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的信,怎麼會在她那裡?


 


「他早就知道你是假的,留著你,不過是等我動手罷了。」


 


池水太冷,我凍得發抖,不斷嗆水。


 


沈奕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你說,他看到你淹S,會不會難過?」


 


我嗆著水,卻突然笑了。


 


謝斓要是知道我是假恩人,許是沒有情緒吧。


 


8


 


我或許真的很蠢,連閨友花花都說我蠢。


 


她一臉愁容:「他們都說那男人是你撿回家做丈夫的。」


 


我搖頭:「沒有的事。」


 


「那你和他睡了嗎?」


 


「沒有!」


 


我漲紅了臉:「他不是普通人家,遲早要離開的。不過我拿了他的裡衣,如果他不買賬,還能找他要一筆救命錢。」


 


花花急了:「那他這不汙了你名聲?

你以後怎麼過?」


 


我垂下頭。


 


爹娘去的早,我從小跟在叔父家長大。


 


種地、洗衣、割草、喂雞、劈柴,通通是我一個人幹。


 


等到就食,我隻能得到一個帶豁牙的小破碗,蹲在房檐下吃。


 


皖南雨多,屋檐下的雨掉進我的碗裡,我還能多喝幾口湯。


 


十三歲那年,堂哥把我壓在草垛堆裡。


 


我抓花了他的臉,也被嬸娘趕了出來。


 


村中遊氓多,我用草木灰塗黑臉,抓髒頭發。


 


撿到謝斓那天,我去山上採草藥——村裡人說,這種草藥很值錢,能換件新秋衣。


 


可我不懂山路,又下了雨,不小心從山頭滾下來。


 


我一路滾到山窩裡,頭撞得嗡嗡響,山石劃破胳膊和大腿,鮮血染紅布衣。


 


我想,這是我最後一件秋衣了。


 


我沒有衣服穿了。


 


我抹抹淚,抬頭看到昏睡的謝斓。


 


他眉頭緊皺,臉頰滾燙,腰間掛著半塊玉佩。


 


今日雨大,說不準還有山洪,丟他一人在這,無異於等S。


 


於是我把他撿回去。


 


我抓了雞,給他燉湯喝。


 


他睡著的時候就很好看,高挺的眉骨,細白的手。


 


我搓搓手上的繭,把他的裡衣脫下,給背上的傷口上藥。


 


謝斓醒後第一件事,是用帕子擦幹淨我臉上的灰。


 


他說:「青青,苦了你了。」


 


我用力揉揉眼,擠出一個笑:「不苦不苦。」


 


淚珠卻不聽話似的簌簌落。


 


我是個蠢貨,因為一句簡單的關心,就動了心。


 


9


 


上天有眼,我沒S。


 


車隊的商人說,他們在貨廂裡發現了我,看我奄奄一息,救了我。


 


如今這支前往嶺南的車隊已走出許久。


 


陰差陽錯,倒合了我逃跑的心意。


 


暮春雨多,車隊停整。


 


我被安排在一座破廟裡。


 


受慣了東宮中侍女的服侍,如今清貧下來,我依然適應。


 


我是一個浮萍,短暫靠岸,復又前行。


 


謝斓這兩年待我很好。


 


東宮中唯我一人,侍奉全是按著太子妃的標準來。


 


可我還是怕,怕他哪天發現「欺君之罪」,要了我的命。


 


哪怕謝斓真對我有幾分情意,我又怎敢拿性命賭。


 


我蘇青青活到現在,一直以來都是一個人呀。


 


我不敢期望什麼。


 


夜晚雨下得很大。


 


我忽得聽到打鬥聲。


 


「有山匪!」


 


我一個哆嗦,環顧四周,連滾帶爬地鑽進佛像後。


 


我的生命很堅強的,誰都不能奪走。


 


不知多久,呼喊聲、刀劍相接的聲音漸漸消失,隻剩哗哗的雨聲。


 


我慢慢探出頭來。


 


一個身形颀長、墨發高束的男人站在廟門前,風吹得披風獵獵作響。


 


我心裡一驚。


 


一股冷冽的害怕爬上我的肩頭。


 


驚雷乍現,照亮了門前的男人。


 


半邊臉上帶著肆意的血漬,懷裡抱著襁褓。


 


謝斓一步一步走來,宛若地獄裡爬上來的玉面修羅。


 


「蘇青青。」


 


「你讓我好找。」


 


「我就這樣招你厭惡,

連孩兒都留不住你?」


 


「昭兒不要,我也不要。是嗎。」


 


「蘇青青,你有沒有心。」


 


他走近,我才看到他另一隻手攥著那件舊裡衣。


 


謝斓眼眶猩紅,眼下烏黑一片。


 


帶血的臉看得我手腳發麻。


 


我抓住他手裡的舊衣服:「你瞧這個,我真的救過你…我沒騙你…」


 


謝斓的腳步頓住,目光落在布上的血痕上。


 


半響,他蹲下來,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S我?」


 


「S你?」他笑了,笑裡帶淚。


 


「S了你,誰還會記得我曾經生活在清水村?」


 


「誰還會留著這衣服,怕我不認賬?」


 


10


 


我愣愣地看著他,

抓著的裡衣被雨水打湿,血漬模糊。


 


謝斓蹲下來,手指碰了碰我的臉頰,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在清水村時,我就知道了。」


 


他聲音很啞:「你根本分不清治外傷和治風寒的草藥。」


 


我瞳孔一縮,手不自覺攥緊:「你、你那時候就醒了?」


 


「醒了一半。」


 


他笑了笑,眼底的紅還沒退:「聽見你偷偷嘀咕,說『先瞞著,等他好透了再說』。


 


還說『萬一他不認賬,我就拿這衣服跟他要錢』。」


 


我臉瞬間燒起來。


 


那時候我是窮怕了,雖然有心救人,但是錢也不想放棄。


 


謝斓伸手,把我從地上拉起來:


 


「家貧,你仍舍得S雞燉湯給我喝。」


 


「還給我洗衣服,幫我找家人。」


 


「這些情誼,

都不是假的。」


 


他懷裡的昭兒哼唧了一聲,小拳頭攥著他的衣襟。


 


我看著那張小臉,突然鼻子一酸:「那你之前說要S我...」


 


「你問的是別人。」


 


他掐了掐我的臉,力道不重,


 


「你應該問我,如果是你騙我,我會怎麼辦。」


 


我眼眶熱熱的:「那如果是我呢?」


 


謝斓將我攬在懷裡:「那是我心甘情願。」


 


我有些驚:「真的嗎?」


 


謝斓倏地欺身而上,狠狠含住我的舌。


 


他一改往日的溫柔纏繞,纏綿中咬上我的舌尖。


 


嗚嗚,我疼得掉淚,忍不住拍打他。


 


「不然呢?」


 


謝斓低語:「你同別人,又怎能一樣?」


 


我撅嘴:「哪裡不一樣?」


 


「小沒良心。

你是我謝斓的妻,如何與別人一樣?」


 


「還是說,我在你那裡和別人是一樣的?」


 


我有些心虛地低下頭:「...」


 


咦?


 


等一下。


 


我有些忐忑:「皇後娘娘說了,寧安郡主才是你的妻。」


 


謝斓臉拉下來:「怎麼。你也覺得不錯?」


 


我哪裡覺得好!


 


想到謝斓也會對寧安郡主溫和地笑。


 


施施然共赴良夜。


 


噯,不要不要。


 


可我隻是個小村姑,哪裡敢多要?


 


「青娘,抬頭。」


 


「給我親一下。」


 


謝斓吻吻我的眼皮,蜿蜒向下,鑽進衣服裡。


 


「我是你的夫,你朝我要再多,都是理所應當的。」


 


謝斓眼神灼灼:


 


「你要麼?


 


10


 


狹窄的馬車空氣湿熱,我看到謝斓眼裡的欲。


 


我吻上他的喉結。


 


我們兩個心知肚明的隱晦同意。


 


馬車噠噠前行,車內叮叮當當。


 


「你的衣物怎麼纏到一起了...」


 


刺啦一聲,錦衣撕裂。


 


「唔。你太急了。」


 


「我會賠你的,好青娘。」


 


壓下來的胸膛滾燙,像是要把我灼燒殆盡。


 


呼吸還沒能纏到一起,角落裡傳來嗚嗚的抽泣聲。


 


沙啞、低聲,像沒斷奶的小貓。


 


昭兒哭了。


 


謝斓臉上的欲色盡腿,慌忙抱起昭兒。


 


這一刻,他是愛子心切的爹爹。


 


但真的很難不忽視。


 


「唔。」我眨巴眨巴眼睛,

慢吞吞道:「我幫你吧...」


 


「不、不用。」


 


謝斓臉頰飛粉,耳尖通紅。


 


「你、你喂昭兒吧。」


 


奔波許久,昭兒餓得五官皺巴巴,連哭都是小聲抽泣。


 


謝斓無奈:「傻昭兒。」


 


我反駁:「這明明是懂事。」


 


安靜點不招人煩,才能得到吃食。


 


我一直是這樣過來的。


 


解開胸前扣子,昭兒得願所償安靜下來。


 


我有些氣惱:「昭兒這樣小,你帶她來做甚。看把孩子餓的。」


 


謝斓靜靜看著我,嘴角扯出一個笑:


 


「倘若你真要走,看到昭兒,或許還能心動下。」


 


「想到我們曾經的過往,或許我也沒那麼討人嫌。」


 


我搖搖頭,有些委屈:「我從未討厭過你。


 


「那你為什麼執意叫我太子殿下?我們是夫妻,不是君臣。」


 


我真惱了:「明明是皇後娘娘的指示。」


 


「皇後娘娘說,你隻喜愛知書達禮的女人。」


 


我憋不住:「寧安郡主才是你的妻。」


 


奉儀是奉儀,太子妃是太子妃。


 


我隻是個小村姑,但不是傻子。


 


「青娘,對不起。」


 


謝斓慢慢蹲下身子,臉靠在我的手心裡:


 


「你信我。」


 


「再等等我罷。」


 


11


 


我沒回東宮,謝斓把我和昭兒安排在上京城東的小院。


 


我見到了李家小娘。


 


李荷香精神奕奕,給我和昭兒帶了香囊。


 


她抱著昭兒笑:「這娃真俊,長得像你。」


 


我有些不好意思:「荷香,

你不怨我嗎?」


 


「我當初救他,確實存了別的心思。」


 


「不過太子殿下給了我福安路的一間鋪子和獨立女戶。」


 


「我要去賣我做的香了。」


 


我喃喃道:「我還以為...」


 


「還以為我會讓殿下娶我麼?」


 


李荷香瞳仁漆黑:「我不將我的命運交給別人。」


 


「當初不把他帶回家,也是怕來路不明的男人給我招致禍害。」


 


她拉著我的手:「青青,你從小過得苦。」


 


「倘若太子殿下待你不好,你來找我,我絕對能養起你。」


 


我眼角有些湿:「嗯嗯。」


 


李小娘小時,被爹娘追著打都要到何秀才的私塾偷課聽。


 


她心靈手巧,是姑娘們最有主意的那個。


 


我真是糊塗,倒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我點點頭:「我努力幫你在宮裡宣傳。」


 


告別李小娘,我有很多天沒見到謝斓。


 


青螢說,可能要變天了。


 


我沒想那麼多,抱著昭兒,看秋天的落葉。


 


「你們兩個,都傷風了可怎麼辦。」


 


苦澀的甘松香籠罩著我,修長的手關上窗。


 


謝斓笑:「可想我?」


 


我點點頭:「你看起來很累。」


 


謝斓把頭靠在我的肩頭:「是有點。」


 


「青娘,明天我們帶著昭兒,回宮好不好?」


 


燭火輕輕跳躍,映在謝斓眼裡。


 


「父皇大限將至。」


 


「皇後沈氏一族因貪墨重案,皇後被廢,沈家人流放。」


 


「再也沒有人敢為難你了。」


 


我愣愣的:「寧安郡主呢?


 


「自刎於侯府。」


 


我垂下眼:「長痛不如短痛。」


 


謝斓無奈:「你怎麼傷懷起來了?」


 


我看著窗外的落葉:「阿郎,秋天了。」


 


這是我們相識的第三個秋天。


 


三年前,重傷的謝斓躺在我的茅草屋。


 


三年後,我們的昭兒睡得祥和安穩。


 


謝斓翻身起來,半跪於地:


 


「青娘,你願意做我的皇後嗎?」


 


12


 


封後大典莊重而繁瑣。


 


謝斓搖搖我:「起來喝合卺酒。」


 


我耍賴:「不嘛。起不來了,要斓哥哥抱抱才行。」


 


他又好笑,又無奈,將我抱起來:「好乖乖,喝罷。」


 


唔,酒味有些衝。


 


我勉強咽下。


 


謝斓湊過來:「今日可高興?


 


我嘿嘿一笑,點點頭。


 


他眼神暗下來,蹭蹭我的嘴角:「那就一滴都別剩。」


 


哎呀,這大晚上的,說什麼呢。


 


真叫人....好意思。


 


我環住他的脖子,親親他嘴角:「那你給我呀。」


 


紅燭盈盈,我累得倒在他懷裡。


 


我有些害羞:「你說,我們這麼多次了,會不會....」


 


「不會的。」


 


身後的胳膊陡然一收,謝斓將我緊緊抱在懷裡。


 


「我打算立昭兒為太子。」


 


我有些迷茫:「為何?」


 


史書上雖記載有女帝,可還是少數。


 


謝斓聞著我的發:「因為你是個小苦瓜。」


 


「倘若有女帝親政,像你這樣無父無母的孤女,能更好地生活吧。」


 


我抬頭,

淚水溢出眼角:「謝謝你。」


 


「我才要謝你。」


 


謝斓吻下來:「幸得相逢。」


 


番外:


 


抄沈氏侯府一家時,沈奕聲淚俱下:


 


「太子哥哥,你好狠的心,你怎麼能親自來?」


 


我轉著扳指:「為何不能來?」


 


沈奕尖叫:「貪墨一案沈家不是主謀,你為何抓住SS不放?你全然不念我們少年的情誼嗎?」


 


沈奕一向端莊有禮,如今竟如此瘋癲。


 


我冷笑:「我們之間的情誼早在你推青娘入水那一刻就沒有了。」


 


沈奕怒目圓睜:「居然是為了那女人?」


 


我扔給她一把刀:「有時候,活著不一定比S了更舒坦。」


 


她仍不S心:「我哪裡比不上她,你怎麼會愛上那樣一個人?」


 


蘇青青是怎樣的人?


 


我醒來時,她正在外面S雞。


 


很熟練地抹了雞的脖子,開始拔毛。


 


額頭上的汗水流進眼睛裡,她抬起手肘蹭了蹭。


 


把臉上的灰也蹭走了,露出光潔的額頭。


 


燉上雞,她開始曬草藥。


 


一邊曬,一邊小聲嘀咕:「這個差不多有半斤...這個也不錯...希望能賣個好價錢。」


 


她或許不大認識草藥,曬的草很多都沒什麼功效。


 


我後知後覺地發現,第一天剛把受傷的我拖進山窩的女子,給我敷的是止血的​苎麻葉,氣味很重。


 


而我現在傷口上敷的,卻是治扭傷的蘇木紅花。


 


她看著草藥,突然咯咯笑起來:「有了這些錢,我可以扯布做衣服...可以穿新衣服咯。」


 


陽光灑下來,襯得她好似盈盈發光。


 


我笑笑。


 


她確實什麼都不懂,但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我生在深宮十九載,身邊的一切人都如提線木偶一般,喜怒哀樂,言不由衷、身不由己。


 


我自己也是。


 


我想象不到有人為了幾文錢辛苦奔走。


 


竟還能如此純粹的開心。


 


她好蠢,不識字,也不懂別人言語裡的诓騙。


 


隻會笑著說:「謝謝你呀。」


 


她真如她的名字一般,青青。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我想,我就是在那時候愛上她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