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醫官扶著我坐起,喂我喝了口水。
「前幾日皇後娘娘將七皇子過了玉蝶,記在了名下,七皇子確認你有人醫治後,跟著娘娘回中宮了。」
「娘娘恩典,感你照顧七皇子多年,將你調到了御膳房。「
醫官笑盈盈道:「以後你不用留在冷宮做活了,御膳房那邊輕松不少,銀錢也多。」
沒想到皇後的主意定得這麼快。
我既為景湛開心,又為景湛的忽然離去而覺得有些落寞。
但總歸,景湛是去了一個好去處。
成了皇後的兒子,他總能吃飽穿暖,好好讀書了。
我還是開心更多一些的。
這次的病勾起身體舊疾,拖了我好久才能下地活動。
忙碌了五年,病著的這些日子,終於讓我有了個喘息的機會。
秋風瑟瑟,
吹了一院落葉,沙沙響得催人眠。
我躺在床上,因藥力總昏睡著。
醒來的時候,總能看見醫官借著照顧我的由頭,來我這裡躲懶。
這麼長時間,景湛一直沒有出現。
醫官知道我關心,笑著打趣我。
「七皇子如今跟在皇後娘娘身邊,不論吃穿用度都有保障了,前幾日更是與其他皇子公主們一齊進太學讀書,整日忙得很。你就別瞎操心,多養養自己身體吧。」
她細細將我身上扎著的銀針收回,抹了下頭上的汗。
「你還這麼年輕,這一身病,真是不怕短壽。」
我縮在被子裡憨笑,沒有接話。
我這樣的人,求活求財求吃求穿,活過一天是一天,哪有什麼精力擔憂自己會不會為某日掙扎的事物而短壽。
病養了足足一個月。
待我步入御膳房的時候,已經入冬了。
因是皇後的調令,剛開始上頭的管事給我分配的活並不重。
日裡跟著帶我的師傅學著白案的手藝後,將他做好的糕點按要求送去需要的宮中就好。
月例足足是在冷宮的三倍有餘。
後來見皇後沒過問過我,便對我松了重視,照常安排我做笨重的粗活。
累是有點累,可對比之前在冷宮的日子,還是要輕松許多的。
人輕松下來了,心卻依舊在念著。
我總忍不住想,好久好久都沒有見到景湛了。
不過一個半月的時間,卻總覺得非常漫長。
向從前認識的太監宮女打聽,隻聽說景湛在皇後身邊挺好。
多的,就再問不到什麼了。
以至於但凡我在宮中看見和景湛身量差不多的小太監,
總感覺看到了景湛,非要不轉眼地看見人家臉才罷休。
罷休了,又覺得自己可笑。
景湛好好在皇後宮中,有皇後罩著,不會有什麼事情。
不知道去了皇後那裡,小孩有沒有吃胖,讀書是不是更好了。
如果,如果他有出息的話,要是能替他娘報仇……
想到這裡,我連忙搖搖頭,將思緒散掉。
才過上一點好日子,我在想什麼。
我端著糕點,按規矩叩響中宮的小門。
皇後宮中小廚房手藝了得,很少吃御膳房的點心。
今日心血來潮,點了幾例,說要送去。
想著或許能看見景湛,我就向原本送東西的宮女討來了這活。
還沒有跟著嬤嬤走多遠。
不期然,
我看到了想見到的人。
景湛原本在花園裡埋頭背書。
許是感覺到我的目光,他抬起頭,一下便發現了我。
不見的這些時日,小孩胖了些,也高了些。
隻是……
我默默打量著,皺起眉。
這衣服,好像依舊不是很合身……
「嚴嬤嬤。」他道,「讓你身邊的小宮女過來一下,我有話對她說。」
領路的嬤嬤非常敷衍地行了個禮:「七皇子,娘娘那裡還喚奴婢有事,這宮女還要將東西放去小廚房,您稍等一會,等她放了東西就來回話。」
說著,惡狠狠瞪了我一眼:「手腳還不麻利點?」
8
與我想象中的場景,並不相同。
我腳步匆匆跟著嬤嬤放好了東西,
見她頭一轉去了臥房,就知道她是在對景湛扯謊。
心裡有些不安。
我揣著手快步按照來路回去。
景湛站在原地等我。
「七皇子。」我照規矩行禮。
景湛撇了撇嘴,立馬將我扶起來,扯住我的袖子。
「跟我來。」
他將我領到了他住的地方。
院裡空空蕩蕩,隻有兩個打盹的太監,懶洋洋瞥了我們一眼。
對著景湛,他們具是一副敷衍的模樣。
小孩一路將我帶到了他的書房。
關上門,他才終於放松了一些,喊了聲阿蘅。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不去找你的。」他道,「我功課落下許多要補,母後宮裡的人看我看得很嚴,我沒辦法溜出去。」
我摸摸他的頭:「隻要你過得好,
阿蘅不會怪你的。」
生怕隔牆有耳,我猶豫著壓低聲音:「你在這不好嗎?」
景湛吸了吸鼻子。
他耷拉著眉毛,小聲道:「母後起初是很好的,隻是我……我頭一次上太學,和其他兄弟姐妹們差的功課實在太多太多了。」
「再加上不知道為什麼,五皇子總愛到處刁難我。太傅幾次考教我都落了倒數後,母後對我就有些淡了,下人見風轉舵,也跟著有樣學樣。」
「我找母後身邊的人說想討你過來,可他們都說你身份不夠……叫我好好讀書再說。」
絮絮叨叨抱怨一陣,他才反應過來,看了一眼我的臉色,突然換了話題。
「不過。」他揚起笑臉,「起碼現在,阿蘅不用為我吃喝看書奔波了,你也能輕松很多。
」
五皇子和景湛無冤無仇。
刻意為難,隻有一個原因。
他母親,晨妃授意。
而皇後,雖然討了景湛去,但並不多在乎景湛。
起碼在景湛沒達到她心理預期時,是這樣的。
中宮下人敷衍,雖說不苛待,但也沒有人關心景湛。
在冷宮活著,吃不飽穿不暖,病了沒人管。
出了冷宮,也照樣有危險。
晨妃並沒有因為寧嫔S去而不在意景湛。
如果沒有力量,說不定哪日,景湛就如同寧嫔一樣,折在了晨妃的算計下。
我想了又想,蹲在景湛面前,認真道。
「你要認真讀書。」我說,「認真讀書,皇上皇後越重視你,你就越安全。」
景湛懵裡懵懂點頭:「我會認真讀書的。
」
小孩對當年寧嫔的事並不了解多少。
但見我臉色不好,他還是認認真真地重復道。
「我會認真讀書的。」
臨走時,景湛從書房搜摸了好一陣,找出幾塊銀子和玉佩遞給我。
「這是我攢下的,阿蘅你要是缺衣少食,就拿這個去換。」他關切道,「若是缺什麼,你就偷偷來找我。」
「我也會努力讓母後將你調來的,你再等等!」
我拗不過,將東西揣在荷包,全當幫小孩攢著,等他需要再送回去。
中宮的小門闔上,小孩遙遙招手的身影消失。
看景湛心心念念,我也就沒有拆穿他的話。
能調到御膳房,已經是皇後給的恩典。
她若是想調我去中宮,隻是一句話的事情。
我養大景湛,
景湛也看重我。
皇後想養這個孩子,就不會讓我在景湛身邊再奪得更多的關注。
皇後不想養這個孩子,也不會放我這樣粗俗的宮人在景湛身旁,影響中宮形象。
不是他想不想我去,也不是我想不想去。
而是我根本去不了。
我在中宮門口無意識踱步了兩圈,心事重重地走了。
那日後,但凡中宮喊御膳房送東西,不論紅白案,隻要能夠得著的,我都搶著去送。
雖然也不是次次都能看見景湛,但隻要遠遠見著小孩,心裡就能安定許多。
偶爾人少,他就能拉著我說說話。
出了冷宮後,走到正常的環境,景湛成長的速度快得驚人。
說話不再磕巴,也不會動不動掉眼淚。
即便在敷衍的情況下,皇後宮中的伙食還是調養好了他的身體,
讓他學起來也不吃力。
春去秋來,小孩抽條長大。
短短幾年,他不僅補齊了前些年未入太學時所有的功課,也漸漸開始嶄露頭角,壓過了一直針對他的五皇子,獲得了皇帝的注意。
皇後也終於開始重視起了這個養子。
景湛有了幾個自己的心腹,託人將好消息帶給了我。
還來不及為他開心,御膳房外吵吵嚷嚷,傳來一道頤指氣使的聲音。
「誰是姜蘅?」
9
那是個大宮女打扮的姑娘。
幾年在御膳房跑腿,我幾乎一瞬就認出來。
那是晨妃宮裡的貼身宮女,翠玉。
躲也沒處躲,我硬著頭皮走了出去,躬身行禮。
「翠玉姑娘。」
話音落,一個巴掌落在了臉上。
耳朵嗡鳴,
我捂著臉退後兩步:「不知道奴婢犯了什麼錯,惹得姑娘動怒。」
翠玉笑了一聲:「今日送去永和宮的糕點犯了娘娘的忌諱,念在你是皇後娘娘提拔來御膳房的份上,隻是賞了你一巴掌,已經是恩典了。」
周圍太監宮女噤聲,具一言不發。
晨妃盛寵數年,膝下有皇子,地位幾乎不可動搖。
她想找我不痛快,就算是皇後也不會為我這樣一個下人多說什麼。
更何況,我清楚。
因為景湛,這些不痛快才會找上我。
這些年五皇子和晨妃不間斷的針對,讓景湛察覺到了不對。
年前,他終於下定決心向我問了當年的事。
我不希望他沉溺於仇恨之中。
可是寧嫔是他的母親,這些事情就算我不說,景湛也總會想辦法去知道。
我據實告知了一切。
那些舊事,我許多年都未曾開口說。
我以為我會磕磕絆絆,會忘了什麼。
然而沒有。
我不敢恨,不敢怨,卻不是不恨,不怨。
那些執念的種子早在心裡生根發芽。
等我回神去看,鬱鬱蔥蔥,成了參天大樹。
景湛一直在哭。
我不知道他是為沒多少記憶的娘親,還是為我。
或許都有吧。
走出冷宮,已經學會喜怒不形於色的孩子,咬著牙,憤憤對我說。
他要還寧嫔一個清白。
是以那時候,我就想到了,五皇子若是在景湛頭上吃了什麼虧,寧嫔大概是會想到找我麻煩的。
翠玉來御膳房來得很勤快。
偶爾還會借著讓我去永和宮幫忙的說法,
將我調走。
各種不致命又磋磨人的招式,都招呼著來。
今日說想吃芙蓉糕,讓我做上一大堆,卻找各種理由嫌棄責罵我。
明日想要無垠之水煮茶,讓我連續幾個晚上不睡跪在雨裡用窄嘴的花瓶接水。
總有新鮮的花樣。
由始至終,晨妃都沒有在我面前露過面。
晨妃討厭我養大了景湛,將這個絆腳石送到了五皇子的跟前惹她不快。
我想,幸好來御膳房之前,我在冷宮待那麼幾年。
雖然有點難挨,但也沒到完全不能忍受的地步。
不過是有點丟臉,有點糟蹋我好容易養好了一些的身體。
我估摸著,如果不是覺得我活著,有朝一日還能拿來威脅景湛有價值,晨妃恨不得直接要了我的命。
她並不覺得我這樣的蠢人,
能意識到她從前做的那些事。
或許意識到了也覺得沒什麼,畢竟已經過去許多年,我無權無勢,掀不起什麼風浪。
又或許,她很期待我為復仇,為刁難而對她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