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從不避諱我，甚⾄把我當成分手的「標準答案」——每次對新歡膩了，總會說：「想嫁我？看看她就知道，再喜歡的⼈，處久了也隻剩乏味。」
今年結婚紀念⽇，我在咖啡館給剛被他甩掉的女大學生遞紙巾，他卻在影院牽著新女友的⼿。看著女孩泛紅的眼眶，我像看⻅十年前的⾃己。
當晚我提了離婚。嚴昱愣了很久，第⼀次露出困惑的神情：「不再等等？沒準我就浪⼦回頭了。」
我沒說話，隻是笑著訂了張飛往大洋彼岸的機票。
有些人的回頭，從來都不值得等，不如我先⾛向⾃己的新生。
1、
嫁給浪⼦，得會修⾏。
指尖捏著的紙巾快被汗浸軟時，
這話突然冒了出來。對面的錢西苒還在哭，兩個小時了，眼淚把臉上的妝衝得一道深⼀道淺。她才大四，和嚴昱那點熱乎勁滿打滿算⼀個月，實在犯不著這樣。
我張了張嘴想勸，她卻突然抬眼，紅著眼圈盯我：「他說過，我有點像你。現在看，還真像。」
我愣了。嚴昱身邊來來去去那麼多人，從沒⼈說過這話。
錢西苒吸了吸鼻⼦，話⾥裹著冰碴：「別來安慰我，你比我可憐多了。」
我沒法反駁。
整個滬城誰不知道，嚴昱娶了個「賢妻」——被他一次次辜負，還要替他安撫那些走掉的姑娘，把他的新歡都稱作「前任」。原配的臉面，早被我自己踩在了腳下。
手機震了震，嚴昱的消息跳出來：「還沒好？電影要開場了。」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看向錢西苒：「想要什麼補償？我幫你跟他說。」這話我說得太熟，像 HR 在念裁員通知。
她卻突然笑了，抬手端起面前那杯冷透的咖啡，朝我臉上潑了過來。
「我懷孕了。」
「這孩子，我要生下來。」
咖啡順著下巴往下流，我站在原地，連苦笑都扯不出來。嚴昱，你當年跟我保證的那些事，到底哪一樣算真的？
2、
我湿漉漉地坐進副駕時，嚴昱正在打電話。語氣裡的熟稔與縱容毫不避諱，不用細聽，也知道是新換的那個姑娘。
指尖不自覺攥緊安全帶，塑料邊緣嵌進掌心，疼得發麻。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句什麼，他忽然笑起來，眼尾細紋都漾著光：「知道了，晚上我過去陪你。」
掛了電話發動車子，他才偏頭看我。下一秒，
握著方向盤的手驟然收緊，臉色沉了下來：「她潑的？」
我沒應聲，隻抽了紙巾一下下擦著滴水的頭發。
他見狀，伸手奪過紙巾：「別動。」我本能地往右邊躲，卻被他冷聲拽進懷裡。
他擦得還算仔細，指腹蹭過冰涼的發梢，眉心卻擰成結：「你就坐著讓她潑？魏心甯，你以前衝我張牙舞爪的勁兒呢？」
以前……
錢西苒那句「我懷孕了」還在耳邊打轉，心口的失重感突然漫成一片海。我冷著臉掙開他的懷抱，聲音很輕：「我總不能衝個孕婦發脾氣吧？你說呢？」
他臉上閃過一絲訕然，卻仍繃著表情，沒再說話。
一路無話。他專心開車，我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餘光卻能瞥見他頻頻投來的目光。隻是那點探尋，早已掀不起我心底的波瀾——失望早越過絕望，
隻剩一片麻木。
晚上的電影看得心不在焉，嚴昱的手機幾乎沒停過，指尖在屏幕上飛快地敲著消息。
所謂結婚紀念日的儀式感，早隨著屏幕亮起的光，碎成了渣。
更可笑的是散場後，我還要陪他去赴那場早就安排好的家宴。
滬城嚴家的請柬半個月前就發了，至親好友圍坐一堂，觥籌交錯間，他一邊應付著長輩的玩笑，一邊親手給我剝蝦。
餐盤裡的蝦肉堆成了小山，我卻盯著他挽起袖子的手腕出了神——那根細細的黑色發圈，明顯不是我的。
胃裡突然翻湧著惡心，瞬間沒了胃口。原來，會為你剝蝦的人未必愛你，記得紀念日的人未必愛你，連洗澡都不摘婚戒的人，也未必愛你。這些道理，都是嚴昱用十年婚姻，親手教我的。
3、
兩小無猜，
青梅竹馬，連門當戶對的贊譽，從來都隻屬於嚴昱和我姐姐魏信蓁。
那會兒我對感情還一知半解，卻早知道魏家與嚴家早有結親的默契。我見過姐姐和他約會時，臉頰紅得像熟透的櫻桃；也見過在外狂妄不羈的嚴昱，唯獨在姐姐面前會收斂起鋒芒，安安靜靜聽她說話。
所以年少時，我悄悄為他搜集的那些唱片，最後都隻能藏在衣櫃最深處——三人行裡，我從來都隻是姐姐的影子。她的光芒太盛，我的那點情意剛冒頭，就被壓得沒了立足之地。
變故發生在姐姐二十歲那年。一向端莊嫻靜的她，在訂婚前夜逃了家，卻永遠留在了那趟失事的航班上。
隨她遺物一同揭開的，還有那本日記——魏家早已瀕臨分崩離析的危機，父母的算計與醜陋，再也沒了遮羞布。原來姐姐的嬌羞是裝的，
她不過是父母用來聯姻的籌碼。
那場看似完美的聯姻背後，從來沒有愛情，隻有算計。而姐姐唯一一次為自己活，卻賠上了性命。
後來，我幾乎是承載著魏家最後的希望，倉促地和嚴昱訂了婚、結了婚。
為了挽回嚴家的顏面，也為了救瀕臨破產的魏家。整個過程裡，我甚至來不及分清，心裡是悲戚多一點，還是隱秘的歡喜多一點——哪怕是替補，我終究嫁給了少女時就放在心尖上的人。
可交換戒指時，隻有我指尖發燙、心跳失序。
就連親吻新娘的環節，嚴昱的唇也隻是在我唇邊輕輕一掠，留下一句讓我們此後十年都耿耿於懷的話：「既然不願，幹嘛勉強？」
那時我們說好，各取所需。可十年婚姻走到頭我才懂，他把丈夫的角色做到了極致，卻從來沒給過我愛。
4、
晚宴散場時已過凌晨，我靠在副駕上，分不清是酒意上頭還是頭疼作祟，昏昏沉沉地閉著眼。
迷糊間，嚴昱的免提電話響了，新歡的聲音嬌軟地傳出來，他的回應帶著慣有的調情語氣，那些輾轉的情話，他說不膩，我卻早已聽膩。通話間隙，有溫熱的指尖輕輕碰了碰我的額頭——是他。
下一秒，車子猛地急剎，他低罵了一聲：「操，發燒了怎麼不說？」電話被匆匆掛斷，帶著涼意的外套裹到我身上，動作裡竟有幾分慌亂。
恍惚間，我好像聽見他叫了聲「心心」，那是我的小名。
我扯了扯嘴角，該是燒糊塗了。他從來都連名帶姓地叫我「顧白凝」，一字不差，像是怕多帶一點親昵，會讓我錯以為，當年他想娶的魏家女兒是我。
人在生病時，
往往更脆弱也更清醒。對他的倦，對這段沒有回應的感情的倦，像潮水般漫上來。
車子重新啟動，速度忽快忽慢，失重感讓我昏沉加劇。他好像一直在接電話，語氣急切：「快了，醫生，會沒事的……」我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幻覺。
直到車子再次停下，我費力地睜開眼，看見他解開安全帶衝下車，朝著醫院門口那個瘦削的身影奔過去——是錢西苒。
他把她緊緊抱在懷裡，方才那些零碎的話語終於拼湊完整：「等我，別衝動，馬上就好，乖，會沒事的。」每一個字，都裹著我從未聽過的溫柔。
隔著不遠的距離，我能聽見錢西苒委屈的哭聲，也能聽見他耐心地哄：「我怎麼會讓你傷害自己？好了，不分手了，孩子的事我們慢慢說。」
這句話像根針，
猝不及防刺破了我心底的舊疤。原來他也會為了一個人的孩子緊張至此，原來他也懂「從長計議」。
隻是他大概忘了，我們結婚半年時，我也曾有過一個孩子，那時他連一句像樣的關心都沒給過我。
5、
那時候，我一邊在嚴家小心翼翼地扮演好「嚴太太」，一邊替風雨飄搖的魏家四處奔波。
孩子沒了的時候，我甚至沒來得及反應——醫生說胎停的那一刻，我在病房裡攥著空了的產檢單，聽見嚴昱在門外冷冷地說：「這樣也好，本來就不該有。」
從那天起，我們好像默認了一種相處模式：他繼續做他的浪子，隻要魏家還撐著一口氣；他可以隻談戀愛不結婚，隻要……別鬧出人命。
可現在，是他先食言了。魏家早就隨著父母離世成了空殼，
而他，我也不想再勉強了。
我靠在車窗上，呼吸裡滿是滾燙的熱氣。看著嚴昱安撫好錢西苒，轉身朝我走來。
他拉開車門，把我的手搭在他脖子上，抱著我往急診室走。我隔著他的肩頭，看見錢西苒吸了吸鼻子，眼神輕蔑地掃過我，不甘心地想去抓他的衣角，卻落了空。
他走得又快又穩，那張俊得驚人的臉上滿是嚴肅。以前我總被這種錯覺騙——不管他在外流連多久，總會回頭找我。可這次，我搖了搖頭，先醒了。
「嚴昱，我們離婚吧。」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卻沒落在我身上：「嗯？」
「離婚，好嗎？」
他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從陰沉到困惑，最後隻扯出一聲笑：「怎麼不再等等？沒準過幾年……」他掃了我一眼，
語氣裡帶著戲謔，「我就浪子回頭了。」
我也笑，眼眶有點熱，大概是燒得更厲害了：「怎麼辦呢？沒新鮮感了，要不咱拜把子吧。」
一瞬間，嚴昱的臉僵住了，牙齒咬得太緊，下颌線繃成了一條硬邦邦的線：「還不夠有新鮮感？」
我眼前蒙了層水霧，卻還在笑：「我們本來就不該結婚，該像你當年說的那樣。」
他猛地停住腳，聲音裡帶著點咬牙切齒的味道：「魏心甯？我和她拜把子還差不多！」
6、
我們要離婚的消息傳開時，嚴家上下反倒像松了口氣。我頂著沒退的高燒，硬撐著籤完離婚協議，又昏睡了兩天。
醒來時，床頭的協議末尾，已經添上了嚴昱的名字。
我愣了幾秒，心裡又茫然又有點虛。這份協議算不上光明磊落——這些年幫他處理那些「前任」，
他每次給的轉賬我都一筆筆存著，如今分割財產，我還在為自己處處鋪路。
他那麼精明的人，不可能看不出我的「貪得無厭」，可他還是毫不猶豫地籤了。
這讓我悵然了好久，或許「離婚」這兩個字，他早就等著我先說出口。於他而言，就算花錢消災，也比再和我渾渾噩噩捆十年強。
量了體溫，燒終於退了。我拖著乏力的身子收拾行李，十年婚姻，最後隻裝了兩個不滿的行李箱。
下樓時，佣人跟司機在屋裡屋外看著我，有人問：「太太……魏小姐，要通知先生您要走嗎？」
我搖搖頭：「不必了。」
沒人再說再見，也沒人上前幫忙。他們隻僵了兩秒，就各自忙去了。我心裡一陣黯然——連他們都早看清，我不過是嚴家的過客。
叫的車駛出嚴家大門時，我沒有回頭。從幼年起就纏繞著我的、關於嚴昱的記憶，終於在這一刻畫了句號。
車廂裡很靜，司機忽然問：「需要紙巾嗎？」我才發現自己滿臉是淚。
明明該覺得解脫的，可就像困在籠裡的鳥，驟然得了自由，反倒有些無措。
從家到機場，我換了登機牌，也換掉了綁定嚴家的銀行卡。踏進機艙後，困意瞬間湧上來，這幾天的疲憊像是要把我淹沒。
我靠著椅背沉沉睡去，隻想在夢裡，安安靜靜舔舐這些年的傷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