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是我第三次聽到他喊我母親。
與前兩次的咬牙切齒不同。
這次的一聲母親,他喊得情真意切。
唯有柳初初瘋了似的拉扯著他的衣袖:
「衍舟,你說過要娶我的,怎麼能喊那個女人為妻呢?」
沈衍舟煩躁地一揮手:
「滾!」
「要不是你,我現在已經在府裡與清玥過上幸福日子了,侯府的爵位也是我的。」
「都是你日日在我耳邊挑撥,現在弄得我什麼都沒有了。」
吱呀——
侯府大門打開。
我帶著蘇清玥出現在面前。
沈衍舟似乎是看到了希望。
「母親,孩子知道錯了,求您跟爹說一聲吧。
」
「咱們還是像以前一樣過日子可好?孩兒定會好好孝敬母親。」
說完,他看向蘇清玥:
「清玥,你不是最喜歡我的嗎?」
「你快向娘求求情啊。」
我隻是微微一笑。
轉而丟了一封休書在他身上。
是我女兒休了他的休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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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衍舟抖著手撿起這封休書。
使勁搖頭。
「不,清玥怎麼能休了我呢?」
「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我翻了個白眼:
「我現在是侯夫人,算起來,我女兒就是侯府之女。」
「休你一個入贅上門的贅婿,還需要徵得你的同意?」
蘇清玥隻是靜靜依偎在我身邊。
許是這些日子滋養得好。
肚子已經微微有些顯懷,臉龐也圓潤起來。
哪怕已經有了身孕。
她的面容仍舊像我那個時代的高中生。
稚嫩中透露著不諳世事的天真。
小廝極其有眼色地上前將人拖走。
我聽到沈衍舟歇斯底裡地呼喊:
「母親,我知道錯了,我願意與清玥好好過一輩子,求您再讓我進門吧。」
「母親……」
真是我嫁入侯府以來,沈衍舟喊母親喊得最多的一次。
聲聲泣血。
聽起來甚為舒坦。
人丟遠後,我吩咐小廝們將侯府大門關閉。
轉身去了沈望均的院中。
經過連日的打擊。
他的身體一夜間垮了下來。
失子這件事抽走了他所有的精氣神。
哪怕珍稀藥材如流水般送到他的床榻邊,也阻攔不了他日漸衰敗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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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漸漸寒冷。
侯府氣氛有些壓抑。
小小的暖閣裡,處處逸散著濃鬱的藥香味。
沈望均的身體已經撐到了極限。
他瘦了許多。
這個時代的藥材有限,絕大多數病都沒有藥來醫治。
我掀開簾子進門。
手中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燕窩。
「夫君,來喝了這碗燕窩吧,這是妾身親自為你熬的。」
沈望均唇色灰敗,努力搖了搖頭。
費勁地抓住我的手:
「瑤兒,是夫君沒用,明明你已經有了身孕,為夫卻沒有保護好我們的孩子。」
他還在惦記那個不存在的孩子。
也對。
這是他一生的執念。
現在執念成空,怎能不令人心病成疾呢?
我握緊了他的手:
「夫君莫要再想了,等你養好了身子,說不定咱們還會有孩子的。」
沈望均悽涼一笑。
「不會有了。」
「我已向陛下請旨,待清玥腹中孩子出生,便繼承侯府爵位。」
「這樣,你們母女往後的日子也好有個依靠。」
我撲到他回光返照的身體上,哭得泣不成聲。
真真像極了一對多年相濡以沫的夫妻。
彼此割舍不下。
很快。
沈望均便沒了氣息。
蘇清玥挺著高高隆起的肚子,想勸慰我幾句。
可沒想到,見人去了。
我迅速抹了把眼淚起身。
像是沒事人一樣,吩咐下人準備後事。
蘇清玥躊躇半晌,試探著開口:
「娘,您不傷心嗎?」
有什麼可傷心的?
我不是來嫁入侯府的。
我是來拿下整個侯府的。
我要讓整個侯府,成為我掌心裡的物件,成為我與女兒安身立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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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望均雖然比沈衍舟好幾分。
但也沒有強到哪裡去。
我的女兒在侯府受到磋磨時,他明明看在眼裡。
但因為沒有傷害到自己的利益,便選擇視而不見。
而娶我,一是圖我的嫁妝,二是懷揣一絲期待,萬一我真的能為他生下孩子呢?
侯府這個大染缸裡出來的人。
骨子裡都是一樣的涼薄。
哪裡有什麼徹頭徹尾的好人?
不過是利在而聚罷了。
我都三十多歲了。
早已過了耳聽愛情的年紀。
沈望均的葬禮辦得十分隆重。
出葬那日,棺木出城。
我看到了渾身髒兮兮的沈衍舟。
他瘦了一大圈。
聽府中嬤嬤講。
沈衍舟把柳初初身上僅剩的一隻玉镯當了,這才在京郊租了套便宜的茅屋。
柳初初身懷六甲,還得每日伺候這位昔日金尊玉貴的大少爺。
雙手甚至生出了凍瘡。
而寵愛他的沈衍舟早已不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生活逼迫到絕境的瘋子。
我追在棺木後哭得梨花帶雨,任誰見了我,都要喊一句痴情。
嗩吶哀樂震天之時,人群裡傳來沈衍舟的聲聲呼喊:
「娘,
是我,求您讓我回去給爹披麻戴孝吧。」
可惜,沈家旁支男丁眾多。
哪裡需要他一個被趕出門的過繼子來披麻戴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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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
沈衍舟今日喊我娘親的次數真多。
追在長長的隊伍後,锲而不舍。
仿佛我真是他的生身母親。
柳初初披頭散發地追了出來。
明明已經天寒,她卻隻穿著一件單薄的春衣。
追上沈衍舟,揪著他的衣領劈頭蓋臉地扇:
「我好不容易靠著給別人刺繡掙了點銀子,你今日竟然全都偷走了。」
「再有一個月我腹中的孩子就要出世,你讓我們娘倆怎麼辦?」
「你知不知道,賭坊要債的人已經堵到門前了!」
沈衍舟不知道該怎麼掙銀子。
累活嫌辛苦,輕活不會做。
思來想去,他邁進了賭坊,妄想著一把翻身,能多弄些銀子來解決手頭的困境。
隻可惜,十賭九輸。
柳初初攢下的所有錢都丟了進去,還倒欠賭坊幾百兩。
沈衍舟一巴掌狠狠將柳初初扇了出去。
「你個賤人,我明明早已娶妻,誰知道你懷的是誰的孩子?」」
「我的妻子隻有清玥,聘為妻奔為妾,你在我眼中,連個妾都算不上!」
柳初初狠狠一摔。
頓時疼得倒吸冷氣。
身下,是逐漸滲出的血紅。
有人驚呼:
「她要生了!」
當著眾人的面。
我掏出銀子,讓身旁嬤嬤給柳初初請了個接生婆。
圍觀的百姓紛紛誇贊我心善。
我坦然接受下周圍贊賞的目光。
然後繼續扶著棺材,帕子一甩,一秒入戲。
再次哭得不能自已。
心裡卻惦記著因有孕而未出府的女兒。
我的女兒,也快要生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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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玥的生產是在忙忙碌碌的年關。
她的肚子不算大。
所有入口之物皆要經過我的手檢查,才敢放心讓她吃下去。
而我每隔幾日都極其認真地輕輕撫摸她的肚子。
試圖在沒有儀器的輔助下,準確估算出孩子的大小分量。
她愈發地依戀我。
整日挺著孕肚與我寸步不離。
有時,我望著她年輕的臉一陣陣發愣。
還不足十七歲,就要成為母親了?
那些沒有母親在身旁照拂的女子們,
又該怎麼度過這趟鬼門關?
她的發動是在夜半。
疼痛折磨得她幾乎神志不清。
滿臉淚花地抓著我的手,一遍遍地哭喊著:
「娘,我好疼啊!」
「娘,什麼時候才能生下來……」
我像是回到之前在醫院工作時,緊張又忙碌地檢查她的生產。
折騰到天蒙蒙亮時。
伴隨著一聲慘叫。
一個小小健康的男嬰託在我的手上。
母子平安。
我將他洗淨裹好,放在蘇清玥的身邊。
我沒有告訴她。
沈衍舟剛剛S在了這個寒冷的冬日。
因為欠債不還,他被賭坊追債的人失手打S了。
而柳初初抱著孩子,因為無法生存,
委身給了一個老鳏夫。
有嬤嬤來報:
「夫人,外面有人自稱是您的兄長,想見您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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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未見,兄長臉上的豔羨更甚。
他站在府外,貪婪地打量著闊氣的侯府。
然後將身後我那位侄兒推出來。
「舒瑤,咱們早就說好了,你的就是你侄兒的,現在你有出息了,也該把家業都交給你侄兒。」
「對了,你現在是侯夫人,可得好好幫幫你侄兒。」
「先給他在朝中謀個差事,讓你侄兒也能吃上皇糧。」
我看著眼前這個吃得肚滿腸肥的孩子。
一雙小眼鑲嵌在肉嘟嘟的臉上,滴溜溜地轉。
試圖從我身後向裡窺見侯府的潑天富貴。
我冷笑一聲:
「我舒瑤的東西,
都是我女兒的,與你有何幹?」
「再出現在侯府面前,別怪我不客氣了。」
侄兒聽聞後往地上一躺,大吼大叫:
「爹,你說過姑姑的東西都是我的,現在她不給我了,你快打S她!」
兄長大怒:
「舒瑤,不要以為你現在是侯夫人就可以耀武揚威,再怎麼樣,你也是女子,趕緊把家業交出來,否則——」
我揮手打斷:
「不用否則了,我今日很忙,沒有時間與你廢話。」
「去把他們給我打走,日後見一次打一次!」
我眼神凌厲。
兄長若是還執迷不悟。
我不介意把他所有的財產也全部吃下,讓他們父子二人一無所有。
街角的慘叫聲在冬日的寒風中格外悽厲。
我轉身回了府。
在褪下外衣上的一身風雪後,才再次湊到蘇清玥身旁。
她似是脫了力。
但仍努力抱緊了小小嬰孩。
見我掀開厚重的軟簾進門,她露出一個清淺的笑,告訴我:
「娘,女兒這些年一直有個秘密埋在心裡。」
我上前打趣:
「清玥還有什麼事瞞著娘嗎?」
她先是讓所有丫鬟退下。
然後才柔柔開口:
「娘,說出來您可能不相信。」
「女兒前身是一隻狸花貓,曾被一個很善良的主人收養。」
「可有一夜,主人怎麼都睡不醒,女兒聞到一陣刺鼻的味道,撲到主人面前拼了命地想叫醒她,她卻一直沒動靜。」
「很快,女兒也沒有了意識。
再睜眼,就出生在這個世界,成了您的女兒。」
「我在這裡生活了十六年,每日戰戰兢兢學著怎麼做人,怎麼討別人喜歡。」
「直到娘嫁入了侯府,我突然從娘身上感覺到——」
她微微一笑。
像是一切都塵埃落定。
「我感覺到,娘身上散發出與我前世主人一模一樣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