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清玥,你是我的妻,你快求求爹娘吧。」


 


這是我第三次聽到他喊我母親。


 


與前兩次的咬牙切齒不同。


 


這次的一聲母親,他喊得情真意切。


 


唯有柳初初瘋了似的拉扯著他的衣袖:


 


「衍舟,你說過要娶我的,怎麼能喊那個女人為妻呢?」


 


沈衍舟煩躁地一揮手:


 


「滾!」


 


「要不是你,我現在已經在府裡與清玥過上幸福日子了,侯府的爵位也是我的。」


 


「都是你日日在我耳邊挑撥,現在弄得我什麼都沒有了。」


 


吱呀——


 


侯府大門打開。


 


我帶著蘇清玥出現在面前。


 


沈衍舟似乎是看到了希望。


 


「母親,孩子知道錯了,求您跟爹說一聲吧。


 


「咱們還是像以前一樣過日子可好?孩兒定會好好孝敬母親。」


 


說完,他看向蘇清玥:


 


「清玥,你不是最喜歡我的嗎?」


 


「你快向娘求求情啊。」


 


我隻是微微一笑。


 


轉而丟了一封休書在他身上。


 


是我女兒休了他的休書。


 


23


 


沈衍舟抖著手撿起這封休書。


 


使勁搖頭。


 


「不,清玥怎麼能休了我呢?」


 


「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我翻了個白眼:


 


「我現在是侯夫人,算起來,我女兒就是侯府之女。」


 


「休你一個入贅上門的贅婿,還需要徵得你的同意?」


 


蘇清玥隻是靜靜依偎在我身邊。


 


許是這些日子滋養得好。


 


肚子已經微微有些顯懷,臉龐也圓潤起來。


 


哪怕已經有了身孕。


 


她的面容仍舊像我那個時代的高中生。


 


稚嫩中透露著不諳世事的天真。


 


小廝極其有眼色地上前將人拖走。


 


我聽到沈衍舟歇斯底裡地呼喊:


 


「母親,我知道錯了,我願意與清玥好好過一輩子,求您再讓我進門吧。」


 


「母親……」


 


真是我嫁入侯府以來,沈衍舟喊母親喊得最多的一次。


 


聲聲泣血。


 


聽起來甚為舒坦。


 


人丟遠後,我吩咐小廝們將侯府大門關閉。


 


轉身去了沈望均的院中。


 


經過連日的打擊。


 


他的身體一夜間垮了下來。


 


失子這件事抽走了他所有的精氣神。


 


哪怕珍稀藥材如流水般送到他的床榻邊,也阻攔不了他日漸衰敗的身體。


 


24


 


天氣漸漸寒冷。


 


侯府氣氛有些壓抑。


 


小小的暖閣裡,處處逸散著濃鬱的藥香味。


 


沈望均的身體已經撐到了極限。


 


他瘦了許多。


 


這個時代的藥材有限,絕大多數病都沒有藥來醫治。


 


我掀開簾子進門。


 


手中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燕窩。


 


「夫君,來喝了這碗燕窩吧,這是妾身親自為你熬的。」


 


沈望均唇色灰敗,努力搖了搖頭。


 


費勁地抓住我的手:


 


「瑤兒,是夫君沒用,明明你已經有了身孕,為夫卻沒有保護好我們的孩子。」


 


他還在惦記那個不存在的孩子。


 


也對。


 


這是他一生的執念。


 


現在執念成空,怎能不令人心病成疾呢?


 


我握緊了他的手:


 


「夫君莫要再想了,等你養好了身子,說不定咱們還會有孩子的。」


 


沈望均悽涼一笑。


 


「不會有了。」


 


「我已向陛下請旨,待清玥腹中孩子出生,便繼承侯府爵位。」


 


「這樣,你們母女往後的日子也好有個依靠。」


 


我撲到他回光返照的身體上,哭得泣不成聲。


 


真真像極了一對多年相濡以沫的夫妻。


 


彼此割舍不下。


 


很快。


 


沈望均便沒了氣息。


 


蘇清玥挺著高高隆起的肚子,想勸慰我幾句。


 


可沒想到,見人去了。


 


我迅速抹了把眼淚起身。


 


像是沒事人一樣,吩咐下人準備後事。


 


蘇清玥躊躇半晌,試探著開口:


 


「娘,您不傷心嗎?」


 


有什麼可傷心的?


 


我不是來嫁入侯府的。


 


我是來拿下整個侯府的。


 


我要讓整個侯府,成為我掌心裡的物件,成為我與女兒安身立命的地方。


 


25


 


宋望均雖然比沈衍舟好幾分。


 


但也沒有強到哪裡去。


 


我的女兒在侯府受到磋磨時,他明明看在眼裡。


 


但因為沒有傷害到自己的利益,便選擇視而不見。


 


而娶我,一是圖我的嫁妝,二是懷揣一絲期待,萬一我真的能為他生下孩子呢?


 


侯府這個大染缸裡出來的人。


 


骨子裡都是一樣的涼薄。


 


哪裡有什麼徹頭徹尾的好人?


 


不過是利在而聚罷了。


 


我都三十多歲了。


 


早已過了耳聽愛情的年紀。


 


沈望均的葬禮辦得十分隆重。


 


出葬那日,棺木出城。


 


我看到了渾身髒兮兮的沈衍舟。


 


他瘦了一大圈。


 


聽府中嬤嬤講。


 


沈衍舟把柳初初身上僅剩的一隻玉镯當了,這才在京郊租了套便宜的茅屋。


 


柳初初身懷六甲,還得每日伺候這位昔日金尊玉貴的大少爺。


 


雙手甚至生出了凍瘡。


 


而寵愛他的沈衍舟早已不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生活逼迫到絕境的瘋子。


 


我追在棺木後哭得梨花帶雨,任誰見了我,都要喊一句痴情。


 


嗩吶哀樂震天之時,人群裡傳來沈衍舟的聲聲呼喊:


 


「娘,

是我,求您讓我回去給爹披麻戴孝吧。」


 


可惜,沈家旁支男丁眾多。


 


哪裡需要他一個被趕出門的過繼子來披麻戴孝?


 


26


 


不過。


 


沈衍舟今日喊我娘親的次數真多。


 


追在長長的隊伍後,锲而不舍。


 


仿佛我真是他的生身母親。


 


柳初初披頭散發地追了出來。


 


明明已經天寒,她卻隻穿著一件單薄的春衣。


 


追上沈衍舟,揪著他的衣領劈頭蓋臉地扇:


 


「我好不容易靠著給別人刺繡掙了點銀子,你今日竟然全都偷走了。」


 


「再有一個月我腹中的孩子就要出世,你讓我們娘倆怎麼辦?」


 


「你知不知道,賭坊要債的人已經堵到門前了!」


 


沈衍舟不知道該怎麼掙銀子。


 


累活嫌辛苦,輕活不會做。


 


思來想去,他邁進了賭坊,妄想著一把翻身,能多弄些銀子來解決手頭的困境。


 


隻可惜,十賭九輸。


 


柳初初攢下的所有錢都丟了進去,還倒欠賭坊幾百兩。


 


沈衍舟一巴掌狠狠將柳初初扇了出去。


 


「你個賤人,我明明早已娶妻,誰知道你懷的是誰的孩子?」」


 


「我的妻子隻有清玥,聘為妻奔為妾,你在我眼中,連個妾都算不上!」


 


柳初初狠狠一摔。


 


頓時疼得倒吸冷氣。


 


身下,是逐漸滲出的血紅。


 


有人驚呼:


 


「她要生了!」


 


當著眾人的面。


 


我掏出銀子,讓身旁嬤嬤給柳初初請了個接生婆。


 


圍觀的百姓紛紛誇贊我心善。


 


我坦然接受下周圍贊賞的目光。


 


然後繼續扶著棺材,帕子一甩,一秒入戲。


 


再次哭得不能自已。


 


心裡卻惦記著因有孕而未出府的女兒。


 


我的女兒,也快要生了呢。


 


26


 


蘇清玥的生產是在忙忙碌碌的年關。


 


她的肚子不算大。


 


所有入口之物皆要經過我的手檢查,才敢放心讓她吃下去。


 


而我每隔幾日都極其認真地輕輕撫摸她的肚子。


 


試圖在沒有儀器的輔助下,準確估算出孩子的大小分量。


 


她愈發地依戀我。


 


整日挺著孕肚與我寸步不離。


 


有時,我望著她年輕的臉一陣陣發愣。


 


還不足十七歲,就要成為母親了?


 


那些沒有母親在身旁照拂的女子們,

又該怎麼度過這趟鬼門關?


 


她的發動是在夜半。


 


疼痛折磨得她幾乎神志不清。


 


滿臉淚花地抓著我的手,一遍遍地哭喊著:


 


「娘,我好疼啊!」


 


「娘,什麼時候才能生下來……」


 


我像是回到之前在醫院工作時,緊張又忙碌地檢查她的生產。


 


折騰到天蒙蒙亮時。


 


伴隨著一聲慘叫。


 


一個小小健康的男嬰託在我的手上。


 


母子平安。


 


我將他洗淨裹好,放在蘇清玥的身邊。


 


我沒有告訴她。


 


沈衍舟剛剛S在了這個寒冷的冬日。


 


因為欠債不還,他被賭坊追債的人失手打S了。


 


而柳初初抱著孩子,因為無法生存,

委身給了一個老鳏夫。


 


有嬤嬤來報:


 


「夫人,外面有人自稱是您的兄長,想見您一面。」


 


27


 


半年未見,兄長臉上的豔羨更甚。


 


他站在府外,貪婪地打量著闊氣的侯府。


 


然後將身後我那位侄兒推出來。


 


「舒瑤,咱們早就說好了,你的就是你侄兒的,現在你有出息了,也該把家業都交給你侄兒。」


 


「對了,你現在是侯夫人,可得好好幫幫你侄兒。」


 


「先給他在朝中謀個差事,讓你侄兒也能吃上皇糧。」


 


我看著眼前這個吃得肚滿腸肥的孩子。


 


一雙小眼鑲嵌在肉嘟嘟的臉上,滴溜溜地轉。


 


試圖從我身後向裡窺見侯府的潑天富貴。


 


我冷笑一聲:


 


「我舒瑤的東西,

都是我女兒的,與你有何幹?」


 


「再出現在侯府面前,別怪我不客氣了。」


 


侄兒聽聞後往地上一躺,大吼大叫:


 


「爹,你說過姑姑的東西都是我的,現在她不給我了,你快打S她!」


 


兄長大怒:


 


「舒瑤,不要以為你現在是侯夫人就可以耀武揚威,再怎麼樣,你也是女子,趕緊把家業交出來,否則——」


 


我揮手打斷:


 


「不用否則了,我今日很忙,沒有時間與你廢話。」


 


「去把他們給我打走,日後見一次打一次!」


 


我眼神凌厲。


 


兄長若是還執迷不悟。


 


我不介意把他所有的財產也全部吃下,讓他們父子二人一無所有。


 


街角的慘叫聲在冬日的寒風中格外悽厲。


 


我轉身回了府。


 


在褪下外衣上的一身風雪後,才再次湊到蘇清玥身旁。


 


她似是脫了力。


 


但仍努力抱緊了小小嬰孩。


 


見我掀開厚重的軟簾進門,她露出一個清淺的笑,告訴我:


 


「娘,女兒這些年一直有個秘密埋在心裡。」


 


我上前打趣:


 


「清玥還有什麼事瞞著娘嗎?」


 


她先是讓所有丫鬟退下。


 


然後才柔柔開口:


 


「娘,說出來您可能不相信。」


 


「女兒前身是一隻狸花貓,曾被一個很善良的主人收養。」


 


「可有一夜,主人怎麼都睡不醒,女兒聞到一陣刺鼻的味道,撲到主人面前拼了命地想叫醒她,她卻一直沒動靜。」


 


「很快,女兒也沒有了意識。

再睜眼,就出生在這個世界,成了您的女兒。」


 


「我在這裡生活了十六年,每日戰戰兢兢學著怎麼做人,怎麼討別人喜歡。」


 


「直到娘嫁入了侯府,我突然從娘身上感覺到——」


 


她微微一笑。


 


像是一切都塵埃落定。


 


「我感覺到,娘身上散發出與我前世主人一模一樣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