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厄難專挑苦命人。


在我高三這一年,六爺病了,突然的高血壓讓他倒在祖祠門口,好在被同村人及時發現送往醫院。


 


接著,他又被查出了肝硬化、痛風、胃炎等病。


 


聽到這個消息後,我眼前一黑,也顧不得學習,當即去往了醫院。


 


我找班主任請了一個星期假,起初他有些支支吾吾,但看我態度堅決,又了解我家情況,最後隻能硬著頭皮批假。


 


在第二天,六爺病情有所好轉,醫生建議我們轉去市區的醫院。


 


我們當天辦了轉院。


 


病床前,小老頭有些懊惱自己的不中用,哪怕不服老,可事實擺在眼前。


 


「聽六爺的話,趕緊回去上學,你現在是最關鍵的時候。」


 


我給他削著蘋果:「學習是為了讓咱過好日子,沒個好身體怎麼過好日子,

一切先以養身子為重,學習也不差這幾天。」


 


六爺知道我的倔脾氣,隻好暫且作罷。


 


很快檢查結果下來,聽著醫生一項項介紹,我整個人都在抖。


 


六爺的病情比我想象中的嚴重,他身上全都是些老毛病,日積月累險些把身子拖垮。


 


此外,其中的治療費用也令人咋舌。


 


這其中光是一個肝硬化手術就得三萬多,其餘零零總總也得兩萬多,這還不說後期治療費用。


 


醫生說:「你放心,隻要以後保養得當,人不會有生命危險,就是……」


 


我趕緊問:「就是什麼?」


 


「就是後續費用比較高,你爺爺又沒有B險,接下來半年裡,恐怕每個月都得花銷三五千治療身體。」


 


我松了口氣:「人沒有生命危險就行,

請您一定要治好他的病,錢的事我想辦法。」


 


哪怕六爺病情好轉,我依舊沒有去上學。


 


我不放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家裡的錢不夠了。


 


六爺本就掙不了幾個錢,從領養劉學淵到現在的我,十幾年早就把他的家底掏空,直到最近我才得知,他還借了村裡人三萬多塊錢。


 


我慌了,不知道去哪裡找錢。


 


我回到家一頓翻找,甚至把當年夫妻倆給我打包的行李都抖落出來,可一件值錢的物件都沒有。


 


我又去祠堂,這裡也都是些破銅爛鐵。


 


我厚著臉皮又去找村裡幾個相熟的人借錢,可這偏僻農村全是些留守老人,一頓折騰也才借了兩萬塊錢。


 


在我急得焦頭爛額時,班主任給我打了電話。


 


「天才,錢夠嗎?老師最近剛換了車,手頭也不富裕,

可以先給你拿三萬。」


 


我眼眶瞬間就紅了。


 


我其實不好意思要,可關乎六爺的身體,我別無選擇。


 


就這樣,東拼西湊我找了五萬塊錢。


 


結果醫院就像是一個無底洞,六爺一場肝硬化手術做完耗盡了所有錢。


 


這才隻是開始,後續還要做兩個小手術。


 


沒有錢,醫院就得一直拖著。


 


而且我現在已經歇了將近半個月,不得不回去上學。


 


班主任又把貧困補助的錢提前給我,可這並不能改變什麼。


 


我整個人急得團團轉,學習也靜不下心,老師看我也是幹著急。


 


就在班主任想給我組織捐款時,劉學淵找到了我:「六爺身體怎麼樣了?」


 


我看了她一眼,繼續對著書本發呆。


 


如今我的成績已經滑到了年級第十七,

昔日不敗傳奇已然成為傳說。


 


劉學淵又說:「爸媽說隻要你回來,六爺日後所有的治療費用都由他們承擔。」


 


我猛然看向她,一時間竟是看到了一絲希望。


 


老實說,學校組織的捐款並不能造成多大能量,頂多就是解決一下燃眉之急。


 


可想到那兩幅令人厭惡的面孔,我整個人又恨得牙痒痒。


 


我陷入了兩難。


 


可為了六爺,讓我上刀山下火海都沒事,這種事又算得了什麼呢。


 


就當我即將答應時,劉學淵笑了:「你果然比我強。」


 


說完,她轉身離去。


 


「喂,能不能幫我約一下他們倆。」


 


劉學淵沒理會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轉天。


 


她約我到操場,將一個厚厚的包裹給我,那裡邊是五萬塊錢。


 


我瞪大眼睛看著她。


 


劉學淵很平靜:「家裡那些物件放著也沒用,不如做些有意義的事。」


 


我SS攥著錢:「謝謝你,這些錢我會盡早還你的。」


 


這一刻,我竟是摒棄前嫌,對她又有了一個全新的印象。


 


「不用還了。」


 


劉學淵輕飄飄地放下一句話,轉身離開了操場。


 


12


 


我申請了走讀。


 


盡管我給六爺請了護工,但每天放學我還是要去醫院陪他。


 


醫院離學校不算遠,騎車子最多半個小時。


 


看著六爺日漸好轉,我終於可以安心學習。


 


我的成績又重新S入前十。


 


期間學校還給我報名了全國數學競賽,我以優異的成績拿到了清北的保送資格。


 


但我依舊沒有松懈,

因為我聽說隻要高考成績足夠厲害,是有機會拿到當地獎學金的。


 


我很需要這筆錢。


 


看著高考倒計時越來越近,我莫名變得焦躁,我想快點考完試安心陪六爺,又感覺還有很多知識點沒有學精。


 


另外我對劉學淵給我錢的事很自責,那天之後,她身上的傷明顯又重了。


 


尤其是在距離高考還有半個月時,平日連高燒都不請假的她竟然請假了。


 


一直到第三天她才來上學。


 


明明是三伏天,她卻穿著長袖,說是自己著涼了,可我看他脖子上的淤青就知道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


 


經過六爺的事,我對她的印象稍微好了些:「徐芷英又打你了?」


 


劉學淵似乎不想搭理我:「我跟你並不熟,沒什麼事請不要打擾我學習。」


 


「你可以報警的。需不需要我幫你?


 


「我的事你少管。」


 


「你給我錢的事被他倆知道了?」


 


「你這人煩不煩,沒事趕緊離開這,你這樣串班合適嗎?」


 


我有些尷尬,隻能灰著臉離開,不過臨走前丟給她一瓶跌打藥膏。


 


……


 


十年寒窗苦讀日。


 


六爺的身體漸漸恢復,我也將心態慢慢調整過來。


 


到了高考這一天,我以為自己會很緊張,卻沒想到整個人異常地平靜。


 


可能是我被保送的原因,也可能是六爺病情好轉的原因。


 


連續三天,我如往常考試般答題,不驕不躁,順其自然。


 


總之努力十幾年的成果,就這麼稀裡糊塗地交了答卷。


 


等出了考場,六爺又提著飲料和肯德基等我。


 


他的各項指標已經恢復正常,

隻需日後好好養著就行。


 


就是我騙他看病有國家補助,他一直不信。


 


「這麼高級的醫院,住這麼些天咋可能就花一萬多塊錢?」


 


「咋可能花一萬,一共花了五萬多,隻不過國家報銷百分之八十。」


 


「你這丫頭可別騙我啊,我告訴你,咱家沒錢可以賣房,正好你以後上大學也用錢,到時候你住宿舍,我自己搬去祠堂住,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找人借錢沒?」


 


「嘖,你這老頭咋這麼婆婆媽媽的呢。」


 


「……」


 


人山人海中,我吃著漢堡,與小老頭坐上公交一起回家。


 


等到了縣城,我倆坐上那輛風雨無阻的三蹦子。


 


隻不過這一次,換成我馱著六爺。


 


13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

我並沒有查到分數。


 


後來我得知是因為分數太高被屏蔽了。


 


在得知分數消息後,我當場哭成了淚人。


 


皇天不負有心人,我以 729 分榮獲省狀元,當天清北校方便發來賀電,他們得知我家境困難,還許諾給我五萬塊助學金。


 


接著各個單位的電話應接不暇。


 


有相關部門問我是否公開身份,我答應了。


 


我等的就是這一天。


 


我劉天才就是要告訴人們我不笨,我憑借自己的努力成為了省狀元!


 


消息公開不久,我爆火在網絡,一時間可謂風頭無兩。


 


好多不認識的親戚陸續打來電話,有的人甚至特地來到了祖祠這邊。


 


「祖宗保佑啊,劉家竟然出了一個省狀元!」


 


「普天同慶,我提議,今年修繕祖祠,

召集族人,大擺三天宴席!」


 


「三哥當年就是探花,沒想到她孫女青出於藍,太長我劉家的臉啦。」


 


「修祠堂,請記者,這一次必須讓世人都知道咱老劉家!」


 


「……」


 


許多人圍在祠堂說說笑笑。


 


我攙扶著六爺,直到眾人消停了才說:「不好意思各位,早在我六歲時就被父母棄養了,我早就不算你們劉家的人了。」


 


此言一出,場內頓時一陣安靜。


 


接著一群年紀稍長的人就急了。


 


「六哥,天才說的是真的?」


 


「劉霆這個逆子,他腦子被門擠了,這麼厲害的閨女不要?」


 


「混賬東西!我現在就打電話問問他們兩口子。」


 


「……」


 


一群人吵吵鬧鬧。


 


我嫌煩就找了個理由,帶著六爺離開了村子。


 


沒過多久,我接了一個電話,之後整個人像是丟了魂一樣坐在三蹦子的駕駛位上。


 


六爺皺著眉:「咋了啊,咋不說話了。」


 


我臉色蒼白,額頭早已沁滿冷汗。


 


劉霆和徐芷英S了。


 


被毒S的。


 


投毒的人剛去警局自首,是劉學淵。


 


14


 


高考時,劉學淵交了白卷。


 


考試成績下來那一天,她被夫妻倆打得遍體鱗傷。


 


以至於我探監那一天,她整張臉還沒有消腫。


 


「值嗎?」我問。


 


劉學淵看著我,曾經家喻戶曉的全能寶貝,現如今雙眼無神。


 


「照顧好六爺。」


 


她說完這句話後,就讓獄警帶她離開了。


 


之後,我找了律師。


 


劉學淵是故意S人罪,可她的精神出現了問題,而這其中的原因都要歸咎於夫妻倆,說來也是自食其果。


 


她不會被判處S刑,但大概率會在監獄待個幾十年。


 


可她並沒有選擇那樣。


 


在事件發生的第三個月,劉學淵割腕自S在了監獄。


 


一切都歸於塵埃。


 


隻有我。


 


還是曾經那個劉天才。


 


一個隻為自己和六爺而活的劉天才。


 


15


 


我收了很多獎學金和助學金,哪怕還完所有賬,還剩下一筆很可觀的餘額。


 


上大學時,我租了房子,把六爺接過來住。


 


隻是突然換了環境,讓這個小老頭渾身不自在。


 


我看出了他的窘境,又把他送回了農村。


 


不過我教會了他視頻通話,我倆沒事就視頻。


 


平日裡,我隻要有空也會回家看他。


 


他現在也不喝酒,也不抽煙了,每天就是下下棋,唱唱戲。


 


暑假回家的那一天。


 


在一棵老槐樹下,六爺和一群老頭老太太敲鑼打鼓,哼著戲曲兒。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大紅花,狀元郎。」


 


「白馬丹書,原來是那文曲星下了凡塵。」


 


「呀——」


 


「說那何仙姑桃園三試文曲星。」


 


「文曲星德先才幹傍一身。」


 


「文曲印藏聰慧。」


 


「苦心人,天不負,萬般努力隻為那功成名就哎——」


 


「……」


 


盛夏的蟬依舊叫個不停。


 


我站在遠處的樹蔭下,安靜地聽著六爺手舞足蹈哼著戲曲。


 


我很慶幸。


 


這一路的顛沛流離,還好有六爺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