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我將發簪握在胸前對著他的方向,恐懼還是迫使我身上顫抖不止。


 


「別害怕,長公主。」


 


是漠北口音!


 


「奴隻是想來看看,漠北人心裡的月亮,還值不值得守護。」


 


一股不可名狀的痛苦忽地湧上來。


 


「月亮……早就被仇人摘下來,關進囚籠裡,暗淡無光了。」


 


他從房梁上一躍而下,跪在了我面前。


 


「抬起頭來。」


 


是那個神似阿赫達的少年!


 


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破爛的衣衫下,全是觸目驚心的傷疤。


 


他有一雙和阿赫達一樣琥珀色的眼睛。


 


這讓我有了一種難過的熟悉感。


 


「你叫什麼名字?」


 


「阿烈。


 


他像頭受了傷的幼狼,臉上還帶著幾分警惕。


 


我走到案幾邊,倒了一杯清水,俯身遞到他唇邊。


 


他沒有喝。


 


我並未催促,隻是將杯子又往前遞了半分。


 


僵持了幾息。


 


「你在想我是不是已經被南國皇帝收買了?」


 


「真是笑話,你且看看我這公主府,比冷宮還要悽涼半分呢。」


 


「那日在鬥獸場,我是被迫穿上南國宮服的。」


 


他終於接過我手中的杯盞,仰頭一飲而盡。


 


「多大了?」我收回空杯,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十…十六。」


 


十六……比阿赫達還要小三歲。


 


還是個孩子。


 


他單薄的身體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鞭痕和镣銬磨出的血印。


 


「你是漠北的戰士?」


 


「奴不是。」他低垂著頭,肩膀微微聳動,「奴隻是塔爾部的……牧奴。」


 


塔爾部……是漠北王朝豢養的奴隸部落。


 


身份卑賤如泥,世代為奴。


 


一絲微弱的憐憫,在心裡悄然滋生。


 


可牧奴又如何?尊貴的長公主,又如何?


 


到了敵國,我們又有何區別呢……


 


我沉默片刻,轉身走向了偏殿。


 


府中已經沒了服侍的下人。


 


我挽起袖子,親手幫他燒了一盆熱乎乎的……洗澡水。


 


「你身上的傷口,已經潰爛感染了。」


 


「如果再不清洗上藥,

怕是活不過這個冬天。」


 


「我去尋些衣物和藥,你先……先沐浴。」


 


他仍舊跪地不起,「奴,謝過長公主。」


 


13


 


南國的冬天,陰冷潮湿。


 


寢殿裡沒有半塊炭火,寒氣能鑽進人的骨頭縫裡。


 


阿烈躲在這裡,成了我唯一的侍從。


 


他出去砍了很多柴火,每晚都會給我灌好幾個湯婆子提前放進榻上。


 


又把很多柴火燒成了炭,在我寢殿裡圍了一圈。


 


漸漸的,我再也不會感覺寒冷了。


 


隻是還是夜夜都被噩夢纏繞。


 


父王染血的龍袍、滿地的族人屍身、還有阿赫達S不瞑目的那張臉……


 


總是會讓我在深夜被驚醒,久久緩不過神來。


 


這一夜的噩夢比平常來得更兇。


 


我又一次被嚇醒,雙手對著空氣撲騰亂抓,下意識地大聲嘶喊:「阿赫達!不要!」


 


門外卻立刻傳來了阿烈急切的問詢:「長公主,怎麼了?!」


 


我平復下心神,望向門外。


 


透過月光,門前清晰地映著他挺拔的身影。


 


我赤著腳,踉跄地撲過去,猛地拉開門。


 


寒風裹著雪花瞬間倒灌進來,吹得我渾身一顫。


 


門外,他的發頂和肩頭上都落滿了雪。


 


整個人凍得像一尊冰雕,卻還充滿擔憂地看著我。


 


「你……你在這裡站了多久?」我的聲音都在發抖。


 


「殿下夜驚,奴……守著,安心。」他開口,聲音無比沙啞。


 


被世人遺忘的漠北長公主,竟還能被人這般守護著。


 


這一刻,我心中被冰凍的角落,忽地融化了一大塊。


 


我一把抓住他冰冷徹骨的手腕,將他拽進了溫暖的寢殿。


 


「從今夜起,你睡在這裡。」我指著床榻下的地毯,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沒有反駁,隻是深深看了我一眼,啞聲道:「是。」


 


他就像一尊沉默而忠誠的守護神。


 


隻要翻個身,我就能聽到他沉穩的呼吸聲。


 


那幾夜,我竟然沒再做噩夢,睡得甚是安穩。


 


我們在這南國的囚籠裡,汲取著彼此身上那點微弱的、來自故國的溫度,相依為命。


 


14


 


謝珩派人每月初一和十五會送些吃食來府裡。


 


可隨著時間流逝。


 


下人們都感覺到他們的皇帝已經漸漸遺忘這位荒誕的長公主了。


 


送來的東西開始變得越來越少。


 


門口卻每日都有侍衛看守,不讓我出去。


 


還好有阿烈無微不至地照顧著我。


 


他把這些寥寥無幾的食材,變著花樣給我做成漠北的美食。


 


有時候吃著吃著,眼淚就先流進了碗裡。


 


我們都很想念漠北的家。


 


他不愛說話,總是站在一邊等我吃完,再收去廚房吃我的殘羹剩飯。


 


可送進來的食物,終究還是不夠我們兩個人吃。


 


「先拿這些出去典當吧。」


 


我收拾了一些謝珩原先給的賞賜,早知有今日,我先前就不會把那些好物什都砸爛了。


 


他翻牆出了府,一走就是大半天。


 


回來之時帶了大包小包的許多東西。


 


有米面糧油、加厚的衣物、還有些甜膩的小糕點。


 


我心中欣喜,卻瞥見他的眼神變得很不對勁。


 


看上去五味雜陳的,甚至有些生氣?


 


許是見到了南國市井的繁榮昌盛,心中感慨想家吧……


 


我並未問他什麼,藏在心底的傷疤,不揭也罷。


 


可是當天夜裡,我進了寢殿剛準備休息。


 


卻見他竟沐浴淨身過,墨發微湿,隻穿著一件單薄的裡衣,跪在我的床榻邊。


 


幽幽燭光下,他抬起頭望向我,眼底晦澀,聲音低啞:「公主殿下……奴,伺候您安歇。」


 


我堪堪愣住。


 


想起白天他回來之後的異樣,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怒火瞬間席卷了我!


 


「你在外面聽見了什麼風言風語?」


 


「奴……奴不敢說。


 


「說!」我的聲音透著暴怒。


 


「聽說……聽說公主府中,原有眾多面首……」


 


我冷笑了一聲。


 


他把我當什麼了?又把他自己當什麼?!


 


「滾出去!」我抓起手邊的玉梳,狠狠砸在他身邊的地上,碎片四濺。


 


「滾!」


 


他身體猛地一僵,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重重磕了一個頭,一言不發地退了出去。


 


15


 


我氣得一夜無眠。


 


他憑什麼聽信南國人口中的汙穢傳言……


 


晨起,桌上靜靜地擺著一碗我平日最愛的漠北奶粥。


 


我失了胃口,揮手摔爛了碗碟。


 


阿烈聽見異響,

趕忙從門外衝進來。


 


見這一地的狼藉,他立馬蹲下身子開始收拾。


 


「慢著。」


 


「你身上的傷哪來的?」


 


他的背上滲出絲絲血跡,沒一會就氤氲出了一大片刺目的殷紅。


 


「奴……奴不小心摔的。」


 


「當真?」


 


他身體僵了一瞬,小聲地答:「嗯。」


 


窗外寒風陣陣,他的身上卻不停冒著血水和冷汗。


 


外衣都被浸透了,他卻還是緊咬著牙,一聲不吭。


 


可見他不說真話,我也置了氣不再理會他。


 


回了寢殿補回籠覺,一覺睡到了快要天黑。


 


「阿烈、阿烈!」


 


醒來之時,我又習慣性地喚他,可是久久沒有回應。


 


我披了外衣下床,

想去尋他的蹤影。


 


可是找遍了府中上上下下,都空無一人。


 


我的心裡忽地沒來由地害怕。


 


害怕他真的不在了,這偌大的府中隻剩我一個人。


 


隻剩下膳房沒去找過了,我衝進去,終於尋見了他。


 


他蜷縮在灶臺旁的地上,身體不住地發著抖。


 


灶臺裡燒著柴火,火苗稀稀疏疏的,他應是想在這取暖。


 


可是他的身上還在不停地滲著血!


 


「阿烈!」


 


我上前去推他,他卻昏迷不醒,身上燙得厲害。


 


我隻能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把他一點點拖回了我的寢殿。


 


真的好重啊!


 


好不容易回到寢殿,我打來溫水想為他擦拭傷口。


 


揭開衣服才發現他的前胸後背已是血肉模糊!


 


這是誰幹的?


 


一股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


 


我顫抖著手,仔仔細細地為他清理傷口,塗抹傷藥。


 


溫水擦了一遍又一遍。


 


後半夜,他熱燙的體溫終於降下來了。


 


我冰涼的指尖劃過他傷痕累累的肌膚。


 


空氣中彌漫著膏藥的清苦味道和他身上一股奇異的氣息。


 


燭光搖曳,將我們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曖昧地交疊。


 


太近了。


 


近到我能聽到他驟然加重的心跳和呼吸。


 


我的心,也不自覺地亂了。


 


16


 


忽然,他猛地翻過身,抓住了我的手腕。


 


「你……你醒了?」


 


隔著這麼近的距離,他的臉霎時紅了一片。


 


「這些傷,

到底是誰打的?」我趕緊追問。


 


他低下頭,把臉藏進陰影裡。


 


「跟我說實話!」


 


「是奴……自己用鞭子抽的。」


 


「什麼?!」


 


「你為何要這樣?!」


 


「奴冒犯了公主,罪該萬S。」


 


我的心像是也被那鞭子狠狠抽了一道。


 


「阿烈,不是你的錯。」


 


「南國人向來陰險狡詐,隻是你……不該輕信他們的。」


 


他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直直望著我。


 


「公主,奴沒有聽信那些話……奴……奴隻是想盡辦法希望公主能開心一些。」


 


「是奴錯了,該罰。」


 


「您永遠是奴心中的月亮,

月亮永遠都是一塵不染的。」


 


他的話撞進了我心裡,把我的心髒撞得撲通狂跳。


 


委屈的眼淚頃刻間不停地落了下來。


 


他顫巍巍地伸出手,指腹覆上我的面頰。


 


四目相對,視線交纏。


 


滾燙的呼吸打在彼此的臉上。


 


不知是誰先靠近的。


 


柔軟而滾燙的唇瓣,覆上了我浸著眼淚的櫻唇。


 


一切都失控了。


 


像沙漠中瀕S的旅人遇到甘泉,像孤舟終於找到了港灣。


 


我們瘋狂地汲取著對方的味道,唇齒交纏。


 


壓抑了太久的孤獨、思念和洶湧的愛意在這一刻迸發出來。


 


衣物不知何時零落在地。


 


燭火噼啪一聲,爆了個燈花。


 


我渾身顫抖不止,仿佛所有的孤單和委屈都在這一刻被填滿。


 


痛楚與極致的歡愉交織。


 


我們緊緊抱在一起,像是要把對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我被他帶著,上天又入地。


 


仿佛與他一起策馬奔騰在漠北的沙漠之上,又好似坐在雄鷹的背上一同飛向雲端……


 


靈魂都為之戰慄的瞬間,我們一起哭了出來。


 


小聲的啜泣,慢慢變成了像孩童一般的嚎啕大哭。


 


把戰亂的痛、族人的恨、被囚禁的屈辱和日夜煎熬的恐懼,全都哭了出來。


 


眼淚交織在一起,濡湿了彼此的臉頰和頸窩……


 


17


 


燭火搖曳了一整夜。


 


庭院外的枝椏被大雪壓得顫抖不止。


 


濃白的雪花在枝頭一次又一次蓄滿,又落下。


 


第二日清晨。


 


我先醒來,渾身酸疼,卻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


 


陽光透過窗棂,灑在身旁的他安靜的睡顏上。


 


他睡得很沉靜,眉宇間慣有的戾氣和警惕終於散去,像個找到了歸處的孩子。


 


我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直到他睜開了眼睛。


 


他的臉上又彌漫上一股紅暈。


 


起身想要伸手環抱住我,目光卻被一抹紅色吸引了。


 


在那片混亂的、曖昧的痕跡中央,有一抹嫣紅得刺眼的落紅。


 


像雪地裡驟然綻放的紅梅,甚是妖娆。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琥珀色的雙眼此刻瞪得極大,眼神充滿了震驚和茫然。


 


他看看那抹紅,又看看我,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好似要被愧疚和恐慌給吞沒了。


 


「殿……殿下……」他聲音顫抖。


 


我看著他驚慌失措、仿佛天塌下來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