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過幾下,便將我這本來就不太結實的木梯踹的搖晃。


我一個沒抓穩,直接摔到地面上。


 


頭暈眼花,身上到處都痛,視線裡一片漆黑。


 


但保命的本能,還是讓我朝著判斷的位置,不停磕頭求饒。


 


「五皇子饒命,奴婢手腳粗笨動作慢了,求五皇子原諒。」


 


直磕得五皇子滿意了,他身邊的侍衛才朝我踢了一腳。


 


「行了,別在這裡礙眼,滾出去吧。」


 


頭上流下溫熱的液體。


 


我瞅了一眼還沒來得及搬出去丟棄的書冊,咬咬牙。


 


侍衛不耐煩補充:「怎麼著,是還沒有磕夠?」


 


若是我不將書帶走,那些書本最後的下場也不過是丟進火堆裡充作柴火燒了。


 


然而看見五皇子施施然坐在椅子上喝茶的模樣。


 


我心下知道。


 


今天的功夫,估計是白費了。


 


我踉踉跄跄挪出宮殿,蹲在晨妃小門口的牆根處。


 


手腕在摔下梯子時磕在地上,痛得我抓狂。


 


瞎掰了幾下,嘎巴兩聲,湊巧倒是好了許多。


 


我從懷中掏出帕子,將頭上血跡略擦了擦。


 


許多忙完的宮人已經在往外走了。


 


我蹲在牆根,不想走,也不敢進去。


 


日頭漸沉。


 


隨我一起來的宮人已經快走光了。


 


我遺憾看看天色,扶著牆根站起,慢慢挪騰打算回冷宮。


 


「姜蘅!」


 


走了沒兩步,有人在身後喊我。


 


回過頭,是喊我來的小太監,拖著個小簍子朝我走過來。


 


簍子遞到手裡,低頭一看,都是我要的書。


 


小太監感慨:「我就猜你是舍不得這些書的,

給你帶出來了。」


 


我數了數數量,有不少。


 


可以供景湛看很長一段時間了。


 


「多謝多謝!」我龇牙咧嘴道謝。


 


小太監憐憫瞅了眼我頭上身上的傷:「你呀你,要是不管那個拖油瓶,不曉得日子好過多少。」


 


我隻咧嘴笑:「若是下次還有類似的事,你隻管喊我就是。」


 


小太監嘆了口氣,與我道別。


 


我用沒受傷那隻手抱起簍子,踉跄朝冷宮挪去。


 


路過臨近宮門的宮道時,正好碰見管事太監領著到年紀的宮女出宮。


 


出宮的宮女們臉上都是掛著笑的。


 


背著包袱,抬起頭,腳步都輕快無比。


 


我不由得出神看了好一會。


 


江南魚水,上京繁華。


 


延伸蔓延在宮外,化成天邊快要消散的晚霞。


 


和我沒有關系。


 


5


 


往日腳步輕快時的路程,如今變得無比漫長。


 


我費力挪到冷宮時,月亮已經高高掛在了頭頂。


 


冷宮的宮道沒有燈籠,隻有一點月光能提供視野。


 


我痛得視線模糊,憑借過往的記憶才勉強摸到了冷宮的宮門。


 


偌大的冷宮,安靜冷寂得如同墳墓。


 


我坐在門檻喘息了好一會,緩過神,才驚覺有點不對。


 


「景湛?!」


 


空蕩的月色之下,沒有人回應我。


 


我心裡猛地一跳,冷汗都冒了出來。


 


小孩去哪裡了!?


 


踉跄在宮裡搜尋了一遍。


 


沒有,都沒有。


 


好容易幹透的衣衫,再次被冷汗打湿。


 


夜晚的風一吹,

寒意透骨。


 


我點了個燈籠,連忙又奔出冷宮,開始到處尋找景湛。


 


那孩子一向懂事,身子骨又不好,很少踏出冷宮。


 


若是他自己走出去的也罷,但如果是……


 


一想到任何壞的可能,我的心裡就砰砰亂跳。


 


內心的恐懼讓我幾乎感受不到身上的痛楚,隻知道一個勁地跑。


 


冷宮附近很快被我翻找了一遍。


 


沒有。


 


我一咬牙,又往附近宮殿的宮道去搜尋。


 


沒有,都沒有。


 


燈籠裡的蠟燭燃盡,我也來不及更換,隨手撇了繼續到處尋找著景湛的蹤影。


 


近乎絕望時,我終於在御花園看到了心心念念的身影。


 


景湛蜷縮在御花園的一棵小樹下,苦著臉,四處張望著。


 


小孩子的眼力好,我發現他的同時,景湛也看見了我。


 


他驚喜地站起身,剛想著朝我這裡跑來。


 


一個太監忽然出現在景湛身後,怒視著他。


 


「大膽!什麼人躲在那裡!驚嚇到了皇後娘娘,你們幾個腦袋夠賠的!」


 


直到這時,我才發現,剛剛光顧著找景湛,竟沒有發現他身後不遠處還有人。


 


我快步跑過去,抱住景湛的腰,跪地朝著走過來的皇後謝罪。


 


「是奴婢沒有看管好七皇子,驚擾了皇後娘娘的興致,求皇後娘娘恕罪!」


 


生怕皇後發火讓景湛吃罪,我磕頭磕得分外實誠。


 


下午才結痂的傷口又被撕開,鮮血從額上滾下,即便沒有鏡子,我也知道自己現在肯定狼狽得可怕。


 


景湛奮力從太監手裡掙開,回頭一看見我滿額的血,

驚呼一聲跪到我旁邊,用袖口幫我擦拭。


 


「阿蘅!」


 


餘光瞥見皇後身影愈來愈近,我低聲道:「快拜見皇後娘娘。」


 


景湛擔憂地皺起眉,但還是乖乖聽我的話,朝皇後行禮。


 


皇後端著溫和的笑意,朝我和景湛抬手:「本宮沒事,你們先起來吧,這石子路硌人,跪著難受。」


 


「謝皇後娘娘恩典。」


 


我如獲大赦,長長舒了一口氣,扶著景湛起來。


 


入宮這麼多年,這是我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看這位後宮之主。


 


她長得並不算很美麗,但唇邊常含笑的模樣溫婉,浸淫高位多年,又平添幾分雍容華貴。


 


隻是不知道為什麼,抬起頭時,她看見我的臉,略怔了怔。


 


皇後瞧了眼我頭上的血,吩咐道:「靈芝,你將你隨身帶著的傷藥給這宮女一些。


 


一旁的宮女從袖中拿出傷藥,連帶著一方帕子一起塞到了我手裡。


 


不待我跪下謝恩,皇後又笑著擺手:「不必跪了。」


 


我隻好連連說了幾句好話。


 


皇後笑眯眯的,略偏過頭,看向我手邊的景湛。


 


「七皇子……」


 


她略思索了一下,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宮中有這號人似的。


 


「當初逸雲殿那位的……孩子嗎?」


 


我猶豫了一下,不知道如何回答才最妥帖。


 


寧嫔的事過去多年,但仍是宮中不可觸碰的禁忌。


 


幸好皇後似乎也沒想得到誰的回答。


 


她松開貼身宮女的手,走到景湛面前,略彎下腰。


 


皇後沒有嫌棄孩子灰撲撲的臉蛋,

伸手摸了摸,感慨道:「都這麼大了。」


 


她細聲關切了幾句景湛這些年的處境。


 


景湛緊張地扯著我的衣袖,慢吞吞卻極有分寸地回答皇後的問題。


 


皇後就這麼垂眸看著景湛,眉眼之間,滿是憐惜與驚喜。


 


皇帝登基多年,不論皇子公主,無一是皇後所出。


 


即便努力調理身體,皇後這些年卻一直未能如願。


 


從前一直不見,想不起景湛的存在。


 


如今好幾個皇子夭折,五皇子風頭正盛,晨妃將這個中宮皇後都壓了一頭。


 


見到景湛並沒有像當年太醫診斷的那樣,變得痴傻。


 


或許,她動了想收養景湛的心思。


 


6


 


皇後同景湛聊了會,便放我和景湛走了。


 


或許是猶豫寧嫔的事,也或許是別的什麼。


 


她雖然看著景湛滿眼喜愛,卻猶豫著沒有做出決定。


 


我牽著小孩,不敢停留,快步回去冷宮。


 


關上宮門,疼痛一瞬間如潮水襲來,叫我一下也站不住,扶著門旁的小樹滑坐到了地上。


 


眼前幾乎一片黑暗,隻有耳朵能聽見景湛的哭聲。


 


我大口喘息著,摸索著抓住景湛的手臂,在他屁股上打了幾下。


 


「為什麼亂跑?」


 


我試著拿出最兇惡的語氣教訓他。


 


若今天碰到的不是皇後,如果是晨妃……


 


我簡直不敢想,會發生什麼。


 


一想到這,我又費力在他屁股上打了兩下。


 


景湛沒有躲閃,隻是啜泣著小聲回答我的話:「阿蘅一直沒有回來,我等不到你很擔心。」


 


「我想去接你。


 


小孩的眼淚滾落在手背上,燙得嚇人。


 


「對不起,阿蘅,我錯了,以後再也不亂跑了。」


 


聽他哭,我也忍不住掉眼淚。


 


我將瘦弱的孩子攬進懷裡,抹掉他的眼淚:「是阿蘅對不起你。」


 


景湛明明是皇子,卻因為我無能,吃不飽穿不暖,連看個書也這麼費勁。


 


想起剛才皇後看他的目光,我道:「皇後娘娘看起來很喜歡你。」


 


「以後若是你能去她那裡……」


 


平日裡聽話的孩子一個激靈站直。


 


連眼淚也沒抹去,倔強道:「我隻要待在阿蘅身邊。」


 


我想訓他。


 


待在這冷宮有什麼好的,連喝口熱水都難。


 


可對上小孩的目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又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寧嫔的孩子,即便沒有在她身邊長大,卻依舊有了和她一樣的脾氣。


 


倔。


 


我隻好說著自己都不確定的事勸他:「即便你去了皇後那裡,阿蘅也還是能跟著你的。」


 


景湛頓時展顏:「真的嗎?」


 


我點頭。


 


心裡卻清楚,假如皇後真養了景湛,卻是不一定會要我的。


 


又坐在樹下喘息了一會,景湛扶著我,慢慢挪回了房間裡。


 


勉強擦了一下身子,換了件衣服,幾乎是才躺在床上,我就開始發燒。


 


這一場病如山倒,壓得我無法喘息。


 


病重渾噩,一開始還能感覺到景湛用熱水給我擦拭脖頸額頭,用皇後賞的傷藥給我傷口換藥。


 


到後來,我開始做夢。


 


一開始是夢見寧嫔還在的那些年。


 


有時是我坐在椅子上劃著狗爬的字,

寧嫔在身後笑著攥住我的手,教我如何更好地運筆。


 


有時是她帶著殿內一群小宮女嬉笑打鬧,將我耍得團團轉後又笑著拿糕點哄我的模樣。


 


後來,我開始夢到進宮之前的時候。


 


為了一同流浪的那幾個乞兒的性命,我對著不想送女兒入宮服侍人的富商說。


 


你收我為義女,我替你的女兒入宮。


 


年齡不夠沒事,改大五歲,十歲作十五,沒差多少。


 


最後,我又夢到和景湛相處這幾年。


 


小孩在我懷抱裡慢慢長大,開始能跑能跳,讀書習字。


 


他一聲一聲喊阿蘅,伏在我的膝頭,笑盈盈看著我。


 


往事如走馬燈,幕幕掠過眼前。


 


我想,我要是病S了,可別嚇到景湛。


 


那孩子膽小,指定要哭。


 


他身體弱,

要是哭病了,我下去都沒臉見寧嫔。


 


7


 


再醒來,已經是五日後。


 


照顧我的女醫官見我睜眼,松了口氣,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我四下張望了一下,沒看見景湛的身影,心裡猛地一突。


 


「景……七皇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