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若還像以前一樣,不僅不能自保,還會拖累景湛的腳步。
「奴婢想清楚了。」
我跪倒在地,給皇帝行了大禮。
「謝主隆恩。」
我的懂事叫皇帝喜悅。
他轉動著大拇指的扳指,指了個雲字當我的封號,又將離中宮最近的祁年殿分給了我。
一場鬧劇,最後以我成為宮妃結束。
晨妃大約也沒有想到這個結果,臨走時,狠狠瞪了我幾眼。
景湛愣愣站在原地,失了魂一樣看著我。
皇後在他身邊站著,笑盈盈道:「雲答應成了宮妃,是好事,景湛你該開心才是。」
他這才僵硬朝我行了一個禮,悶悶道:「兒臣……恭喜雲娘娘。」
心裡酸澀,但現在也不是安慰他的好時候。
「多謝七皇子。」我俯身,也向皇後行禮,「多謝皇後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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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當晚便在我那裡留宿。
待他睡著了,我沒忍住,悄悄踮腳去院中吐了會。
皇帝其實沒將我當個完整的人看。
他透過我看影子,因我無家世而放松。
不需要我多個性,隻需溫順、懂事、知理、忍耐就可以了。
恰好,除了知理可能差點,其他的我都很擅長。
聰明的帝王不會沒猜出來那些貓膩,不過既然我順應他的心意回來了,他也不想去糾結那些,傷了和景湛的感情。
一連三日,皇帝都在我殿中。
直到晨妃稱病將人請去,這「盛寵」才終於被打斷了一下。
我坐在殿中,遣散所有下人,數著日落的時辰。
宮中報時的鍾響起,
不多時,我等來了想等的人。
景湛耷拉著腦袋進來了。
我們面面相覷一會,他終於忍不住先開口:「阿蘅,你為什麼不走?」
「我不甘心。」
「你慢慢大了,再過幾年開府出宮,便很難插手後宮的事情了。若要翻當年寧嫔的事,隻有你一個人,會很難。」
「可我不甘心,若是晨妃得不到報應,就算我出去了,這事也如鲠在喉,叫我難安。」
「以前不敢怨,現在皇帝給了我一個機會,我想了想,還是想要牢牢抓住。」
景湛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皺著眉,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
高大的少年踉跄上前兩步,伏在我的膝頭小聲哭泣。
我摸摸他的腦袋:「都這麼大了,還是個愛哭鬼。」
「別自責,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
我說。
「我不後悔。」
小孩還是一直伏在膝頭哭泣。
外面稀稀落落下起了大雨。
殿內也是雨,殿外也是雨,潮湿得叫人難受。
愛哭的小孩還是無奈接受了這個事實。
景湛今年已經十五,皇帝開始有意給他安排事情做。
皇帝之前子嗣不算少,隻是近些年夭折許多,宮中也無新皇子誕生。
如今一看,所有皇子之中,隻有景湛和五皇子最為出挑。
一個身後站著皇後,一個身後站著盛寵的妃子。
兩相平衡。
如今,多了我這麼一個意外。
皇帝對我的寵愛之盛,一躍和晨妃齊平。
不論她是使性子,還是耍手段,都無法阻止我短短半年從答應一路升到貴人。
皇帝似乎對追尋我身上影子這件事樂此不疲。
晨妃氣急了。
外有景湛壓五皇子一頭,內裡我的寵愛和她幾乎分庭抗禮。
偶有冷落,卻很快會被我鑽到空子,尋到活路復寵。
內憂外患,讓她見了我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隻要逮到機會就刁難個沒完。
越刁難,我就越能找到機會到皇帝面前示弱,裝堅強。
皇帝很吃這一套。
也或許是,很吃我作為影子的那個人去做出這些事。
晨妃已經順了太多年,早就沒了當初算計寧嫔時的隱忍。
而我也並不像寧嫔一樣信任她,對她處處防備。
再加上皇後。
她促成我進宮,目的就是讓我鬥晨妃。
如今遇到事情,自然偏向我。
二對一的情況之下,晨妃幾乎節節敗退。
這時,景湛忽然傳來消息,找到了當初晨妃在外找的,寧嫔所謂私會對象家人的消息。
與此同時,我還得知了一個天大的消息。
五皇子,並非皇帝的親生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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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消息得來的異常巧合。
因為從前在冷宮到處幹活,我識得的底層宮女太監不少。
如今有了勢,有時看見能幫的,也會在不影響什麼的情況下,暗暗託一把。
而五皇子的消息,就是我從一個年老的嬤嬤那裡知道的。
那嬤嬤曾經見我帶著景湛不容易,拿過幾次破棉服給我,讓我和景湛不至於被凍S在冷宮。
她年紀大了,一輩子耗在這宮裡,無兒無女無家世,如今得了病,人人嫌棄。
我無意知道後,
命太醫盡心給她醫治,以求讓她略舒坦一些。
老嬤嬤病稍微好一些後,就一瘸一拐來我宮裡,見到我,撂下一句五皇子並非皇帝親子便走了。
派人再去問,老嬤嬤卻裝傻充愣,什麼也不肯再說。
這是扳倒晨妃的好機會。
我心知這事情來得太合時宜,仿佛專門送到我手上一樣。
但,這個機會太好了。
好到我就算知道可能有問題,卻還是蠢蠢欲動。
我將事情告知給了景湛。
少年並不是很贊同現在動手:「假如這消息是假的呢?若你現在告發,事關皇子,父皇生氣起來你定要受苦的。」
我平靜道:「不管真的假的,我都能讓他變成真的。」
從前為了頂富商家的女兒入宮時,有人曾教我兩個方子。
若滴血認親,
一道喝下與所有人的血都不相融,一道喝下滴血便能相融。
我當然沒有辦法讓五皇子喝下這個。
但身為皇上的妃子,我有辦法讓皇帝喝下。
日裡遞過去的茶,喝下的粥,雖有太監在旁,但要動手的機會很多。
更何況,這不是毒,驗不出來。
這方子大部分時候都是沒用的廢物。
如今,卻成了我最好用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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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裡宮外都傳起了五皇子血脈有疑的事情。
流言捕不盡,晨妃下令嚴查,卻怎麼也揪不住源頭。
人天性總是愛傳這些趣事的。
宮人們每日做工煩悶,聽聽主子的事,總算解乏。
於是交頭接耳,愈演愈烈。
最後,終於驚動了皇帝。
事情揭發的時候,
因事關皇家尊嚴,我這樣的位份,沒資格在場。
皇後大約很開心看到這些,幫著景湛,幾乎三下五除二便定了晨妃的罪,一並除了五皇子皇子身份。
晨妃母家這些年因她做大而猖狂,在外也被人一並告給了皇帝。
幾乎一夜之間,在皇宮裡風光了這麼多年的晨妃倒下了。
前罪順藤摸瓜揪出,景湛帶來她當初陷害寧嫔的證人,還了寧嫔清白。
我在堂前從天黑坐到天亮。
一直以為無法拔除的,那棵長在心頭的參天大樹,在如今除去,順利得不可思議。
暢快。
卻又血淋淋地痛。
舊事重提,才又一遍重復認知。
S去的人已經回不來了。
在晨妃S刑前,我去看望了她。
從來花枝招展的人,
被剝了繁重的華服,頭發凌亂,衣冠不整地蜷縮在髒亂的床榻上。
聽見我進來,她眯眼瞧了半天,才認出我。
我才發覺,她的眼睛已經快要哭瞎了。
「你很得意吧。」
晨妃開口。
我沉默看著她。
晨妃奮力揪住一旁的枕頭朝我拋來。
「寧枝意,怎麼活著好運,S了也好運!」
她咬牙切齒喊著寧嫔的名字,一字一句,恨不得將口中之人吞吃入腹一般。
「隻要她在我身邊,大家永遠都隻會看著她,哪怕進宮,也是她先得寵,先懷孕。」
「明明太醫都說她可能生出個傻子,可怎麼她這麼好運,孩子都憋了那麼久,長大還能成這樣!」
「還有你!」
她通紅的眼睛惡狠狠盯著我。
「忠僕,
她的好狗!」
「這麼多年了,心心念念,還在找你的主人。」
晨妃仰頭吃吃笑了好幾聲。
「這就是你的理由。」
「我不想她好,哪裡需要理由?」晨妃看著我,「你去砍一棵礙眼的樹,還要因為它是不是擋了你的光嗎?」
屋中的灰塵嗆得嚇人。
我閉了閉眼,不想再看晨妃發瘋,轉身欲離去。
「姜蘅!」
晨妃忽然開口喚我。
「我早該S了你,若不是……」
她話頭忽然止住。
「不過,你以為扳倒我之後,就能跟那個狗崽子高枕無憂了?」
「我等著,遲早有一日,你下來陪我。」
我怔了怔,沒有回頭,徑直走出了晨妃的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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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妃在皇帝鸩酒端去前,
先一步撞牆而S。
皇帝恢復了寧嫔的身後名,加封為妃,又給了景湛許多賞賜安撫。
夜裡來我殿中休息時,皇帝攬著我,還懷念地提起從前寧嫔一些事。
聽著他的聲音,我惡心得慌,敷衍著哄皇帝睡下後,抓了一件披風走到殿外。
外面在刮大風。
寧嫔的屍首,過去多年,已沒有辦法從亂葬崗分辨。
我站在風裡,伸出手,想要攥住指尖流竄的風。
隻是握拳,什麼也抓不住。
我張嘴想要說什麼。
眼淚卻先一步堵住了喉嚨,叫我除了嗚咽,什麼也說不出了。
皇帝很快察覺到我的冷淡。
雖然沒有生氣,但明顯對我的寵愛也淡了。
宮中新進了一批妃嫔,各個爭奇鬥豔。
清粥小菜吃多了,
再吃吃大餐,又覺得新鮮。
因著景湛常來的緣故,倒是沒人敢苛待我。
自打景湛露頭,這些年,皇後一直待他親厚。
但小孩還是更親近我,若不是如今在外公務不方便,總巴不得空闲時候都能來坐坐。
我想,如今這樣也很不錯。
景湛已經很有出息,若皇帝立儲,首先便會考慮他。
我在後宮雖不至高位,卻也不會被人欺負。
過往仇恨隨人S煙消雲散。
剩下的,似乎都是平靜。
我想,前半輩子苦夠了,或許我也該試著享受一下。
可偏偏這個時候,我懷孕了。
聽見醫官診脈出來時,我的大腦幾乎一片空白。
我自己的身體是什麼樣,我是有數的。
操勞那麼多年,
不短壽就不錯了,怎麼還會有有孕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