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笑吟吟地望著我喊道。


 


「不必再裝了,你今日來是要以家主的身份,將我送入那祠堂獻祭給你們的家仙對麼?」


 


我平靜地望著他。


 


林子碌一怔,眸中生出贊許的光來。


 


「阿姐聰慧,我真真是舍不得將阿姐送去祠堂!但曾祖父與仙家有約,林家歷代家主必須獻祭第一女,被落下羊蹄印記,喝下家仙血的那一刻起,阿姐你便逃不了做活祭品的命運了!」


 


林子碌眯眼微笑時,像極了一隻狡黠的狐狸。


 


「你們都是一丘之貉!」


 


我淡淡開口。


 


「可惜你知曉得晚了些,一切都來不及了!」


 


林子碌示意丫鬟進來,為我洗漱更衣。


 


與那夜一樣,梳妝打扮換上新娘嫁衣,林子碌攜我去往祠堂。


 


「你們真是奇怪,

連妖和仙都分不清麼?那怪物怎會是仙家?」


 


我蓋著紅蓋頭,忍不住為他們的愚蠢嘆息。


 


「閉嘴!仙家也是你能隨意辱沒的!林希季你壞了規矩,偷偷掀開過神龛上的紅布,一會兒仙家定會剜了你的眼!」


 


說話間,林子碌已經將我押至祠堂門前。


 


不等他叩門,那紅漆木門便被一陣勁風猛地吹開。


 


我被一股強大的力量裹挾,拽入祠堂。


 


「嘭!」


 


祠堂的門再度關上。


 


不等我反應過來,便覺手背的疤痕處被舔了一下。


 


太惡心了!


 


我一把抽回了自己的手,拽下紅蓋頭。


 


一個羊頭人身的怪物,頃刻映入眼簾。


 


它那健壯的身軀上頂著一個小小的羊頭,看起來無比滑稽又違和。


 


「不要害怕,

能成為本仙家的祭品,是你的福分!」


 


它見我身體微微顫抖,便獰笑著安撫我。


 


而我凝視著它,身上的顫抖卻是止也止不住。


 


我找了它百餘年了,終於讓我尋到了。


 


羊妖拽過我那留有疤痕的手,將我壓在了供桌之上。


 


當它俯身欲扒我的衣裳時,我一口咬下了它的耳朵。


 


「咩!」


 


它疼得發出一聲嘶鳴。


 


抬起那壯碩的胳膊,便要給我一拳。


 


但下一瞬卻被我反撲在地。


 


它還未緩過神來,我已經又一口咬下了它的鼻子。


 


「咩!」


 


血流如注,它疼得咩咩直叫。


 


「你!你!」


 


而此刻,我臉上的絨毛在瘋狂生長。


 


我眯著眼,望著它。


 


「我終於抓到你了!」


 


我露出笑容,在羊妖的豎瞳中,倒映出一個可怕的狼頭!


 


今日,可是滿月呢!


 


17


 


我與這羊妖的血仇,來自百年前。


 


那時我還隻是一隻年幼的半妖。


 


所謂半妖,便是爹娘一方是妖,一方則是人類。


 


我的阿爹是狼族的首領,我娘則是一個樵夫之女。


 


阿爹與她相愛,生下了一窩半妖小狼。


 


此事被它們的族群發現後,便給爹兩條路。


 


要麼親手處置我們這些血統不正的半妖。


 


如此還能回去繼續做首領。


 


要麼隻能隨妻兒一道S!


 


爹為了救我們,被狼群圍攻S得慘烈。


 


娘帶著我們背井離鄉來到了蜂谷,養些蜜蜂賣花蜜為生。


 


雖過的清貧些,但有娘有阿姐阿兄在,我並不覺得苦。


 


但我們七歲那年,這隻羊妖出現在蜂谷。


 


它那時有妖丹,人模人樣。


 


受了重傷昏迷在山道邊,心善的娘親收留了他,還為他治傷。


 


我和阿姐、阿兄都嗅出了他身上的氣味十分獨特。


 


「好似是羊的氣味!」


 


阿兄蹙著眉頭,說得篤定。


 


「羊?」


 


我喃喃著。


 


「若是羊,那就無妨了。」


 


原本緊張的阿姐松了一口氣。


 


因為趕集時,我們是見過羊的。


 


它們毛茸茸的雪白可愛,吃著草咩咩地溫柔叫著。


 


都說狼與羊是天敵,但或許是因為我們隻是半妖的緣故。


 


所以並沒有看到羊就口舌生津。


 


這個男人,瞧著也是極為儒雅有禮的。


 


哪怕受著傷,也努力幫著娘親幹活。


 


但就是它,在傷愈之後的一個夜裡,悄悄擰斷了娘的脖子。


 


又吃了阿姐阿兄們。


 


我最小的哥哥,被它吃了半條腿,拖著殘軀將我推醒。


 


滿屋的血腥氣,那男人臉上已經長出了羊毛來。


 


那一刻,我才知曉。


 


羊是雜食動物!


 


它們喜歡玩弄獵物的感覺,過程極為殘暴。


 


我的小哥哥被他拎起,故意一寸寸咬碎鼻骨臉頰。


 


「都說狼崽兒肉香,大補!果真如此!」


 


它肆意地咀嚼著,純白的羊毛上沾滿了我至親的血。


 


我不顧一切地飛撲上去。


 


它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裡,一羊蹄朝我蹬來。


 


我下意識用手去擋,手背上的皮被蹬掉了一大塊,留下了一個羊蹄印記。


 


所以,在我看到那位小姐手背上的所謂胎記時,心中便起了疑。


 


羊妖見我毫無招架之力,更加肆無忌憚。


 


我則是再次朝它撲去,在它不屑冷笑時,顯出狼爪直接將它的妖丹剖了出來。


 


爹曾經說過,如若遇上大妖,唯一能搏一把的就是趁其不備剖其妖丹。


 


我們雖隻是半妖,可爪子卻銳利無比。


 


所以當我的狼爪沒入它的腹中,剖出它的妖丹時,它瞬間慌了。


 


它將啃食得面目全非的小哥哥朝地上一摔,轉而來抓我。


 


18


 


我直接吞下它的內丹,奪路狂奔。


 


羊妖追擊了我一整夜,但狡黠如它。


 


它知曉,吞服妖丹十二時辰之後,

我將會在妖丹的加持下得到數百年妖力。


 


怕我報復,它迅速下了山,將自己隱沒在人群之中。


 


「你S我阿娘,吃我阿姐阿兄,還下山害人!無恥的自封仙家!」


 


我瞪視著它。


 


「我沒有害人啊!他們都是自願的!是各取所需!」


 


羊妖還在狡辯。


 


「你問過那些女子嗎?啖妖嬰,虧你想得出來!」


 


我輕蔑冷笑。


 


這隻羊妖為了迅速補齊數百年妖力,便用了啖妖嬰的法子。


 


與凡人女子交媾,待其懷上妖嬰七月,就直接抓破肚皮啖其子。


 


以自己的骨肉為補品,難怪這麼多年還隻是一隻畜生。


 


「我知曉錯了!當年我也是逼不得已啊!我受了重傷,不吃妖肉便要許久才能完全愈合,可山下一群獵妖師緊盯著我不放,

我也隻是為了自保啊!」


 


羊妖說著,豎瞳之中好似要溢出淚。


 


但羊蹄子,卻悄悄朝著我的腹部飛踹而來。


 


「咔嚓!」


 


一聲脆響,那羊蹄被我折斷拽下。


 


它張著羊嘴,正欲嘶吼。


 


我猛地伸出手,一把拔出它的舌頭。


 


不過羊肉真真是腥膻,做了這麼多年人,我實在吃不慣生羊肉。


 


可腦中閃現過當年小哥哥慘S的畫面,我就無論如何不能讓它S得太痛快。


 


拿出準備好的剔骨刀,以小香鼎為鍋,倒入清水生火。


 


煮至水沸騰,便開始一片片切羊肉,燙著吃。


 


「咩!咩!咩!」


 


它的咩咩聲,和百年前我小哥哥的嗚咽聲重疊在一起。


 


「呃!」


 


我打了一個飽嗝。


 


羊頭實在是沒有什麼吃頭,便索性不吃了。


 


次日天光大亮,我抱著羊頭推開祠堂的門。


 


門外林子碌還在院中跪著,一動不動。


 


我很是狐疑,昨夜那般大的動靜,他怎麼沒有絲毫反應。


 


走上前踹了他一腳,他直接應聲倒地。


 


原來是已經七孔流血,暴斃而亡了。


 


這可不是我幹的呀!


 


19


 


我將羊頭收好,回屋洗漱了一番,便報了官。


 


原來是趙氏S了林子碌。


 


而這林子碌也該S,他為了謀奪家主的位置,捂S了趙氏年僅三歲的兒子。


 


並且接管林家後,立刻謀害了府裡另外幾位少爺。


 


趙氏兒女皆S,被抓後還瘋瘋癲癲的,說是要去求家仙救救她的孩子。


 


林府主母被抓,

家主暴斃,亂成了一鍋粥。


 


我則是拿出了林老爺之前寫下的字據,給府裡的妾室、小姐、丫鬟、家僕分銀子。


 


她們拿了銀錢各自散去。


 


小草不肯走,非要跟著我。


 


「我才是林府大小姐,你這冒名頂替的,沒有資格瓜分我們林府的家財。」


 


當我和小草走出林府時,迎面就碰上了真正的林希季。


 


「哦?要送S時,你推了別人出去,如今分家財時,你又成了真的大小姐?你未免想得太美了些!」


 


我搖搖頭。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你和你爹還有你那個阿弟一樣歹毒!」


 


說罷我便要走。


 


「我要去官府告你!」


 


她SS拽著我的胳膊。


 


我一把甩開她。


 


「立刻去告吧!


 


我大踏步朝著城門的方向走去。


 


小草疾步跟來。


 


出了城我再一次將銀票遞給她。


 


「小草,你走吧,別跟著我。」


 


我望著她,鄭重說道。


 


「小姐,我阿姐S後,就沒有真正的家人了,我無處可去!您就讓我跟著您吧!」


 


她眨巴著圓而清澈的眸子凝望著我。


 


「小草,你我不同路,各有各的道,你莫要跟著我!」


 


我的態度決絕。


 


她卻固執地再一次追上前來。


 


「小姐!求求您帶上我吧!」


 


她嗚咽著,淚水不斷滾落。


 


「你確定!」


 


我的眸光SS盯著她。


 


「嗯!」


 


她猛一點頭,淚水再次滾落。


 


我攜著小草,

在路上奔波了半月,才回到蜂谷。


 


包袱中的羊頭,雖十分小心地清理保存,還是生了蛆蟲。


 


我拿出羊頭,擺放在娘親和阿姐阿兄的墳前。


 


「你是孤身一人?」


 


小草望著眼前的墳包。


 


我點了點頭。


 


「我S林府所謂的家仙,就是為了報這血海深仇。」


 


我說罷頓了頓,望向小草。


 


「所以,你還要留下麼?」


 


目光望向小草時,我沒有猶豫,猛撲向她。


 


一口咬斷了她的胳膊。


 


20


 


她手中握著的符箓掉落在地。


 


「額!」


 


她發出痛苦的悶哼聲。


 


「這一路上,我已經與你說過多次,我隻想歸隱山林,你這獵妖師為何不放過我!」


 


我蹙眉盯著小草。


 


「你何時知曉,我是獵妖師的?」


 


她滿臉詫異。


 


「從你第一次出現在我面前,我就知曉你不是小枝的妹妹!」


 


小枝同我提起妹妹時,說她的妹妹與她長得一般無二。


 


不過她的阿妹身體弱,有咳疾。


 


可後來出現在我面前的小草,半點不似小枝,而且身體瞧著好得很。


 


「早知弄一張人皮面具!」


 


獵妖師認為一定隻是因為長相不同的緣故。


 


「其實我從未見過小草,隻是你連小枝屍身在何處都不問,怎會是小枝相依為命多年的妹妹?」


 


我冷冷盯著她。


 


知曉她有蹊蹺,我就立馬去了林府庖房,找到了真正的小草。


 


小草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阿姐已經S去的消息。


 


想必是這獵妖師躲在暗處,

聽聞我要尋小草就冒名頂替過來了。


 


林府中光丫鬟就有六十多個。


 


無人在意一個低眉順眼的末等丫鬟長相。


 


「隻是你我無冤無仇!為何非要揪著我不放?」


 


仔細打量,我與她從未見過面。


 


「哼,你們妖都該S,我原本是尋到那羊妖的蹤跡來除它的,卻在府裡又發現了你!」


 


這位獵妖師狠狠地瞪著我。


 


「別得意,沿路我都做了記號!我們獵妖司,很快就會追蹤而來!」


 


她露出勝利的笑容。


 


「識相的現在就放了我,我會給你一個痛快!」


 


她的話音剛落,我便將一大沓朱砂符紙甩在了她的面門上。


 


她的神情瞬間僵住,這些便是她沿路留在樹上的標記。


 


「我雖從不濫S無辜,但也絕非怯懦之輩。


 


我眸中的柔光,此刻已經盡數褪去。


 


她張口,欲念出驅妖口訣。


 


隻是口訣還未念完,我的狼爪已經沒入了她的脖頸。


 


今日,山谷的風好大。


 


帶著甜膩的血腥氣,就好似那夜,我身上染著小哥哥的血,在林中逃竄奔跑。


 


那時我曾痛苦地想過與家人一同S去,可還未報仇,我無顏去見他們。


 


如今,百年已過。


 


我走過很多路,見過很多人,手刃了羊妖,心境截然不同。


 


無論過了多少年,我永遠記得幼時爹娘的疼愛,阿姐阿兄的陪伴。


 


那些愛,足以支撐我一路遠行。


 


「新月,你知道你的名字是什麼意思嗎?」


 


阿爹將年幼的我扛在肩上。


 


我茫然搖頭。


 


阿爹笑著用胡子蹭了蹭我圓嘟嘟的臉頰。


 


「是希望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