸,在師父的廂房裡躡手躡腳地上蹿下跳。


 


最後,我又趴到師父的被窩上,前肢墊著小腦袋,盯著他,怎麼看也看不夠。


 


我想明白了,喜歡一個人,不一定要與他在一起,也不一定非要鴛鴦交頸。


 


隻要知道他在好好地生活,平安幸福,即使我將自己的想法深埋心底,也無悔無憾了。


 


我陪著他度過一夜,直到天剛蒙蒙亮。


 


見他還沒醒,我躍下床,偷偷鑽出了房間。


 


不料,還沒走兩步,我就被人捏住後頸拎了起來。


 


「我尋思這兒怎麼會有狐狸,原來恰好是你家閨孫女啊,朱璃姐?」


 


好熟悉的聲音。


 


我還未反應過來,便與兩人六目相望。


 


靈狐奶奶!還有姨奶奶!


 


姨奶奶青瑾將我轉過來,皺眉道:「怎麼回事,在人界呆這麼久,元陰還留著,你這不是丟我們靈狐族的臉嗎?」


 


我又羞又急,靈狐奶奶把我抱過去,笑呵呵地安撫:「好不容易見到我孫女,瑾妹子這麼兇做什麼?當初感應到她有難,你不是跳得比我還急嗎?」


 


分別多年,我甚是思念,抱著奶奶的脖子,嗷嗚叫喚幾聲。


 


青瑾扒拉我幾下,冷哼道:「行了行了,都多大了,

還黏著你奶奶?」


 


我不好意思地跳下來,變為人形。


 


「奶奶,姨奶奶,妖界這些年,是不是一直都不太平?我經常感覺到,你們遇到了危險。」


 


青瑾擺擺手:「小傷罷了,你不用操心。」


 


朱璃面色凝重:「不過,魔族已經侵佔了很多妖族的地盤,我們靈狐族也快支撐不住了。」


 


我頓時覺得肩上擔子重了起來,「所以,這就是你們送我來人界練劍的原因嗎?我今天就能出師,可以為妖界出力了!」


 


青瑾詫異道:「得了吧,你元陰還在,就出師了?」


 


啊?


 


出師跟我元陰在不在有什麼關系?


 


朱璃問:「你身上全是劍修氣息,幾乎聞不到妖氣,這些年可有修煉妖術?」


 


我撓撓頭,結巴道:「沒……沒有……我一心一意跟著師父練劍去了……」


 


青瑾翻白眼,

手指戳了戳我腦門:「放著自己的主課不修,光修邪門歪道!你回妖界,不被當做異類才怪!」


 


我被批得啞口無言。


 


好吧,對妖族來說,練劍的確是「邪門歪道」。


 


「奶奶,我見到很多妖在人界過得並不快樂,我們能帶他們回妖界嗎?」


 


朱璃:「他們在人界長居,關系錯綜復雜,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離開的。我們先回妖界,趕走魔族,重建家園,日子久了,人界的妖見到妖界有更好的生活了,自會回來。」


 


長輩對我耳提面命時,元以曦從房內出來,衣衫齊整,目光泠然,絲毫沒有昨晚頹然凌亂的模樣。


 


「見過二位靈狐前輩。」元以曦略行一禮。


 


青瑾說:「你就是雪顏的師父?她都這麼大了,你倆怎麼還沒雙修?」


 


姨奶奶的話太過直白,我瞠目結舌,

臉一下子燒紅了。


 


元以曦臉色倒是未變,淡然應答:「時機未到。」


 


青瑾:「擇日不如撞日,你們現在就去雙修吧,正好讓我家雪顏提一提妖修境界。」


 


「姨奶奶……別提了……」


 


我不敢再看師父了,摳著自己指尖,心裡泛起嘀咕:他怎麼一點兒也不驚訝,好像早就知道此事一樣。


 


朱璃沉思片刻,嘆道:


 


「元修士,你盡心盡力教養雪顏,也算是對我們有恩。當初靈狐王舍身救下太祖劍修,這麼多年,你們還恩也還夠了。


 


「我們不忍心毀你修行,既然此事還未發生,這契約就不作數了吧。我們會帶雪顏回妖界,以後,也不會再打擾劍宗了。」


 


元以曦目光悠悠地落在我身上,「雪顏,

你也是這麼想的嗎?」


 


我低頭不語,把他們的謎語大致想了個明白。


 


靈狐族送我過來拜師是假,讓我與元以曦雙修、履行所謂契約是真。


 


他們都心知肚明,隻有我從始至終被蒙在鼓裡。


 


青瑾見我一言不發,著急道:「哎,你這傻丫頭,要是再不趕緊破元陰之身,不光人界遭難,妖界更要遭殃!」


 


這時,葉錦抱著昏迷不醒的葉嵐,神色焦急地走進來:「前輩,救救我弟弟吧!」


 


25


 


原來,朱璃和青瑾通過風焰嶺時,恰好碰到了豹妖蕭辭。


 


蕭辭壽數將盡,又身受重傷,索性衝撞魔尊封印,企圖引起人妖兩界大亂。


 


二人擊敗蕭辭,毀其肉身,蕭辭的妖丹卻一路逃竄,鑽入葉嵐的體內。


 


奶奶及時封住葉嵐的心脈,暫時控制豹妖發作,

避免蕭辭侵佔葉嵐的身體返生。


 


然而,葉嵐妖丹弱小,遭受不了衝擊,現在已經暈了。


 


我看著葉嵐,自責不已:「是我害了你,如果不是我說要回妖界,你也不會去風焰嶺了……」


 


朱璃:「你現在有救他的辦法。驚霜劍有封印妖力之能,但需先排出劍中原有的靈狐王妖力。我和青瑾的妖力已經自成境界,無法接納靈狐王的妖氣,現在,能吸收這股妖力的隻有尚在妖胚境界的雪顏了。」


 


青瑾恨鐵不成鋼道:「雪顏現在連妖修的根基都還沒開始,就算給現成的妖氣,她都不會吸,真是氣S我了!」


 


葉錦自告奮勇:「我有經驗,不如讓我教雪顏妹妹吧!」


 


我看著昏迷的葉嵐,一時心急如焚,仿佛雙修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事情。


 


青瑾也不管不顧了,

推著我和葉錦進門:「行行行,你倆趕緊進屋。等回了妖界,你姨奶奶我給你找一大群貌美男妖,到時候,你得抓緊補上修煉進度,聽明白沒?」


 


我被這一大通天花亂墜的話砸得暈頭轉向時,一隻手落在我肩上。


 


「雪顏,我們單獨談談。」元以曦看著我,目光定定。


 


溫煦的日光下,我與他相對而立。


 


現在一切真相大白,我有些尷尬到無地自容。


 


元以曦身形颀長,目光沉靜:


 


「雪顏,如果你是想為了完成契約而與我雙修,我無法拒絕。


 


「如果你是想救葉嵐而與我雙修,我亦不會拒絕。


 


「但我想知道,你內心的真實想法是什麼?」


 


好吧,我承認,說不饞師父是假的。


 


我低下頭,糾結道:「雙修會損你修為,我不忍心傷害你……」


 


「不必在意這些,

也無需考慮我們的身份、種族,你心裡清楚,我要問的,不是這個。」


 


他已將話說得直白無比,我再也無法回避了。


 


我鼓起勇氣,直抒心意:「徒兒對師父心生愛慕,卻害怕自己尚不能分辨什麼是依賴,什麼是情愛,什麼是相濡以沫的紅塵。徒兒此前不敢表白,是擔心毀了師徒情誼。還請師父,指點迷津。」


 


元以曦輕嘆一口氣,似是遺憾又像是欣慰。


 


「為師明白雪顏的意思了。待會兒我與靈狐前輩商議驚霜劍之事,你無須著急雙修。現在,我再問你最後一件事。」


 


他小心翼翼地牽起我的手,目光盈盈。


 


「你可願,帶我同去妖界?」


 


26


 


誰也想不到,身為人類劍修的元以曦,竟然提出要獨自吸收驚霜劍的靈狐王妖力。


 


起初朱璃還在擔憂他是否能承受得住,

但元以曦僅僅閉門一天一夜,便毫發無損地走了出來。


 


青瑾驚訝不已:「你是怎麼做到的?靈狐王妖力深厚,絕非你一介百年劍修所能駕馭,除非靈狐王自己心甘情願。」


 


元以曦沒有解釋,而是將驚霜劍和幾本劍譜交給葉錦。


 


「把驚霜劍放在葉嵐身邊,他很快就會醒來。你讓他按照書中所言認真修行練劍,那豹子的妖氣會隨著年歲被驚霜劍自然吸收。至於吸收之後如何,就看葉嵐自己能否悟出劍道真意了。」


 


葉錦抱拳道謝:「我代阿嵐,多謝元修士。」


 


我看著葉嵐,心中依依不舍:「葉嵐,你聽見了嗎?我師父收你為徒了,你要好好修煉,我會在妖界等你……」


 


元以曦默默地站在我身旁,望著我,一瞬不瞬。


 


不知怎的,我回望他時,

他清冷的眼尾挑起一抹若隱若現的金粉,竟讓我一時晃了心神。


 


我怎麼也沒有想到。


 


當初我誠惶誠恐地向他下跪拜師,他淡然睥睨,對我好似全然不關心。


 


後來,他眼裡盛滿光,無比期待地詢問我,願不願意帶他走。


 


多年以後,元以曦與我仍然十指緊扣,同舟共濟,視彼此為珍寶。


 


可我還是覺得,在人界的幾十年光陰宛如一場夢。


 


我就這樣,把一隻高冷的劍修,拐回了妖界。


 


(正文完)


 


元以曦第一次見雪顏時,注意到的就是她那雙狐耳。


 


潔白輕軟,透著淡粉。


 


絨毛細柔,像隨風搖曳的蒲公草。


 


看起來矮小懵懂的孩童,竟然是個比他年長足足六十歲的狐妖。


 


為了還恩,劍宗分支雲崇山要定期獻出一名劍修,

成為靈狐族的雙修爐鼎。


 


元以曦就是新一代被選中的劍修。


 


而面前這個小姑娘,就是他將來要獻身的對象。


 


劍宗弟子大多不惑之年才能出師,而元以曦剛及弱冠便已劍道有成、率先出師。


 


然而,同輩卻向他投來異樣的眼光。


 


時至今日,他才明白,自己的命運早已被安排。


 


身為一名劍修,要被妖怪奪走元陽,還要永無休止地被吸收真氣,直至精盡人亡。


 


更可笑的是——


 


妖族衰弱,甚至難以保住靈狐一脈的傳承,隻能將雪顏提前送到人界劍宗。


 


讓他來養。


 


這無疑是莫大的恥辱。


 


元以曦心情復雜地看著眼前這隻狐妖。


 


雪顏攥著袖角,眼裡滿是面對未知的畏懼,

卻還要聽從靈狐奶奶的安排,乖順地跪下來向他拜師。


 


人與妖皆知,這是一場荒誕至極的拜師儀式。


 


彼時剛入冬,衣衫單薄的雪顏跪在地上,誠惶誠恐。


 


「師父在上,受徒兒一拜……」


 


那雙狐耳也服服帖帖地趴在她腦袋上。


 


「既已拜師,今日便留下練劍吧。」


 


他的語氣波瀾不驚。


 


下一刻,小姑娘的狐耳舒展開來,像兩片粉嫩的花瓣,浸潤在料峭的風中。


 


「徒兒遵命!」


 


——


 


元以曦察覺到,小姑娘多少是有些怕他的。


 


無論他安排什麼任務,雪顏都唯唯諾諾地點頭,然後認真鍛體、練劍,如履薄冰。


 


不過,她的真實想法都被這對狐耳出賣了。


 


背不出劍訣,狐耳會緊張得皺縮在一起;


 


久練不得要領,狐耳就會沮喪得耷拉下來;


 


切磋險勝其他雲崇山弟子,雪顏雀躍地豎起狐耳。


 


敗了的弟子氣不過,指著她高喊:「妖怪就是妖怪,竟然用陰招對付我們,真是無恥!」


 


其他弟子也趁機圍上來,跟風斥責,順帶拳打腳踢。


 


「就是,她才練多久,就能打敗我們師兄,肯定用了什麼妖術……」


 


雪顏癟著嘴不知所措,「我沒有……」


 


她孤立無援,被人推搡在地,隻能無助地抱著尾巴保護自己。


 


「元師叔來了!」


 


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大家戰戰兢兢地讓開一條路。


 


元以曦沉著臉,

彎腰將小狐狸抱起,用寬大的衣袖遮住她,沉聲道:


 


「勝敗乃常事,當反求諸己。搬弄是非、以多欺少,有違劍修之道。」


 


剛才趾高氣揚的眾弟子悻悻然跪下:「謹遵師叔教誨!」


 


雪顏噙著淚水,嬌小的狐形瑟縮在懷裡,低聲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