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隻要動手,晨妃一定會想辦法將景湛拖進設計中,為難他。


 


晨妃虎視眈眈,恨不得景湛立刻落馬,給五皇子騰位置。


翠玉頭次來御膳房找麻煩後,景湛就知道了我被為難的消息。


 


再三請求皇後都沒能成功將我調去他身邊,他簡直如熱鍋上的螞蟻一樣。


 


若不是皇後和皇上如今看重他,五皇子又跟烏眼雞似的盯著他,叫他不得脫身。


 


景湛都想直接搬到御膳房來住。


 


晨妃折騰我的興致未消,我除了受著,也沒有完全坐以待斃。


 


這幾年攢了銀兩,如果努努力,加上景湛如今的風頭,說不定能弄到一個出宮的名額。


 


今日難得晨妃沒有來找麻煩,我坐在房中,咬著筆頭盤算著。


 


初來御膳房的功夫,上頭的人為了討好皇後,將我分到了單獨一間。


 


後來發現皇後不重視我,

倒是給這個優待取消了很久。


 


近來其他人生怕觸霉頭,才又給我排擠出來了。


 


一個人住,我倒是樂得清闲。


 


我看著名冊,正盤算著這幾日去詢問適齡宮女有沒有不想出去的人時。


 


中宮忽然傳話,叫我過去送一趟糕點。


 


這些年若是有事,景湛偶爾會用這樣的方式表達,他想找我說說話。


 


我原以為這一次也是一樣。


 


然而等我進了中宮,跟著嬤嬤推開景湛書房門時。


 


映入眼簾的,不止有我帶大的孩子。


 


還有一道我曾經在寧嫔身旁看見過的,明黃色的身影。


 


——那是皇帝。


 


我倉皇下跪行禮。


 


景湛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說起來,兒子能好好長到如今,

還是託了她的功勞。」


 


皇帝笑了聲:「這麼算起來,也是個忠僕了。」


 


「抬起頭來,讓朕看看。」


 


10


 


我垂眸,微微昂起頭。


 


皇帝沉默了很久。


 


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的臉上,看了好幾遍。


 


不僅我拿不準皇帝的意思,就連喊我來的景湛也一樣。


 


他輕聲道:「父皇?」


 


皇帝這才如夢初醒一般開口:「起來吧。」


 


我起身,將手上的東西奉到皇帝面前,躬身退到稍遠一些的距離。


 


皇帝失笑:「怎麼,怕朕會吃了你不成?」


 


我恭敬道:「奴婢卑微,隻是怕會髒了聖上的眼睛。」


 


皇帝又笑了。


 


他問了我的名字,又問了我當初在冷宮時怎麼給景湛啟蒙。


 


我一一回答。


 


皇帝今日的心情似乎很不錯。


 


我膽戰心驚挑著那些過往說起,他倒聽得津津有味。


 


末了,他拍了拍景湛的肩膀:「既然是從小帶你的宮女,以後就繼續跟著你吧。」


 


輕飄飄一句話,我就這麼又從御膳房,被調到了景湛身邊。


 


景湛原本就是打著這個主意。


 


得逞了,自然高興得不行。


 


分別了好幾年,小孩對我又能陪在他身邊這件事,格外珍惜。


 


雖說是調過來照顧景湛,但景湛就是讓我管著書房,恨不得什麼活都不讓我沾手。


 


景湛越過了皇後直接找皇帝要人,也算是逆了皇後的意思。


 


我原以為皇後會不開心。


 


可皇後知道後,不僅沒有做什麼,反而還給我添置了好些衣裳。


 


她看著我,笑得意味深長,卻隻是讓我好好照顧景湛。


 


完全一副以皇帝心意為準的大方模樣。


 


我心裡有些不安。


 


卻不知道到底為什麼不安。


 


進了中宮,晨妃的手再夠不到我這裡。


 


好幾次在太學外等景湛出來時,和等五皇子的晨妃遇上,對方看我的眼神,又陰又冷,卻礙於皇帝重視景湛,什麼都做不了。


 


但我還是不安。


 


皇帝近來闲散,隔三岔五的就會來中宮坐坐,就連晨妃那邊都冷落了。


 


但凡來了,就一定會來景湛的書房,考教他的功課。


 


許多時候景湛還未從太學回來便來了,書房坐著無事,便喊我說話。


 


一開始我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


 


景湛被重視是好事。


 


越被重視,

就越能保住性命,更容易去完成他的想法。


 


隻是不出幾日,我看著書房中依舊屏退其他宮人,隻留我一人侍候的皇帝,忽然意識到我這幾日不安從何而來。


 


我對著池塘裡的倒影仔細看了看我的臉。


 


這幾年慢慢養著身體,氣色好了些,也胖了些,總不像以前一樣如骷髏般嚇人了。


 


就算如此,也隻是清秀順眼。


 


但是在美人如雲的後宮,根本算不得什麼。


 


更別說,我性格被多年蹉跎得逆來順受,就連當初在寧嫔身邊養出來的一點貪玩也沒了。


 


……皇帝看中我什麼?


 


我不解,卻也不好問。


 


戳穿這層薄薄的窗戶紙後,事情會變成什麼樣,誰都無法預料。


 


我隻能祈禱,希望皇帝是一時心血來潮,

興致快快過去。


 


景湛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


 


他在書房裡背著手轉圈圈。


 


「我隻是想把你調到身邊,防止晨妃對你下手,我沒想到父皇會……」


 


小孩皺眉狠狠捶了一下桌子。


 


已經一月,皇帝卻依舊勤快往中宮跑。


 


昨日奉茶的時候,他已經不甚掩蓋自己的意圖,明裡暗裡詢問我的意思。


 


我裝聾作啞,勉強混過去。


 


皇帝也沒有逼我。


 


臨走時,他看了我一眼,念了一句詩詞。


 


——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


 


他在我身上,找誰的影子。


 


或許那人已經S了,或許遠走天涯。


 


如今,已懷有四海的帝王,

想留下我身上這個曾經的影子。


 


他要我「願意」。


 


我手中抓著出宮宮女的名冊,抬起頭,看著四四方方的天空。


 


曾經是我親手推開了出宮的機會。


 


如今再想求,卻如同水中撈月一般,看得見,難得。


 


11


 


這些年,景湛也一直在給我爭取出宮的名額。


 


曾經能力不夠,也因皇子身份不好插手宮中事宜,一直不得。


 


而如今,晨妃虎視眈眈盯著景湛,許多人也因皇帝近日的舉動琢磨出了聖意。


 


我出宮的指望,變得越來越遠。


 


景湛焦頭爛額,嘴上都急得起了一連串的水泡。


 


我寬慰他:「留在宮裡也沒有什麼不好的,還能天天看著你。」


 


景湛搖頭:「阿蘅,你要出宮。」


 


他SS咬著這句話,

眼裡具是執拗。


 


如同當年寧嫔摁著我的手,叫我發誓要自由。


 


又過兩日,景湛忽然在夜裡找到我。


 


他將一副藥塞到我手裡,交代道:「阿蘅,我安排好了,你服下藥裝病,躲在出宮的水車裡,到時候我會讓一個病重的宮女頂著你的身份,讓她下葬。」


 


我捏著紙包驚疑不定:「近來晨妃盯你盯得緊,你……」


 


景湛打斷我:「我沒有事。」


 


小孩軟下了表情,紅著眼抱住我。


 


不知不覺中,當年在我懷抱裡哭著要娘的孩子,如今已經長得比我還高了。


 


少年埋首在我肩頭,哽咽又小心地開口。


 


「阿蘅……你養我這麼多年,雖然不是我母親,但在我心裡,早就把你當成母親了。


 


「你要好好的,你要好好的……」


 


我回抱住景湛,一下一下順著他的脊背輕輕拍著哄著。


 


宮中十幾年的人生,好像被眼淚泡發了泡脹了。


 


嘗一口,又苦又澀,全是做不得主的無奈。


 


景湛走後,我攥著藥,心裡亂糟糟的。


 


他的計劃很匆忙。


 


頭一日塞了藥,隔日便動身。


 


我蜷縮在搖晃的水車桶中。


 


一切順利得可怕。


 


失去視線,耳邊一切聲音被放得很大。


 


我聽見運送水車的太監交談。


 


「今日聽說中宮喧鬧得厲害,也不知道是什麼熱鬧。」


 


「好像是七皇子那裡出了事吧,哄哄鬧鬧在找人。」


 


「五皇子一向跟這個兄弟不對付,

聽說一聽到消息就趕過去了……」


 


「就連皇上也……」


 


我終於忍不住,開口道:「停車。」


 


水車幾乎毫不遲疑就停了下來。


 


我掀開蓋子跳出,幾個小太監裝出一副震驚的模樣,磕巴道:「你……你怎麼會在……」


 


這幾副面孔,我都見過的。


 


雖然匆匆一眼,但為了防止行差踏錯,我練就了一身記人臉的好本事。


 


眼前幾個太監,全都是中宮的人。


 


我忽然想起當年皇後第一次見我時,愣怔的模樣。


 


怎麼沒有想到,皇帝皇後少年夫妻,皇帝念著的人,皇後也是可能認識的。


 


剛剛躲著聽見的話,

都是皇後要跟我說的。


 


「勞各位帶話,謝皇後娘娘美意。」我深呼吸幾次,「我有選擇了。」


 


說完,我沒有猶豫,朝著水車來時的方向快步走去。


 


我當然可以不管不顧地走了。


 


但景湛送我出來得匆忙,漏洞百出。


 


他要面對的,是晨妃和五皇子的找茬,是皇帝的不喜。


 


景湛知道後果,但是他仍然選擇讓我走。


 


至於我——


 


我這樣的人,很少很少有選擇的機會。


 


諸多事推著走向一端又一端,喘息尚難,少有讓我選的時候。


 


回望活著的時光,我為我的人生選過兩次。


 


第一次,我為了送我幾口飯的乞兒朋友,選擇入宮。


 


第二次,為了寧嫔的恩情,我選擇留下。


 


這是第三次。


 


宮道的高牆蓋住大半的天空,像一條狹長的,不見底的深淵。


 


身後的宮門重重闔上。


 


我腳步走得越來越快。


 


自由是懸在驢前的蘿卜,看得見摸不著。


 


我的確渴望。


 


可比起渴望自由,我更不甘心。


 


我不甘心寧嫔就那樣S去,我也不甘心看見景湛在這深宮之中孤立無援,無人交心。


 


微末的二十多年人生中,隻有他們看見了姜蘅,重視姜蘅。


 


這一次,我想為了我的不甘心留下。


 


在一眾宮人竊竊私語中,我領了糕點,叩響了景湛的院門。


 


除了晨妃和景湛,誰也沒意外我會再次出現。


 


景湛面色蒼白,SS盯著我的臉,張了張嘴,咬牙沒說一個字。


 


皇後和煦一笑:「本宮就說,

景湛這孩子一貫乖巧,他身邊的宮女也是極識分寸的,斷然不會做出那種事。」


 


晨妃冷哼一聲:「姜蘅姑娘,你是打哪來的?剛剛一群人找了你半晌,可是一點影子都瞧不見啊。」


 


我垂眸道:「奴婢前些日子病了,心裡總堵得慌,於是回去冷宮附近的宮道轉了轉。」


 


「誰知道你……」


 


皇帝淡然開口:「行了,原本就是捕風捉影的事情,也值得嚷嚷。」


 


晨妃不忿地閉了嘴。


 


皇帝瞥了一眼身旁的景湛,又看向我。


 


「前些日子,朕讓你考慮的事,考慮好了嗎?」


 


景湛渾身一顫,盯著我,暗暗搖了搖頭。


 


留下來,隻是留下來是沒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