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可我等到晚上，周瞻沒買雞，卻買來個賣身葬⽗的⼥⼦。
女子瞧我不說話，扭頭就要走。
「這看人臉色的飯，我吃不下去。」
周瞻把⼈攔住，硬留了下來。
二人聊得投機，他陪她練字放風箏時，常常忘了給⽥間勞作的我送飯。
我餓得直迷糊，恰逢有⼈問路。
「娘⼦，請問徐州怎麼⾛啊？」
聽到家鄉的名字，我猛地睜眼。
「知道，您可否捎我一程。」
1
還沒等到對方回話，我就暈了過去。
再睜眼，人已經在⻢車上了。
救我的是位極其⾯善的夫⼈，她瞧著我煞白的嘴唇，關切道：
「⽇頭這麼毒，你怎麼獨⾃⼀人在⽥裡啊？
」
「家⾥⼈呢，不知道來送飯嗎？」
知道的，我垂下眼簾。
可能周瞻大概是又忘了吧。
自從湘靈住下來，他每日不是陪她練字就是放⻛箏。
二⼈志趣相同，聊得也投機，忘了給我送飯也是常事。
而等我撐著早就餓扁的肚⼦走到家裡時。
他總是一垂額頭。
「對不起啊阿憶，我又給忘了……」
然後帶著歉意鑽進廚房，再端出一碗讓人瞧了就沒食欲的面。
湘靈看我遲遲不動筷，問：
「阿憶姐怎麼不吃啊，不好吃嗎？」
是的，不好吃。
這碗面沒炸蔥花，也沒放辣椒，更沒有我愛吃的豆醬做澆頭。
我想他定是做得很草率。
以至於摘菜時都沒仔細看，把又黃又蔫的菜葉盡數丟進了鍋裡。
我沒了吃飯的勁頭，餓著肚子熬到了半夜。
還是忍不住起來給自己做了碗鹹菜湯。
我照葫蘆畫瓢，做得很一般。
要說這鹹菜湯，還是周瞻做的最好喝，我一頓能吃兩個馍馍。
可現在，我瞥了眼書房久久不滅的燭光，窗棂上映出兩個般配的人影。
我想周瞻大概沒空給我做了。
次日出門時，看著睡得正香的周瞻，我還是給自己盛了碗鹹菜湯帶走。
這樣就算周瞻忘了給我送飯，也不至於餓著。
可我沒想到這湯壞得如此之快，過了正午，周瞻還沒來。
我讓王嬸給他捎句話，讓他盡快來給我送飯。
我坐在地頭邊左等右等，
等到頭暈眼花了也沒等來周瞻。
「我剛聽你說，也要去徐州？」
我點頭，沒好意思說回娘家，隻說探親。
夫人是個熱心腸，當即道：
「我家在徐州頗有人脈，你親戚姓什麼，或許我知道。」
「姓……孟。」
「孟？據我所知姓孟的徐州有兩家，一家窮的一家富的，你要找哪家？」
2
我找富的那家。
我爹經商有道，孟家在他手裡算是又上了一個臺階。
商人重利，他也不例外。
為了鞏固生意，要把我嫁給秦家二公子。
我不同意，前幾年同那秦公子打過照面，是個實打實的紈绔。
我若嫁了他，不知道有多少委屈要受。
「那這頂好的人家你不嫁，
你準備嫁誰去？」
我聽了抿嘴一笑，心頭隱隱浮出個名字。
那年，家中來了生客。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周瞻，他站在那裡長身玉立，劍眉星目。
我一看就很喜歡。
道明緣由後，才知道他們是來借錢的。
我爹上下打量了這對母子一眼，眼珠子轉得溜圓。
隻見他歡歡喜喜地拿出一張紙推到周瞻面前。
「退了婚，你要多少錢我給多少錢。」
我和周瞻都是第一次見到這傳說中的婚約。
微微震驚後，他看見了簾後的我。
視線碰撞，我嚇得立馬躲到一旁。
良久，我聽見紙張被撕碎的聲音。
周瞻沒要婚約也沒要錢，我爹朝他們呸了一聲。
「裝什麼清高！
」
待屋裡空無一人後，我屏退了來打掃的下人。
把婚書一片片拾進手心裡。
接下來的日子，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爹看見我乖乖的，以為我是想開了安心待嫁。
殊不知，成婚前一晚。
我收拾了包袱，帶上那張重新粘好的婚書，悄悄出了門。
敲門到第五聲時，周瞻來開了門。
「那個……你還願意娶我嗎？」
時隔一年半，不知他還記不記得這檔子事兒。
我舉著婚書，有些忐忑地等他的答案。
3
半月後，我倆成親了。
破舊的坯牆裡，暖黃的燭光下，他拉著我的手起誓。
「此生若有負阿憶，天打雷劈不得好S！」
我急忙用手指封住他的口。
別說這樣不吉利的話，咱倆要一起努力，把日子過好。
周瞻的腳小時候受過傷，幹不了重活，於是我便跟著周母下地勞作。
白天種田，夜裡洗衣，周瞻就給我們送飯。
他廚藝是真的好。
蘑菇能炒出肉味，面條擀得有寬有細，再尋常的食材經他手也能做出花來。
可沒半年，周母S了。
矮矮的墳頭邊，周瞻哭得悲痛。
「阿憶，從今以後你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我反手抱住他。
「我說過，要和你一起把日子過好。」
沒了周母，種田的擔子一下子全都落在我肩上。
於是我待在地裡的時間更長了。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毒辣的太陽把皮膚曬得黝黑，長期勞作臉頰也消瘦了不少。
甚至直到身下出了血，我才知道自己有孕了。
孩子還是沒保住。
周瞻抱著我，眼淚流個不停。
「我們不種田了好不好，到城裡去，我當書童當教書先生，總之做什麼都好，我不要你再這樣辛苦……」
我怔怔看著遠方出了神，輕輕點頭。
任由淚水落下。
4
女子小產傷身，周瞻捏著他這些年買菜寫信攢的錢搭了車。
說要去鎮上給我買隻老母雞補補身體。
他早上出發，我坐在家裡從天亮等到了天黑。
終於盼來人時，卻沒看見老母雞。
周瞻兩手空空，身後跟著個女子。
「阿憶，她逃難來的，賣身葬父實在可憐……」
我扶著桌腳起身，
虛弱得說不出話。
那女子見我遲遲不語，以為我嫌棄她，撇了撇嘴作勢就要走。
「這看人臉色的飯，我吃不下去。」
「今日多謝你了周大哥，那錢我自會賺了還給你。」
周瞻眼疾手快地攔住，聲音頗有分量。
「你一個弱女子，出去能做什麼？」
女子不說話，任由周瞻扯進了屋。
周瞻給她收拾好房間時已經深夜，轉頭才想起還餓著肚子的我。
「對不起阿憶，我這就去做飯。」
我跟著他到廚房，還是不S心地問了出口。
「雞……還買嗎？」
他切菜的手一頓。
「錢都花光了……」
錢都花光了，所以沒錢買雞了。
我扶著牆壁，一路挪到了屋裡，委屈地直掉眼淚。
周瞻做了兩碗面，我一碗，她一碗。
順著桌邊坐下，他告訴我我這碗藏了雞蛋。
可我吃到了碗底也沒見著。
詢問時，他猛一錘腦袋。
「莫不是我端錯了？！」
我微微抬眼，目光落在隔壁屋。
周瞻會意，一把握住我的手，生怕我趕她走。
「阿憶你放心，湘靈不是壞人，她以後會跟你一起下地，咱們仨努力把這日子過好。」
聽了這話，我心頭忍不住苦笑。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5
休養了半個月後，周瞻不好意思地告訴我田裡該澆地了，要不莊稼該枯了。
眼見他對要帶我去城裡的事絕口不提。
無法，我隻得又下了地，帶著湘靈一起。
可幾天下來，她總幫倒忙。
原本一天能幹完的活，有她幫忙要三天才行。
她也委屈得不行，道：
「我哪裡做過這種活計，可不笨手笨腳嗎？」
不會就學唄，誰是娘胎裡出來就會的。
我剛要說話卻被周瞻搶了先。
「算了算了，你這手白白嫩嫩橫豎也不是幹活兒的料，往後別去了。」
有他這句話，湘靈便不再跟我下地。
隻在家裡給做飯的周瞻打下手。
我一人在田裡，抬手想擋擋刺眼的落日，卻猛然發現，自己的手已經粗糙變形得不成樣子。
周瞻說湘靈的手不適合幹活。
可曾幾何時，自己的手也是白白嫩嫩的啊。
眼淚翻湧，
肚子也不爭氣地咕嚕嚕叫起來。
我這才想起，今天周瞻還沒來送飯呢。
越想越氣，我丟下農具走回家。
還沒進門就聽見周瞻和湘靈有說有笑的聲音。
再往裡走。
他們一個扯著風箏線，另一個笑得開懷。
轉過身，二人才看見了我。
周瞻立馬想起了自己的差事。
「對不起，對不起阿憶，忘了給你送飯……」
湘靈則是指了指廚房。
「周大哥做的，你可以去熱了吃。」
我看了看他們，一言不發地轉身進了屋。
接下來的日子裡，周瞻忘記送飯的次數更多了。
最後一次，我託王嬸給他捎信。
可直到我要走時也沒等來周瞻。
車輪速度放緩，我撩起簾子，眼前是無比熟悉的景象。
可真正站在孟府門前時，我卻猶豫了。
6
大概這就是所謂的近鄉情更怯吧。
送別了柳夫人，我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
直到天黑也沒敢敲門。
摸了摸口袋裡的銀子，我盤算了一下。
自己差不多可以在這個生意冷清的攤子上吃三天。
落座後，老板很熱情。
可當餛飩放進口中後，我終於明白為啥生意不好了。
因為這餛飩做得也太難吃了！
見我面露難色，老板緊張地搓著手。
「不好吃嗎？」
「不好吃的話你不用給錢了，我再研究研究。」
我聽了，忽然想到一個主意。
「老板，
我家裡也是做餛飩的，吃過的人都說好。」
「我在你這兒做工，但是你要管吃管住。」
「工錢你看著給就行。」
老板起先在猶豫，可吃完我做的餛飩後立馬答應了下來。
於是我就這麼在徐州落了腳。
有我掌勺，老板的生意一下子好了起來。
一傳十十傳百，好多外地的客人都慕名而來。
直到這天，我竟然見到了周瞻。
隔著大鍋熱氣，他並沒認出我。
隨便點了兩碗後就拉著湘靈坐下來。
由於相隔不遠，他們的話都盡數落在我耳朵裡。
「周大哥別傷心了，阿憶姐雖然沒了，這還有我呢。」
哈，原來在他們心中，我已經S了嗎。
周瞻的神情有些沉重，有一下沒一下地攪動著湯勺。
「可沒了阿憶，地裡的莊稼怎麼辦，我們吃什麼喝什麼？」
「還說你說的去沈府做夫子，我真的可以嗎？」
湘靈聽了，大手一擺。
「我之前就是在沈府當丫鬟的，到我離開前，我們小姐已經換了七八個夫子了，你通曉古今又是秀才出身，肯定能行！」
湘靈說著，卻又為難起來。
「隻是我久不回來，隻怕許多姐妹需要打點，不然難以見到小姐……」
周瞻聽了心裡一狠，隨即拿出個細長盒子拍在桌上。
「如今，看來隻能靠它了。」
我一眼就認出，那是娘在世時給我的簪子盒子。
也是我僅剩不多的陪嫁。
這個周瞻，怎麼敢打它的主意！
正氣憤著，
一道熟悉的聲音在我面前響起。
「是……阿憶嗎？」
我猛地抬頭，眼前正是我那許久不見的爹。
7
被我爹拉著回家時，餛飩攤老板是最先慌的。
我衝他擺擺手。
「下面，抽屜裡有我給你寫好的秘方。」
「按照上面的步驟做不會差的！」
我的聲音不小，周瞻自然也聽見了。
他猛地站起身。
「阿憶！是阿憶，你聽是阿憶的聲音！」
湘靈卻不以為然。
「你又幻聽了，人已經S了怎麼還會有聲音。」
「別自己嚇自己了，吃吧。」
周瞻又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隻是再沒有剛才那熟悉的聲音。
可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身後不遠處。
我坐在馬車裡遠遠地看著他。
家還是熟悉的家，人還是熟悉的人。
看著記憶中的一切，我鼻子一酸就要跪下。
「女兒不孝。」
爹沒有攔我，而是恨鐵不成鋼道：
「也該讓你跪，這回苦頭吃夠了吧。」
我點頭。
吃夠了，不能再夠了。
聽完我的事，爹氣得指著外面就開罵。
「這個沒本事的東西，我當年看他就不行。」
「瘸腿病秧子，也就你肯下嫁給他。」
我一律不反駁，通通認下後又罵了兩個小時人才解氣。
見他心情平復，下人趕緊上前詢問。
「老爺，明日沈府壽宴，您要帶著小姐一起去嗎？」
我卻搖搖頭，
表示自己回來的事還是別聲張了。
誰知他前腳答應我，後腳卻將我的閨中密友沈青青帶了來。
「爹，我回來的事，還是別聲張了。」
隻見她卻一巴掌打在我肩膀上，嗔怪道：
」你真是沒良心的，跑去嫁人也不吱一聲，這幾年連封信也一封沒有，知不知道我都擔心S你了。」
我疼得倒吸一口涼氣，還是努力憋出一個笑容。
「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見我表情痛苦，她這就要上來查看。
我攔不住，隻好如實相告。
聽完後，她音量提高了不止一個度。
「什麼？你竟然下地種田？」
她拉著我的手，細細摩挲著上面的老繭。
「哎，你過得苦，孟叔叔也不好過，也真有你們父女倆了。」
聽著她的話，
我心頭一緊。
「怎麼回事？」
她嘆了口氣。
「還不是因為你當年悔婚的事兒，那秦二公子豈是好得罪的？」
8
清清告訴我，秦二公子知道我悔婚後大發雷霆。
我爹自知理虧，回了雙倍聘禮當作補償。
秦家父母倒沒說什麼，關鍵是這秦二公子憋了氣。
好好的婚禮成了徐州城最大的笑話。
他如何能咽得下這口氣。
要說這二公子也真是爭氣，短短幾年就將父母的生意接手個遍。
他掌權後，便多番為難孟家。
漲價、競爭，各種手段層出不窮，一度讓孟叔叔的生意做得很艱難。
到現在，因為原料緊缺。
孟家最出名的香料生意已經快做不下去了。
隻剩幾個其他的苦苦支撐。
我聽了後，很是不解。
「他真有這麼大反應？？他總共也沒見過我幾面啊，他又不喜歡我……」
沈清卻拍拍自己的臉頰。
「男人嘛，都要面子。」
「你公然悔婚，讓他成了全城的笑話，丟盡了臉面。」
「你都不知道，那秦二公子有長達半年都不出門呢！」
坐在馬車上想了一路，我還是沒想到能妥善解決此事的方法。
下了幾次帖子想請這位秦二公子吃飯都石沉大海。
無法，我隻能親自登門。
從晨間到正午再到太陽落山，秦府的大門終於有松動的跡象。
「孟小姐，我們公子有請。」
他終於肯見我了。
坦白來講，加上之前的那兩次，這次才是我第三次見他。
這次見面，他遠比從前成熟了許多，也毒舌了許多。
「你老了。」
我也不生氣，微微一笑。
「我確實老了。」
他冷哼一聲，別過頭。
「以為做小伏低就能求得原諒嗎？孟億，如果你今天是來說這種廢話的，那請回吧！」
不是，我搖搖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