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家勾引我哥還不夠,離了宋家門就直接進勾欄了!」


「你知不知道,聽聞你群發雙修邀請,爹爹氣得吐血,如今病得厲害。」


 


「還不隨我回家給爹爹請罪?」


 


我挑眉。


 


喲。


 


三年不見,宋大小姐換了一身仙皮,骨子裡還是那個愛耍手段的小蠢貨。


 


別人一激,她就不管不顧,什麼話都說得出口。


 


我揚聲:「宋無咎,來看看你的好妹妹是怎麼滿口噴糞的。」


 


宋妙嚇得立刻哭出來:「哥哥,不是這樣的!」


 


「是她辱我在先!」


 


迎接她的,不是宋無咎,而是從各方襲來的水袖。


 


神獸被縛。


 


宋妙躲在劍陣裡瑟瑟發抖,好一會兒,見我的師弟師妹們破不開劍陣,才又笑了。


 


她得意道:「這可是爹爹和哥哥親自給我煉制的法寶,

我一回家就送我了。」


 


「這隻神獸,你想要就抓去吧,我那多的是。」


 


「宋知渺,你也當了宋家十年的女兒,這些你有嗎?」


 


我當然沒有。


 


隨母親進入宋家時,別說贈法寶,宋家人恨不得當場誅S我們。


 


他們說,我娘挾恩圖報、勾引剛喪妻的宋止,讓端方君子染上汙點,是不要臉的妖女。


 


而我,是妖女帶來的父不明的小妖女,更是低賤。


 


母親隨宋止住在主峰,還能被他庇佑。


 


我卻被惡意送到天寒地凍的凌雪峰。


 


那時我七歲,剛從凡間來,毫無修為,差點被活活凍S。


 


我笑了笑。


 


「我有沒有不重要,現在,你的要沒了。」


 


一柄玄色的長劍直擊宋妙。


 


「破。


 


劍陣應聲而碎。


 


玄劍未停,劍身抽向宋妙的臉,直把她抽倒在地。


 


水袖趁勢而入,將宋妙捆得嚴嚴實實,吊在頂上。


 


「季白!住手!」


 


呀。


 


我驚訝地看向來人。


 


動手的怎麼是季白?


 



 


季白和宋無咎先後趕來。


 


前者神態自然,束了高馬尾,行走間頗有幾分少年風流。


 


後者臉色慘白,渾身被血色浸透,甚至來不及阻止那一劍。


 


勝敗一目了然。


 


季白收回玄劍,走到我身邊。


 


毫無風度地扯開黏在我身邊的師姐師妹們,超大一隻往我懷裡塞。


 


「我受傷了。」


 


他揚起臉湊近我:「宋無咎真是好沒風度,盡往我臉上打,

你瞧,我都破相了。」


 


我找了好一會兒,終於在這張玉面上找到一小道微微滲血的紅痕。


 


以修者的修復能力,他再不說,都要愈合了。


 


再看宋無咎,一張俊臉青青紫紫,不堪入目。


 


是誰陰招盡往對方臉上使,一目了然。


 


我憐惜地摸了摸:「哦,破相的男人我不要。」


 


季白一愣,臉上血痕瞬間消失。


 


「好巧,我好了。」


 


呵,男人。


 


被無視的宋無咎忍無可忍。


 


他看了我一眼:「渺渺,把妙妙放下來。」


 


「雖不知你們因何起了爭執,但姐妹一場,何必如此。」


 


「至於你,季白,你會為你的這一劍付出代價。」


 


季白忙著把自己窩進我懷裡,順便用脊背把我懟在小榻的靠背上,

不許我靠近宋無咎。


 


他輕笑。


 


「怎麼辦呀渺首席,有人威脅你男人。」


 


宋無咎哪見過這種做派的男子,氣得失去理智。


 


「季白,你說她喜歡處男,怎麼不問問我的處男身是誰破的?」


 


季白微微一笑:「好女人誰都想贅,我不在乎過去的花花草草。」


 


「你是旅舍,我才是家。」


 


宋無咎吐出口血。


 


吊著的宋妙聽見哥哥的聲音,嗚嗚哭了起來。


 


「哥哥,救我!宋知渺找人打我!」


 


宋無咎急了:「妙妙,你受傷了?別怕,哥哥在。」


 


他深吸口氣,不贊同地望向我。


 


「妙妙流落在外多年,難免缺些管教。但她本性不壞,你多擔待。」


 


他有點不好意思。


 


「畢竟,

你可是要做她嫂嫂的人。」


 


宋妙不掙扎了。


 


她幾近悽厲地喊了聲:「哥哥!憑什麼!」


 


唉,我真想翻白眼了。


 


或許是關心則亂,宋無咎碰上妹妹,就跟失了智一樣。


 


從前我會因為他也能這樣無原則地袒護一個人而心下黯然。


 


如今卻覺得談過他這樣的確實很沒面子。


 


我沒給他留半分顏面。


 


「宋妙流落在外,是你爹無能,護不住妻女。」


 


「過去我在宋家從沒有佔過她的位置,不曾有人把我當作宋家小姐,也不曾有人給過我她如今有的。」


 


「宋無咎,我憑什麼讓著她?」


 


宋妙已被放下。


 


所有人都看見她一身天材地寶,恍若神妃仙子般招搖。


 


宋無咎幾近無措地看著我。


 


「我會補給你的,渺渺。」


 


我搖頭。


 


「我不稀罕你的補償,倒是你們宋家,考慮考慮怎麼補償我們合歡宗吧。」


 


留影石被放出。


 


畫面中,宋妙侮辱我和合歡宗的話語被清晰放出。


 


「本尊倒不知,宋家都敢罵我們合歡宗恬不知恥枉為仙門堪比勾欄了。」


 


頂樓飄下一道海棠色的倩影。


 


我推開季白,攜眾合歡宗弟子俯首道:「恭迎宗主!」


 


宗主嘆道:「宋大小姐一來,我徒兒可是給了最高禮遇,笙歌樂舞,俊男美女,無一不有。」


 


「便是你爹宋止或其他門派宗主親至,也不過如此。」


 


「可惜,好心給了狗。」


 


「今日你們不給個交代,就別走了。」


 


「別讓我用你們的頭,

雪今日之恥。」


 


大門倏然闔上。


 



 


決定換接待宋妙的地點前,我跟小師弟耳語。


 


「去把師尊叫來。」


 


「就說財神爺來爆金幣了。」


 


小師弟頓悟。


 


「師姐,你好壞,我好愛。」


 


宋妙果然經不起激。


 


我一表露出比她過得更好,她就受不了了,不顧場合出言不遜。


 


當初宋止和我娘的道侶合契大典上,宋妙高舉不知誰給她的證據,怒斥娼女不配做宋家主母,佔她母親的位置。


 


宋止和我娘顏面盡失,大典再也沒法辦下去。


 


宋妙沒注意賓客們的竊竊私語,也沒注意她爹可怖的表情,隻顧著高興又傲慢地同我說。


 


「宋家的小姐,隻能有我一個。這是我的。」


 


真得感謝宋無咎,

把她護得這樣好。


 


讓她一點沒長進,真是太好了。


 


宋家得罪不起合歡宗。


 


宋無咎壓著宋妙跪下,低頭認錯。


 


從前都是我跪,他們站在宋家人那邊。


 


如今風水輪流轉,他們跪著,我站著。


 


能以勢壓人的感覺真好。


 


師尊站在我身前,朝我傳音:「等會兒你去我的私庫,想要什麼隨便挑。」


 


「什麼玩意兒也敢在你面前蹦跶?就這水平的劍陣我讓你師叔徐枝劍仙給你配八百個。」


 


「沒有爹和兄長又如何?你有全天下最有錢和人脈的師尊。」


 


宋無咎正在說道歉事宜。


 


我和宋妙之間的矛盾升級到宋家和合歡宗這個層次後,他不敢託大。


 


種種賠償非常有誠意。


 


宋妙躲在他身後,

不敢哭出聲,隻是怯怯地擦眼淚。


 


她終於知道自己闖禍了。


 


師尊無可無不可地聽著,並不為這些寶物動心。


 


她朝我眨眨眼:「你說的這些,我們合歡宗有的是。倒是我徒兒,今日受了你們兄妹好大的氣。」


 


「渺渺,來,說說看,你要怎樣才肯出氣,讓為師放過他們。」


 


宋無咎抬頭看我。


 


他有些難堪。


 


但還是下垂眼尾,眸光帶了些委屈和祈求。


 


他喚道:「渺渺。」


 


從前,我最受不得他這樣。


 


他說讓我讓讓宋妙我就百般謙讓,他說我們不能見光我就裝我們不認識。


 


年少愛慕一個人的時候,就是這樣,把對方放得很高很高,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


 


可我再也不是年少的那個宋知渺了。


 


我說。


 



 


「宋無咎,離開你和宋家之後我才知道。」


 


「靠你比登天還難,但是超過你,比呼吸還簡單。」


 



 


宋家的人說,我能進宋家是宋止被我娘所惑。


 


他們還說,我從小就勾引宋無咎與我私會,騙得他的庇佑。


 


但事實並非如此。


 


十三年前,我去深林挖草根果腹,意外撿到一個身受重傷的男人。


 


面如冠玉,穿戴非凡。


 


我的心砰砰直跳。


 


我知道,我得救他,救這個難得的機遇。


 


彼時凡間正是亂世,一個貌美女子帶著幼女活得很是艱難。我們母女隻能藏在深山,離群索居。


 


天氣轉冷,食物不足,我們快沒有東西吃了。


 


再這樣下去,

娘會出山把我賣了。


 


把這個男人帶回去。


 


人活了,我們有大造化。


 


人S了,我們也有肉吃。


 


我費勁千辛萬苦,把人拖回了家。


 


為了救他,我和娘到處找草藥,把吃食飲水都節省給他。


 


直到他蘇醒,躺在院子裡也能幫我們捕獵到山雞,日子才漸漸好過起來。


 


男人說他叫宋止,在仇人追S中失去了妻子,女兒也被背叛的僕從帶走。


 


當晚,娘拿著繡花針來找我。


 


她說男人的女兒叫妙妙,耳後有一點紅痣。


 


我說好,從此以後我叫渺渺。


 


繡花針刺向耳後,血沁出傷口,仿若紅痣。


 


日後日日如此,不得痊愈。


 


——結了痂就不紅了。


 


我不知道這樣拙劣的把戲是否早已被男人看透。


 


但娘說,對男人來說,美人使手段隻是情趣。


 


她生在歡場,男人一個眼神,她就知道對方是否動心。


 


她洗幹淨臉,炭筆描眉,紅紙染唇,很快就成了宋止的新娘。


 


不久,有靈鹿架車而來,女侍如雲,俯首口稱家主。


 


我才知道,我們到底攀上了多高的高枝。


 


我掐住娘。


 


我們穩住了,沒有狂喜,沒有哀求,隻是淚眼盈盈地與宋止告別。


 


他果然心軟。


 


我們隨著鹿車,迎著月光奔向幻想中新的生活。


 


恰如一年前的月夜。


 


動亂還沒波及到京城,貴女們出門「走月亮」。


 


這是女兒家難得可以出門的節日,隻限良籍,青樓的歌女們隻能隔著窗望,不得衝撞。


 


一個恩客對娘說,

等叛軍入京,這樣的好日子就不再有了。


 


他問娘,要不要跟他私逃。


 


阿娘動心了。


 


她給我洗淨臉,讓恩客看見我與母親如出一轍的精致眉眼。


 


她還說:「孩子小,總亂竄門,知道這館裡、這城裡有哪些暗門小道。」


 


恩客覺得我有用。


 


於是我也被帶上了。


 


那個月夜,我們三人混在踏月玩鬧的女兒們中向城外逃。


 


道旁火樹銀花、道中笑語盈盈。


 


我和娘處在其間,忘了自己身份低賤,以為這樣勇敢的奔逃可以帶我們前往新的生活。


 


可世界是個大妓院。


 


我們到了宋家,發現這些修者和青樓恩客並無區別。


 


自認為自己出身仙門便高人一等,處處瞧不起我們。


 


宋止被這些目光一看,

便忘記了所有對我們的承諾,更不敢娶我娘,隻願意沒名沒分地把我娘養在他院裡。


 


娘害怕地攥緊我的手。


 


我把她往宋止身邊推。


 


「去吧,娘。」


 


「我們兩個人,總要活一個。」


 


我轉身朝他們給我選定的凌雪峰走去。


 


在那裡,我遇見了宋無咎。


 


彼時,他也隻是個少年。


 


一夕之間,母親亡故,妹妹丟失。


 


與母親鹣鲽情深的父親平安返家,卻帶回一個陌生的女人和孩子。


 


宋無咎無法面對,不願見人。


 


他在各個峰間流竄,與父親玩捉迷藏,意外來到凌雪峰,看見冷得無法入睡在屋外跑步熱身的我。


 


一身寂寥的宋無咎說:「喂,你這麼跑有什麼用?」


 


「我教你修行吧。


 


「有了修為就不冷了。」


 


我很快猜到他的身份,卻不願失去這難得的學習機會,小心隱瞞,擔心少年眼中的溫和會化作厭惡。


 


此後很多個不眠夜,宋無咎都如約而至,將他所學傳授給我。


 


最後一晚,他說:「其實我知道你是誰,他們讓你來住這種鬼地方,太過了。」


 


「你的根骨不錯,隻是曾經在凡間耽誤了。」


 


「我給你打了基礎,你去找我爹讓他允你修行吧。」


 


宋無咎是第一次對我施以善意的人。


 


我希望能對他好些,也希望能得到明月垂照。


 


直到很多年後,我被他毫不留情地拋棄。


 


我才意識到,我記憶中這些明月夜,無一不是鏡花水月。


 


對命運真正產生影響的,是勇敢決定奔逃的我。


 


離開宋家那晚,

是阿娘給我開的門。


 


我們並非可以為彼此付出生命的母女,即使同在宋家,我們也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了。


 


我隻知道她為了宋止學了醫,終日侍奉左右,越加得寵。


 


即使被宋妙當面揭露過往,宋止也保住了她的命,依然把人留在身邊。


 


看見碎了本命劍、渾身是傷、罰跪在石階上的我。


 


阿娘打開門說:「走吧。」


 


就像那年恩客摸上我的床,阿娘舉起水壺狠狠砸在男人的頭上時那樣。


 


她打開門說:「我們走吧。」


 


這次,是我一個人了。


 


她沒有相送。


 


我也不再是隻能被母親牽著的孩子。


 


九、


 


「我不為難你們。當年你父親是怎麼罰我的,如今我就讓我師尊怎麼罰你們。」


 


宋無咎像是沒聽懂:「什麼?


 


「你被罰了?」


 


他扭頭問宋妙:「妙妙,你不是跟我說,渺渺是自己賭氣離開的嗎?」


 


宋妙不敢看他。


 


她顫聲:「是啊,她是自己走的。」


 


隻是並非完全自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