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裴津沒有意料之中的歡喜,反倒是一臉平靜。
「瓊兒,你和我到書房來。」
我悄悄跟了上去。
書房內,裴津審視著她,他盯著瓊娘鬢邊的海棠步搖,手指輕輕地撥動珠串:「瓊兒,我沒有寵妾滅妻的心思,我隻想大家相安無事,用最穩妥的方式登上臣子最高的位置,肖貴妃的事情太過冒險,稍有不慎隻怕萬劫不復,父親已經去世,如今裴家唯有我在苦苦支撐,我不能賭。」
瓊娘本就被華陽公主說得心花怒放,見裴津話裡話外的謹慎,難免生了傲氣。
「咱們都是幾百年後的人,這個時代的大部分事情我們都了如指掌,那肖貴妃和皇後之爭,本就是史書裡說過的,史書裡記載是皇後害了肖貴妃的幼女浔陽公主,
隻要我們借著安撫肖貴妃的名頭,演一出能通靈的戲碼,用我這雙陰陽眼告訴肖貴妃,浔陽S得悽慘,希望母妃報仇,肖貴妃本就得陛下恩寵,若我們能幫肖貴妃把皇後拉下馬,太子必定會感念我們的!」
裴津頓了頓:「瓊兒,你就沒想過,皇後是公主的生母,她薦你到宮中為肖貴妃看事,能有什麼好心思?」
「裴津,你別忘了,是我們先算計的華陽公主,救她一命,她感念我的救命之恩,她還說了隻要我願意,她可以做主讓陛下給你我賜婚,至於後院那個老女人,你大可以讓她自生自滅,別忘了,我們才是同一個時代的人,我才可以理解你,幫助你,她不過是這個時代的封建產物,和她在一起,你遲早會瘋的。」
果然,他還是他,隻是真的不想裝了而已。這些年我父親提點他做事情一步要看三步,為官者要小心謹慎,如今他學了個幾成,
隻不過沒學到精髓。我父親的百般算計是要將所有人都網羅其中,而他和瓊娘隻以為我困居宅門之中,是個天真的榆木腦袋,並不能翻起什麼風浪。
「還是,你對她還有些舊情?那你何必招惹我呢。」
裴津:「我對她早就沒有半分情意,不過是念著她這十年和我共同生活罷了。」
「過幾日便是宮宴,到時候也讓那女人跟著一起去吧。我要她看看,她的鼠目寸光和腐朽,我要她看看女子也能幫著男人做一番大事業。」
我沒有繼續聽下去,便回到了自己房中。
紅玉遞給我一封信,是華陽公主派人送來的。
信上隻寫:「再過幾日,便是你要的戲臺,戲臺搭好了,你可莫要本宮失望。」
紅玉問道:「夫人這些時日都謹小慎微,想必心裡早有成算。夫人處置個沒名沒分的女子,
還不簡單?何須如此籌謀,奴婢隻瞧著這些時日,府裡的一些丫鬟婆子也是拜高踩低,雖不敢怠慢我們,但也對那女子點頭哈腰的,奴婢看了都生氣。」
「我若輕易動手,依照裴津如今的樣子,隻怕會和我魚S網破。他們既然情深似海,那我自然要給個機會了。」
嬤嬤在一旁換了根燭火:「夫人,您兄長已收到信正在往回趕呢。」
「哥哥倒是辛苦了,他可帶了芸兒嫂嫂一起回來?華陽公主想見他們一面。」
「帶了,芸兒獨自趕路,少爺一直都跟著呢,沒人知道他們的關系。公主已經派人收拾了可以落腳的地方,芸兒已經過去了。」
10.
在府裡的幾日,裴津日日都宿在翠竹閣。
見到我時,依舊一副冷冰冰的模樣。
阿虞在他身邊央求他:「阿爹,
為何最近連阿虞也不肯抱了?」
我看得出他的糾結,一旦他和阿虞親昵,便會在我面前露出馬腳。
他漠然地推開阿虞,不管阿虞在背後的痛哭。
路過我時也隻是小聲嗤笑:「你和他的孩子,雖借著我的身體才能出生,但我終究和他們沒什麼感情。我讓他們頂著裴家的名號,不過是因為許多事情不好解釋。朔月,教好孩子,告訴他們什麼叫邊界感。」
「是啊,夫君,我會告訴他們什麼叫邊界感。」
瓊娘站在涼亭朝他揮手,他大步流星地往前去。
我喊住了他:「夫君。」
他腳步停住:「何事?」
「他還會回來嗎?」
「你還在想他?S心吧,他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他繼續奔向林玉瓊的那一刻,我抱起阿虞,下了決心。
阿虞趴在我的肩上抽泣著問我:「阿娘,爹爹是不是不喜歡阿虞了?」
「阿虞,還記得阿娘告訴過你的話嗎?要學會心疼自己,別人愛與不愛不重要,哪怕那個人是你爹。」
宮宴那日,皇城掛滿了燈籠,夜色之下,許多馬車朝著皇城進發,裴津顧及臉面,和我還有孩子一輛馬車,又為林玉瓊安排了另一輛馬車。
行至宮門之下,我們走在宮牆夾道中。
此次宮宴是皇宮的中秋宴,來往賓客眾多,我們坐在席位上,便看到林玉瓊被一堆貴婦圍繞。
「聽聞瓊娘子能看透人的命數,不知可否為我看看?」
「是啊,我家夫君說,瓊娘子能看準一個人的仕途起伏,想必是真有本事在身上的。」
……
林玉瓊很享受這樣眾星捧月的感覺,
隻有裴津暗自為她捏一把汗。
「怎麼?夫君很緊張?」
「我緊張什麼?」
他有些心虛地移開眼,直到陛下帶著後宮嫔妃駕到,眾人這才紛紛落座。
給陛下行過禮後,華陽公主端著酒杯行至林玉瓊身邊:「父皇,這位便是如今名滿京城的瓊娘子,兒臣上山禮佛險些遇刺,是瓊娘子救下兒臣,兒臣這才能好生生地站在父皇面前。」
陛下的視線停留在林玉瓊身上,語氣低沉:「聽聞瓊娘子能看透許多臣子的仕途升遷?」
林玉瓊聽不出帝王語氣裡的不滿和壓迫感,帝王最厭惡的便是有人結黨營私,更何況是左右官員仕途。一個女子都能看透官員的升遷,誰知背後會不會有旁的交易?
瓊娘仍舊天真地答道:「是。」
華陽公主見狀道:「父皇,這瓊娘子還有一雙陰陽眼呢,
能看透生S。兒臣的驸馬早早S去,她還能為S去的驸馬給兒臣遞話呢,隻說驸馬心念我……」
場上的寵妃望著陛下身旁的肖貴妃,又與華陽相視一眼。
寵妃道:「貴妃姐姐如今面色還是不佳,自從浔陽公主早逝後,貴妃姐姐便始終都是這副鬱色。不如讓這位瓊娘子為貴妃娘娘看看,可否能再見小公主一面?」
陛下看向身側的肖貴妃:「好啊,那就看她的本事了。」
肖貴妃神情恹恹地開口:「這些年,本宮時常夢見浔陽,她在夢中卻怎麼也不肯轉過臉看看本宮。你若真有本事能通陰陽,你便替本宮問問她,可還怪母妃?」
林玉瓊緊閉雙眼,周遭的人都盯著她。
她站在空蕩的大殿中央,忽然開口:「公主說,她不怪母妃,隻怪先給她喂了花生醬,又親手捂S她的兇手。
」
此話一出,眾人驚訝。
浔陽公主當年的S乃是宮廷秘聞,外頭都傳是皇後起了S心,卻並不知道浔陽公主到底S於何因。
肖貴妃臉上的神色晦暗不明,她聽完此話,隻是默默垂淚。
此時華陽公主輕笑開口:「父皇,還記得肖母妃身邊的芸兒嗎?她消失多年,肖母妃隻說她是拿了賞銀回了老家,恰好前些日子兒臣身邊的嬤嬤回了老家,湊巧的是嬤嬤和芸兒是同鄉,聽說了些事情,嬤嬤覺得有必要讓兒臣知道,便將芸兒帶了回來。」
肖貴妃臉色大變:「中秋家宴,華陽公主何必總是要提及本宮的心中隱痛,當年浔陽慘S,芸兒也受了驚嚇自責不已,本宮念在她跟在本宮多年,這才給了銀子放出宮去,本想讓她過安穩日子,你又何必將她又帶回宮中。」
「母妃所言差矣,芸兒可有證據呈上?
父皇,當年浔陽公主碰到花生一類的堅果便會喘不上氣,要知道公主飲食禁忌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華陽此時將腕上的銀鈴解下:「這銀鈴還是浔陽三歲時送兒臣的禮物,她隻說她就我這麼一個親姐姐,兒臣這些年也頗為傷感,僥幸被瓊娘子所救,若非瓊娘子果真能說出幾分已故驸馬的事情,兒臣也斷斷不敢將她帶進宮中。父皇每每在浔陽生辰那日,便在上書房閉門不出,我們父女同心,自然心疼她,她S得不明不白,罪臣未定,想來也是難以投胎,走得不安生,不如父親允了兒臣,宣那芸兒進殿。」
陛下的眼神從華陽臉上掃過,然後停留在肖貴妃身上。
他的聲音聽不出一絲情緒變化。
可我身旁的裴津已經冷汗直流,他在喃喃自語:「公主吃花生過敏,也許是後世詩書的撰寫,不一定就是真的,
不一定就是真的。」
「那也就說明皇後是SS公主的真兇的事情,也不一定是真的。」
他很想起身站在林玉瓊身邊,可他還是呆呆地坐著,林玉瓊的視線,他也不敢抬眼相匯。
「夫君,瓊娘如今是真要聲名遠播了。」
他扭頭警覺地瞥向我:「朔月,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我輕笑:「夫君,我們十年夫妻,演到如今你又何必再裝呢?裴津就是裴玦,真正的裴津並未回來,夫君因為厭棄我,心中有了新的中意之人,又不願被我看破,知道夫君的虛與委蛇,你和她都來自同一個年代,對吧?她所謂的看透人的生S,不過是因為自己讀過幾本史書,你們別忘了,史書是勝利者書寫的,在這個時代賣弄,就是找S。」
此時高座之上的陛下盯著那銀鈴怔了怔,抬手讓太監宣芸兒進殿。
芸兒臉上掛著一層面紗,
行禮過後,陛下身邊的太監:「見了聖上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奴婢臉上有髒東西,恐怕嚇到聖上和諸位貴人。」
陛下沉聲:「什麼髒東西?」
芸兒垂眸,將臉上的面紗拿了下來,一道觸目驚心的疤痕橫在她的臉上,可以想象得出,當初她受傷的時候,臉上的皮肉都被利器割破。
「奴婢此番孤身回京,乃是被噩夢纏身,夢裡小公主一直摟著奴婢的脖子哭,她說芸兒知道她是因何而S,為何不肯現身,還說她不得往生,日日隻能在宮裡當個遊魂。」
陛下:「大膽!當年的事情已經查清,朕也治了皇後統理後宮不嚴的罪,你們今日個個都提浔陽的事情是想要做什麼!」
11.
芸兒跪在地上:「奴婢臉上的傷疤,是宮裡侍衛所為。奴婢剛出宮就被人盯上,出了京,
在京郊,他們S了馬夫,也想S了我。奴婢身上有十七道傷口,臉皮也被人割破,隻因這些人怕有人認出我來。那天下了好大的雨,那些侍衛本想一把火燒了我和馬夫毀屍滅跡,可因雨一直未停,隻能趕回去復命。若非奴婢命大,興許早就S了。」
肖貴妃在一旁咬著牙:「芸兒,你還真是受苦了。」
芸兒此時盯著肖貴妃:「貴妃娘娘,當年您屏退宮裡所有人。皇後娘娘喜愛小公主,不過是抱了抱,您便動了想要除掉皇後的心思。公主天生體弱,太醫說過公主不能遇風寒,可您卻偷偷打開了窗戶。還有公主不能碰花生類的東西,皇後娘娘送來的芙蓉百合綠豆糕裡分明沒有花生,是您將花生碾碎了放在公主吃的牛乳羹裡。我發現小公主呼吸不上來,第一次違抗您的命令,讓人去請了太醫,可您卻將被子蒙在小公主的臉上,捂S了她!」
此話一出,
滿堂靜寂。
陛下的臉色不佳,他看著芸兒的臉:「你的意思是,肖貴妃故意放你出宮,想S了你,隻因你知道浔陽是S於貴妃手裡?」
芸兒:「是,奴婢還有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