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他試圖將這些歸咎於「不習慣」。


 


就像用了很久的舊手表突然壞了,換上一塊新的,總會需要幾天適應期。


 


他隻是不習慣而已。


時間會解決一切。


 


直到一個周末的下午,他因為一份遺漏的文件,不得不回一趟頂層公寓。


 


陽光透過落地窗,將客廳照得透亮,空氣中飛舞著無數細小的塵埃。


 


房子裡安靜得可怕。


 


所有家具擺設都維持著原樣,一塵不染,有鍾點工定期打掃。


 


可就是一種說不出的安靜,讓他渾身不適。


 


他快步走進書房,找到需要的文件,準備立刻離開。


 


轉身時,目光無意間掃過角落那個沙發。


 


沙發上隨意搭著一條柔軟的米白色針織披肩,是虞棠以前常蓋在腿上的。


 


旁邊還放著一本看到一半的時尚雜志,

書頁間夾著一支她用來做標記的彩色鉛筆。


 


一切仿佛都停留在她離開的那天。


 


鍾點工顯然沒有動過這裡。


 


江徹的腳步頓住了。


 


鬼使神差地,他走過去,手指拂過那條披肩。


 


柔軟的觸感,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她常用的柑橘調香水的味道。


 


很淡,幾乎要被塵埃的氣息掩蓋。


 


他拿起那本雜志,翻到夾著鉛筆的那一頁。


 


是一篇關於獨立設計師工作室的報道,旁邊有她用鉛筆輕輕劃出的句子,還有一些娟秀的筆記。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字跡上,久久沒有移動。


 


心髒某個位置,忽然象是被什麼東西蜇了一下,細微卻清晰的刺痛感蔓延開來。


 


這不是「不習慣」。


 


而是真空。


 


她抽身離開,

好像帶走了他周遭的空氣。


 


那些被無條件注視,被安靜陪伴,被細致入微地納入另一個人生活軌跡的感覺。


 


連同她的離開,一起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拿著那本雜志,看著窗外熟悉卻又陌生的城市景觀,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


 


虞棠。


 


是真的走了。


 


不是鬧脾氣,不是欲擒故縱。


 


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這個認知如同冰冷的潮水,悄無聲息地漫過腳踝,讓他如同溺水的人。


 


窒息。


 


他猛地合上雜志,將它扔回沙發上。


 


然後,他大步流星地離開書房,用力甩上門。


 


13


 


自那日從公寓離開後,江徹發現自己開始失控了。


 


那些曾經被虞棠填滿,而今徹底空置的角落,

像沉默的傷口,不斷提醒著他她的缺席。


 


他開始更少回公寓,但那種空蕩感甚至蔓延到了辦公室。


 


他變得比以往更加嚴苛、易怒,工作效率奇高,卻象是在用無盡的忙碌填補某個看不見的黑洞。


 


一個周五的深夜,項目遇到棘手問題,團隊連續加班數日,氣氛壓抑到極點。


 


江徹冷著臉駁回又一個不滿意的方案,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助理額角滲出冷汗。


 


「重做。明早我要看到新東西。」


 


他扔下這句話,起身離開,留下滿室噤若寒蟬的下屬。


 


回到辦公室,他煩躁地松了松領帶,胃部傳來熟悉的絞痛。


 


他習慣性地拉開辦公桌最底下的抽屜。


 


那裡以前總是備著虞棠給他放的胃藥和獨立包裝的蘇打餅幹。


 


抽屜是空的。


 


隻有幾支未拆封的籤字筆和一本舊筆記本。


 


他盯著空蕩蕩的抽屜,愣了幾秒,一股無名火猛地竄起。


 


他用力將抽屜推回去,發出巨大的撞擊聲。


 


為什麼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他是在質問助理,還是在質問那個再也不會為他準備這些的人?


 


最終,他陰沉著臉,抓起西裝外套和車鑰匙,決定親自回公寓一趟拿備用藥。


 


他記得主臥的床頭櫃裡還有。


 


打開門,他徑直走進臥室,打開床頭櫃的抽屜。


 


胃藥果然放在最顯眼的位置,旁邊還有幾片獨立包裝的暖寶寶。


 


也是她買的,說他胃疼時敷著會舒服點。


 


他拿出藥,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抽屜深處一個眼熟的東西吸引。


 


那是一本略顯陳舊的筆記本,

墨綠色的硬殼封面,邊角有些磨損。


 


不是他的東西。


 


他記起來,這似乎是虞棠的。


 


有幾次他深夜回來,看到她窩在客廳沙發裡,就著落地燈的光,低頭在這本子上寫著什麼。


 


看到他時,她像受驚的小動物一樣,慌忙合上本子收起來。


 


他當時隻覺得她小家子氣,寫些上不得臺面的東西,從未在意過。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將那本子拿了出來。


 


他捏著筆記本的邊緣,站在原地,內心進行著短暫的掙扎。


 


窺探隱私非他所願。


 


但他需要知道。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麼。知道她為什麼能如此決絕地消失。知道那所謂的「交易」和「膩了」,究竟是不是他想象的那樣。


 


他走到客廳,在她以前長坐的那個位置坐下。


 


深吸一口氣,

他翻開了第一頁。


 


清秀工整的字跡映入眼簾,記錄著一些瑣碎的日常:


 


【2 月 4 日,晴。他今天回來得很晚,喝多了,胃不舒服。給他煮了醒酒湯,好像沒那麼難受了。希望他以後能少喝一點。】


 


【7 月 9 日,陰。看到了他和時小姐的新聞。心裡有點悶。他說隻是商業合作。我應該相信他。】


 


字裡行間,全是小心翼翼的歡喜和隱忍不安的愛戀。


 


江徹的眉頭無意識地蹙起,繼續往後翻。


 


記錄開始變得頻繁,情緒也逐漸沉重:


 


【『星燼』的初稿完成了!真希望他能看看,給我一點意見……算了,他那麼忙,肯定沒時間。】


 


【又在咖啡館看到他們了。他穿那套西裝真好看。時小姐也很配他。我是不是……很多餘?


 


【他說我的設計華而不實……心裡好難受。可能在他眼裡,我真的什麼都不懂吧。】


 


【他好像越來越不開心了。公司出事了嗎?真想幫他,可我什麼也做不了。】


 


【他想要『星燼』,是為了給時小姐嗎?我不敢問。他說我需要現實點……】


 


翻頁的速度越來越快,江徹的呼吸不知何時變得粗重起來。


 


那些曾被他忽略的不屑一顧的細節。


 


那些她曾試圖分享卻被他粗暴打斷的瞬間。


 


那些她獨自吞咽的委屈和不安。


 


此刻通過這娟秀的字跡,血淋淋地攤開在他面前。


 


然後,他翻到了最後那幾頁。


 


字跡變得凌亂,甚至帶著水漬暈開的痕跡:


 


【他說我們之間的一切是交易,

他說膩了……】


 


【所有人都看著我,像看一個小醜……】


 


【項鏈還給他了。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顧筱筱問我後悔嗎?不後悔愛過他,隻後悔……弄丟了自己。】


 


【再見,江徹。再見,虞棠。】


 


最後一行字,寫得極其用力,幾乎要劃破紙背。


 


啪一一


 


筆記本從江徹顫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僵坐在沙發上,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又猛地沸騰燃燒!


 


耳邊嗡嗡作響,眼前全是那些扭曲的字跡和淚痕!


 


他當年在臺上說的每一個字,此刻都化成最鋒利的刀,一刀刀反刺回他自己心上!


 


那不是他為了平息事端而說的場面話嗎?


 


那不是最有效率的處理方式嗎?


 


為什麼……為什麼這些字眼此刻看起來卻讓他痛徹心扉?!


 


他以為她不過是在鬧脾氣,不過是因為設計被拿走而不甘心。


 


他從未想過那些話會像毒液一樣,徹底腐蝕掉她所有的愛和尊嚴。


 


「呵……」他喉嚨裡發出一聲近乎哽咽的怪響,猛地用手捂住了臉。


 


胃部的絞痛再次襲來,比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疼得他彎下腰,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可身體的疼痛,遠不及心髒處傳來的劇痛!


 


他終於明白了。


 


明白她那晚決絕離開的背影意味著什麼。


 


明白她那句「我的東西」帶著怎樣的絕望。


 


明白她不是蒸發,

而是被他……親手SS了。


 


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會因為他一點點溫和就歡喜雀躍,會默默記下他所有喜好,會在他疲憊時送上溫暖的虞棠……


 


被他用最冷酷的方式,當著所有人的面,徹底摧毀了。


 


助理的電話在這時打了進來,大概是匯報新的方案進展。


 


手機在地板上震動,發出嗡嗡的噪音。


 


江徹猛地抬起頭,猩紅的眼睛裡布滿血絲。


 


他看也沒看,抓起手機,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砸向對面的牆壁!


 


「滾一一!!!」


 


一聲巨響,屏幕碎片四濺。


 


世界終於徹底安靜了。


 


隻剩下他粗重痛苦的喘息聲。


 


14


 


地板上,手機屏幕的碎片,

散落在墨綠色的日記本旁邊。


 


江徹維持著那個彎腰捂腹的姿勢,很久很久。


 


胃部的絞痛和心髒被撕裂的劇痛交織在一起,幾乎讓他無法呼吸。


 


日記本上那些凌亂帶著淚痕的字跡,如同最殘酷的刑具,反復鞭挞著他的神經。


 


他從未如此清晰地看清過自己。


 


一個傲慢、冷酷、踐踏真心的劊子手。


 


他當時怎麼能用那樣輕蔑的語氣,說出如此誅心的話?


 


胸腔裡湧上一股強烈的惡心感,他猛地站起身,衝進洗手間,對著馬桶劇烈地幹嘔起來。


 


什麼都沒吐出來,隻有生理性的淚水模糊了視線。


 


打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水瘋狂地衝洗臉頰,試圖澆滅那從內裡燃燒起來的灼痛和悔恨。


 


水流聲在過分安靜的公寓裡顯得格外刺耳。


 


抬起頭,鏡中的男人臉色慘白,眼底布滿駭人的紅血絲,頭發凌亂,西裝褶皺,哪裡還有半分平日裡的冷峻矜貴。


 


狼狽得像一條喪家之犬。


 


他SS盯著鏡中的自己,拳頭狠狠砸在冰冷的大理石臺面上,骨節處瞬間泛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