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若還像以前一樣,不僅不能自保,還會拖累景湛的腳步。


 


「奴婢想清楚了。」


我跪倒在地,給皇帝行了大禮。


 


「謝主隆恩。」


 


我的懂事叫皇帝喜悅。


 


他轉動著大拇指的扳指,指了個雲字當我的封號,又將離中宮最近的祁年殿分給了我。


 


一場鬧劇,最後以我成為宮妃結束。


 


晨妃大約也沒有想到這個結果,臨走時,狠狠瞪了我幾眼。


 


景湛愣愣站在原地,失了魂一樣看著我。


 


皇後在他身邊站著,笑盈盈道:「雲答應成了宮妃,是好事,景湛你該開心才是。」


 


他這才僵硬朝我行了一個禮,悶悶道:「兒臣……恭喜雲娘娘。」


 


心裡酸澀,但現在也不是安慰他的好時候。


 


「多謝七皇子。」我俯身,也向皇後行禮,「多謝皇後娘娘。」


 


12


 


皇帝當晚便在我那裡留宿。


 


待他睡著了,我沒忍住,悄悄踮腳去院中吐了會。


 


皇帝其實沒將我當個完整的人看。


 


他透過我看影子,因我無家世而放松。


 


不需要我多個性,隻需溫順、懂事、知理、忍耐就可以了。


 


恰好,除了知理可能差點,其他的我都很擅長。


 


聰明的帝王不會沒猜出來那些貓膩,不過既然我順應他的心意回來了,他也不想去糾結那些,傷了和景湛的感情。


 


一連三日,皇帝都在我殿中。


 


直到晨妃稱病將人請去,這「盛寵」才終於被打斷了一下。


 


我坐在殿中,遣散所有下人,數著日落的時辰。


 


宮中報時的鍾響起,

不多時,我等來了想等的人。


 


景湛耷拉著腦袋進來了。


 


我們面面相覷一會,他終於忍不住先開口:「阿蘅,你為什麼不走?」


 


「我不甘心。」


 


「你慢慢大了,再過幾年開府出宮,便很難插手後宮的事情了。若要翻當年寧嫔的事,隻有你一個人,會很難。」


 


「可我不甘心,若是晨妃得不到報應,就算我出去了,這事也如鲠在喉,叫我難安。」


 


「以前不敢怨,現在皇帝給了我一個機會,我想了想,還是想要牢牢抓住。」


 


景湛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皺著眉,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


 


高大的少年踉跄上前兩步,伏在我的膝頭小聲哭泣。


 


我摸摸他的腦袋:「都這麼大了,還是個愛哭鬼。」


 


「別自責,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我說。


 


「我不後悔。」


 


小孩還是一直伏在膝頭哭泣。


 


外面稀稀落落下起了大雨。


 


殿內也是雨,殿外也是雨,潮湿得叫人難受。


 


愛哭的小孩還是無奈接受了這個事實。


 


景湛今年已經十五,皇帝開始有意給他安排事情做。


 


皇帝之前子嗣不算少,隻是近些年夭折許多,宮中也無新皇子誕生。


 


如今一看,所有皇子之中,隻有景湛和五皇子最為出挑。


 


一個身後站著皇後,一個身後站著盛寵的妃子。


 


兩相平衡。


 


如今,多了我這麼一個意外。


 


皇帝對我的寵愛之盛,一躍和晨妃齊平。


 


不論她是使性子,還是耍手段,都無法阻止我短短半年從答應一路升到貴人。


 


皇帝似乎對追尋我身上影子這件事樂此不疲。


 


晨妃氣急了。


 


外有景湛壓五皇子一頭,內裡我的寵愛和她幾乎分庭抗禮。


 


偶有冷落,卻很快會被我鑽到空子,尋到活路復寵。


 


內憂外患,讓她見了我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隻要逮到機會就刁難個沒完。


 


越刁難,我就越能找到機會到皇帝面前示弱,裝堅強。


 


皇帝很吃這一套。


 


也或許是,很吃我作為影子的那個人去做出這些事。


 


晨妃已經順了太多年,早就沒了當初算計寧嫔時的隱忍。


 


而我也並不像寧嫔一樣信任她,對她處處防備。


 


再加上皇後。


 


她促成我進宮,目的就是讓我鬥晨妃。


 


如今遇到事情,自然偏向我。


 


二對一的情況之下,晨妃幾乎節節敗退。


 


這時,景湛忽然傳來消息,找到了當初晨妃在外找的,寧嫔所謂私會對象家人的消息。


 


與此同時,我還得知了一個天大的消息。


 


五皇子,並非皇帝的親生孩子。


 


13


 


這個消息得來的異常巧合。


 


因為從前在冷宮到處幹活,我識得的底層宮女太監不少。


 


如今有了勢,有時看見能幫的,也會在不影響什麼的情況下,暗暗託一把。


 


而五皇子的消息,就是我從一個年老的嬤嬤那裡知道的。


 


那嬤嬤曾經見我帶著景湛不容易,拿過幾次破棉服給我,讓我和景湛不至於被凍S在冷宮。


 


她年紀大了,一輩子耗在這宮裡,無兒無女無家世,如今得了病,人人嫌棄。


 


我無意知道後,

命太醫盡心給她醫治,以求讓她略舒坦一些。


 


老嬤嬤病稍微好一些後,就一瘸一拐來我宮裡,見到我,撂下一句五皇子並非皇帝親子便走了。


 


派人再去問,老嬤嬤卻裝傻充愣,什麼也不肯再說。


 


這是扳倒晨妃的好機會。


 


我心知這事情來得太合時宜,仿佛專門送到我手上一樣。


 


但,這個機會太好了。


 


好到我就算知道可能有問題,卻還是蠢蠢欲動。


 


我將事情告知給了景湛。


 


少年並不是很贊同現在動手:「假如這消息是假的呢?若你現在告發,事關皇子,父皇生氣起來你定要受苦的。」


 


我平靜道:「不管真的假的,我都能讓他變成真的。」


 


從前為了頂富商家的女兒入宮時,有人曾教我兩個方子。


 


若滴血認親,

一道喝下與所有人的血都不相融,一道喝下滴血便能相融。


 


我當然沒有辦法讓五皇子喝下這個。


 


但身為皇上的妃子,我有辦法讓皇帝喝下。


 


日裡遞過去的茶,喝下的粥,雖有太監在旁,但要動手的機會很多。


 


更何況,這不是毒,驗不出來。


 


這方子大部分時候都是沒用的廢物。


 


如今,卻成了我最好用的手段。


 


14


 


宮裡宮外都傳起了五皇子血脈有疑的事情。


 


流言捕不盡,晨妃下令嚴查,卻怎麼也揪不住源頭。


 


人天性總是愛傳這些趣事的。


 


宮人們每日做工煩悶,聽聽主子的事,總算解乏。


 


於是交頭接耳,愈演愈烈。


 


最後,終於驚動了皇帝。


 


事情揭發的時候,

因事關皇家尊嚴,我這樣的位份,沒資格在場。


 


皇後大約很開心看到這些,幫著景湛,幾乎三下五除二便定了晨妃的罪,一並除了五皇子皇子身份。


 


晨妃母家這些年因她做大而猖狂,在外也被人一並告給了皇帝。


 


幾乎一夜之間,在皇宮裡風光了這麼多年的晨妃倒下了。


 


前罪順藤摸瓜揪出,景湛帶來她當初陷害寧嫔的證人,還了寧嫔清白。


 


我在堂前從天黑坐到天亮。


 


一直以為無法拔除的,那棵長在心頭的參天大樹,在如今除去,順利得不可思議。


 


暢快。


 


卻又血淋淋地痛。


 


舊事重提,才又一遍重復認知。


 


S去的人已經回不來了。


 


在晨妃S刑前,我去看望了她。


 


從來花枝招展的人,

被剝了繁重的華服,頭發凌亂,衣冠不整地蜷縮在髒亂的床榻上。


 


聽見我進來,她眯眼瞧了半天,才認出我。


 


我才發覺,她的眼睛已經快要哭瞎了。


 


「你很得意吧。」


 


晨妃開口。


 


我沉默看著她。


 


晨妃奮力揪住一旁的枕頭朝我拋來。


 


「寧枝意,怎麼活著好運,S了也好運!」


 


她咬牙切齒喊著寧嫔的名字,一字一句,恨不得將口中之人吞吃入腹一般。


 


「隻要她在我身邊,大家永遠都隻會看著她,哪怕進宮,也是她先得寵,先懷孕。」


 


「明明太醫都說她可能生出個傻子,可怎麼她這麼好運,孩子都憋了那麼久,長大還能成這樣!」


 


「還有你!」


 


她通紅的眼睛惡狠狠盯著我。


 


「忠僕,

她的好狗!」


 


「這麼多年了,心心念念,還在找你的主人。」


 


晨妃仰頭吃吃笑了好幾聲。


 


「這就是你的理由。」


 


「我不想她好,哪裡需要理由?」晨妃看著我,「你去砍一棵礙眼的樹,還要因為它是不是擋了你的光嗎?」


 


屋中的灰塵嗆得嚇人。


 


我閉了閉眼,不想再看晨妃發瘋,轉身欲離去。


 


「姜蘅!」


 


晨妃忽然開口喚我。


 


「我早該S了你,若不是……」


 


她話頭忽然止住。


 


「不過,你以為扳倒我之後,就能跟那個狗崽子高枕無憂了?」


 


「我等著,遲早有一日,你下來陪我。」


 


我怔了怔,沒有回頭,徑直走出了晨妃的宮殿。


 


15


 


晨妃在皇帝鸩酒端去前,

先一步撞牆而S。


 


皇帝恢復了寧嫔的身後名,加封為妃,又給了景湛許多賞賜安撫。


 


夜裡來我殿中休息時,皇帝攬著我,還懷念地提起從前寧嫔一些事。


 


聽著他的聲音,我惡心得慌,敷衍著哄皇帝睡下後,抓了一件披風走到殿外。


 


外面在刮大風。


 


寧嫔的屍首,過去多年,已沒有辦法從亂葬崗分辨。


 


我站在風裡,伸出手,想要攥住指尖流竄的風。


 


隻是握拳,什麼也抓不住。


 


我張嘴想要說什麼。


 


眼淚卻先一步堵住了喉嚨,叫我除了嗚咽,什麼也說不出了。


 


皇帝很快察覺到我的冷淡。


 


雖然沒有生氣,但明顯對我的寵愛也淡了。


 


宮中新進了一批妃嫔,各個爭奇鬥豔。


 


清粥小菜吃多了,

再吃吃大餐,又覺得新鮮。


 


因著景湛常來的緣故,倒是沒人敢苛待我。


 


自打景湛露頭,這些年,皇後一直待他親厚。


 


但小孩還是更親近我,若不是如今在外公務不方便,總巴不得空闲時候都能來坐坐。


 


我想,如今這樣也很不錯。


 


景湛已經很有出息,若皇帝立儲,首先便會考慮他。


 


我在後宮雖不至高位,卻也不會被人欺負。


 


過往仇恨隨人S煙消雲散。


 


剩下的,似乎都是平靜。


 


我想,前半輩子苦夠了,或許我也該試著享受一下。


 


可偏偏這個時候,我懷孕了。


 


聽見醫官診脈出來時,我的大腦幾乎一片空白。


 


我自己的身體是什麼樣,我是有數的。


 


操勞那麼多年,

不短壽就不錯了,怎麼還會有有孕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