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雪顏乖巧地點點頭,那雙澄澈如湖的眼睛卻透出擔憂。
眸中倒映著面色通紅、渾身冒汗的元以曦。
雪顏忍著傷痛,想掙扎下來。
元以曦按住她,故作鎮定地閉了閉眼,語氣也略重了一些:「你好好休息,旁的無須管。」
雪顏不敢再動彈了,不一會兒就在他懷裡沉睡過去。
回去以後,元以曦把雪顏放到她臥房的床上,再回到自己的臥房,端詳書架旁安置的兩把劍。
驚霜劍的嗡鳴聲終於安靜下來。
他長舒一口氣,胸悶氣短的症狀也消失了。
身為被選中的劍修,將同時繼承寒月劍和驚霜劍。
寒月劍蘊藉劍修真氣,驚霜劍蘊藉靈狐妖力。
雖然寒月劍對他修行大有裨益,但雪顏一旦有危,他就會被驚霜劍中的妖力壓制。
這樣,既能延長劍修的壽元,又迫使劍修保護靈狐,從而使劍修能夠更長久地做靈狐的爐鼎。
然而,隨著靈狐妖力的增長,雙修需求將越發頻繁。
待到劍修真氣無法填壑之時,便是他的亡日。
不諳世事的雪顏在一天天長大。
他自然不願接受這種下場。
——
元以曦想過,雪顏被送到他這裡時年紀太小,未必知悉雙修之事。
若是讓雪顏在練劍方面登堂入室,也許她將來就會放棄雙修了。
六十載春秋一晃而過,雪顏漸漸長開,已出落成一個亭亭玉立的豆蔻少女。
天賦異稟、吃苦用心的雪顏,
使劍越發嫻熟,養成了清正的劍修氣質,妖氣也收斂得幹幹淨淨。
狐耳和尾巴也很久不曾露出來了。
不過,偶爾也有例外。
某日,元以曦外出歸來,見到雪顏在院內午憩。
天色陰沉欲雨,他本想叫她回房睡,卻發現,她身旁有一道絢麗的光陣,時明時滅。
這是個十分拙劣、簡陋的妖怪幻陣。
他隻需稍稍用力,便可輕易震碎。
可他仔細一看,卻看見裡面有一抹熟悉的身影。
幻境裡的雪顏,搖晃著耳朵和尾巴。
此時,她正睜大眼,好奇地張望著白茫茫的天地。
鬼使神差般,元以曦踏進了這片幻境。
雪顏見到他,滿眼歡喜地叫道:「師父!」
她臉上顯著淡淡的金粉色靈狐妖紋,
襯得眉眼更加明豔動人。
元以曦從未見過她這般模樣,還沒多想,腳已經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
「師父,你覺得我好看嗎?」雪顏轉了個圈,聲音格外清甜。
元以曦垂眸,如實評價:「嗯,好看。」
雪顏聞言,卻不滿地噘起嘴:「師父,你太高了,肯定沒有看清。」
她抓住元以曦的衣袖,輕輕搖了幾下,「你蹲下來仔細看看嘛。」
雪顏從沒這麼向他撒過嬌。
元以曦找不到理由拒絕。
於是,他蹲下來,認真地盯著她,回答:「好看。」
雪顏一聽,由衷地笑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兒,狐耳也舒展開來,變得更加粉嫩。
就在這時,幻境消散了。
元以曦站起身,心中無端生出一種難以言明的情緒。
雪顏還靠在樹邊熟睡,素淨的臉頰看不出任何妖的形態。
他陷入沉思。
看來,剛才的幻陣是雪顏無意識施放的。
一定是她近日修習有所怠懶,才讓自己的狐妖本性有了發展的可乘之機。
如若就此放任,待她妖性成熟,遲早會找他雙修,讓他淪為爐鼎。
他必須給雪顏加訓了。
——
雪顏接連數日都忙於練劍和背書。
次日考核的內容還沒背完,她不得不挑燈夜讀。
元以曦聽見隔壁的讀書聲漸漸變慢變小,最後徹底沒了。
而雪顏臥房的燈還沒有熄。
他起身過去,敲了敲門,得不到回應,於是推門而入。
果不其然,雪顏正伏案沉睡,桌上的油燈靜靜燃著。
她身旁亮著一道光陣,色彩比之前的更加絢爛。
元以曦蹙起眉,疑惑為何幻陣還會出現,卻看見裡面——
幻境裡的雪顏正坐在地上抱著尾巴哭,蜷縮的狐耳也顫個不停。
明明知道是假象,他還是沒忍心揮散,走了進去。
「嗚嗚……」雪顏哭聲細婉,如小貓嗚咽。
元以曦半跪下來,用手指輕輕拭去她斷了線般的淚珠,「你哭什麼?」
雪顏哽咽道:
「徒兒不明白……為什麼突然多了那麼多劍訣要背,還有那麼多招式要練……
「我已經很努力了,可還是學不過來……
「師父,
我是不是變笨了……嗚嗚……」
雪顏天資聰穎,每日修習的內容比普通劍修弟子要多一半。
而現在,元以曦把三日的內容壓縮成了一日。
雪顏從來不敢違背師命,隻能縮減闲餘時間,早起又晚睡,連著幾日精神不振。
元以曦仔細想來,這樣對她確實太過嚴苛,還會讓她產生挫敗感。
「不要哭了,師父不該這麼嚴的……」
元以曦話未說完,雪顏突然伸出手,扯過他的肩膀。
他一時不備,向前一跌,雙手分開撐在雪顏身側。
雪顏雙眼微紅,淚光潋滟,惹人生憐。
元以曦正發著愣,卻猝不及防被狐尾抽了一下臀。
他腦子完全空白了。
自己從未對徒弟這樣罰過,沒想到,她竟然會如此大膽。
「師父真壞……」雪顏還在哭訴,「壞極了!壞透了!」
臉上的金粉妖紋被淚水浸湿,顯得分外瑰麗。
可她泛紅的狐狸眼卻透著一股天真和無辜,直勾勾地瞪著他。
元以曦的心頭火一下子泄了幹淨,隻能繼續安慰她:「你也罰過師父了,不哭了。」
雪顏嘴角下拉,楚楚可憐地說:「徒兒還是想哭,委屈得想哭。」
元以曦心想,自己確實過分了些。
雪顏一心跟著他練劍修行,從未想過要修煉妖術。
這些意外出現的幻陣乃她天生妖性所致,並非本願,亦無害人之心。
隻是,他沒有正確引導,還因此罰了她。
元以曦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
溫聲道:「那雪顏想怎樣,才肯原諒師父?」
「我要師父……你轉過身去!」雪顏眨巴狡黠的狐狸眼,脆生生地開口命令。
元以曦遲疑了一下,似乎隱約猜到她要做什麼,但還是照做了。
「啪!」
揮過來的不是狐尾,而是雪顏的巴掌。
聲音響亮,元以曦都懵了。
這小狐狸竟然如此冒犯他。
雪顏的手卻沒有停,哭訴道:
「壞師父!無緣無故對我加練……
「壞師父!害我睡不好覺……」
她每扇一次,幻境就輕輕顫動一下。
幻陣脆弱得像泡沫一樣薄透,透明到元以曦抬頭便可看見案幾上酣眠的雪顏。
連著幾日沒有睡好,
少女的臉上露出幾分疲態。
她手裡還攥著《清心訣》,上面的旁注細密工整,看得出非常用心。
元以曦不禁自責起來。
雪顏自幼被送到雲崇山,無親無故,備受排擠,唯一的依靠便是師父,自然不敢違抗他。
他是犯了什麼糊塗,要去折磨這麼乖順又勤奮的徒弟?
平日雪顏對他不敢怒也不敢言,如今在幻境裡治治他,也無可厚非。
他有錯,他該罰。
元以曦低下頭,忍聲承受身後傳來的陣陣辛辣感,生怕打破這搖搖欲墜的幻境。
雪顏卻停手了。
她緩緩環抱住元以曦,溫熱柔軟的身體覆上他的背。
狐耳輕輕剐蹭他的耳廓,甜媚的聲音像浸了蜜,悠悠飄入耳中:「師父,疼嗎?」
元以曦渾身酥麻,
喉嚨發緊:「……不疼。」
「不疼就好,不然,徒兒會心疼的……」
雪顏絲絲縷縷的聲音隨著幻陣一同消散了。
案幾邊上,雪顏依舊睡得香甜。
元以曦趴在地上,陌生的風拂過臉龐,身體的觸感還記憶猶新。
他有些茫然地起身,衣袖不小心揮到了油燈,光線搖晃得暗了一瞬。
熟睡的雪顏眼皮一動,揉了揉惺忪的眼,抬頭瞧見他,一下子驚醒了,慌裡慌張地拿起書。
「師父!徒兒不是故意睡著的……我現在繼續背……」
元以曦按住書,「別背了,夜已深,你該休息了。」
「可是,師父你明日要考核,我還沒背完……」
元以曦掩唇輕咳:「考核推遲,
聽話。」
翌日,元以曦端著新出籠的綠豆糕進了院子。
「雪顏,休息一下,過來吃吧。」
雪顏起初一副受寵若驚、不敢置信的樣子,不一會兒就被清甜的香氣吸引,大快朵頤起來,「真好吃!師父手藝真好!」
「慢點吃,都是你的。」
元以曦看著她,回憶起幻境裡那對俏麗的眼眸,忍不住伸手輕觸了一下雪顏的眉尾。
雪顏鼓脹的腮幫子瞬間頓住。
她戰戰兢兢地抬眼,「師父……我的臉怎麼了?」
元以曦淡淡移開眼,「……別把自己狐狸毛吃進嘴裡了。」
雪顏不明所以地摸了摸腦袋,繼續捧起綠豆糕,笑容可掬,「多謝師父!」
元以曦心中愧意更深。
他不禁捫心自問,這麼多年來對她的嚴苛,深藏著隱秘的怨恨,真的值得嗎?
——
元以曦回到臥房,盯著陳列在書架邊上的兩把劍出神。
雲崇山深蘊天地靈氣,但靈質純淨,絕非妖魔邪物所喜。
雪顏唯一能接觸到的妖氣,隻有來自驚霜劍的靈狐妖氣了。
如果坐以待斃,雪顏的妖力會越來越強。
第二次的幻陣就已經讓人……
元以曦不敢想象,後面又會出現什麼更加難以啟齒的光景。
他用力握住驚霜劍柄,從劍鞘稍稍拔出一點,一股力量便如洶湧潮水襲向掌心。
靈狐的妖力像無形烈火,灼得他遍體生汗。
元以曦咬牙堅持了一會兒,還是無力脫了手。
不過,他不會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