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這個認知讓江徹感到一陣莫名的窒悶。
一天深夜,他應酬完回來,醉意比往日更濃。推開公寓門,裡面一片S寂。
他習慣性地開口:「虞棠,水。」
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回蕩,沒有任何回應。
他愣了片刻,才想起她已經不在了。
胃裡開始隱隱作痛,是宿醉和飲食不規律的老毛病。
他皺著眉,摸索著去開燈,想去廚房找藥。
藥箱放在櫥櫃最上層。
他踮起腳,手指卻碰落了一個小小的鐵盒。
鐵盒掉在地上,蓋子摔開,裡面滾出幾顆包著彩色糖紙的水果糖,還有一張折疊起來的便籤紙。
他彎腰撿起。
糖是虞棠買的,因為他應酬多,胃不好,她總說喝酒前吃顆糖會舒服點。
但他從來不屑一顧,覺得那是小孩子的東西。
便籤紙上是她清秀的字跡,列著一些養胃的食譜和注意事項,末尾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
江徹握著那張單薄的紙,看著地上散落的色彩鮮豔的糖果,站在廚房中央,胃部的抽痛忽然變得無法忽視。
他慢慢蹲下身,一顆一顆,將那些糖果撿起來,放回鐵盒裡。
他蓋好蓋子,將鐵盒緊緊攥在手心,金屬的稜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好像,有點後悔了。
11
半個月後。
法國,巴黎。
深秋的清晨,塞納河上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空氣中彌漫著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咖啡香。街邊的梧桐樹葉片已大半染成金黃,隨著涼風簌簌落下。
一間位於瑪黑區老巷頂層的小閣樓裡,
虞棠被窗外鴿子撲稜翅膀的聲音喚醒。
她睜開眼,花了片刻才適應眼前低矮傾斜的天花板和陌生的環境。
房間很小,隻放得下一張單人床、一個舊衣櫃和一張擺滿畫材的桌子。
空氣中有股潮湿陳舊的氣味。
這裡是她在網上找到的租金最便宜的藝術家公寓。
房東是一位年邁的波蘭裔老太太,住在樓下。
她起身,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到唯一的小窗前,推開窗扇。
冷冽的空氣湧了進來,帶著遠處面包店剛出爐的牛角包的香甜氣息。
樓下狹窄的街道逐漸蘇醒。
那天晚上,從發布會逃離後,她像一具行屍走肉,在街上遊蕩了很久。
最後一點殘存的理智和求生本能,讓她撥通了顧筱筱的電話。
顧筱筱在電話那頭嚇得魂飛魄散,
二話不說把她接回了家,藏了起來。
接下來的幾天,她不吃不喝,隻是縮在顧筱筱家的沙發裡,一動不動,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靈魂。
顧筱筱急得團團轉,罵完了江徹所有祖宗十八代,又抱著她一起哭。
是顧筱筱翻出了她大學時的一位導師的聯系方式。
那位導師幾年前受邀去了巴黎一所藝術學院交流,如今已在那裡定居。
顧筱筱紅著眼睛,語氣卻異常堅決,
「走!棠棠,我們走!
「離開這裡!離開所有和他有關的一切!去一個他找不到的地方!你的才華不該被那樣糟蹋!巴黎才是你該去的地方!」
幾乎是半強迫的,顧筱筱幫她用最快的速度辦理了籤證,買了機票,上飛機前還偷偷的在她的口袋裡塞了一筆錢。
那是顧筱筱工作這些年所有的積蓄。
虞棠沒有太多反應,像個人偶一樣被好友推著走。
直到在機場告別時,顧筱筱用力抱住她,在她耳邊哽咽著說。
「虞棠,你給我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漂亮!聽到沒有!」
那一刻,虞棠空洞的眼睛裡,才極輕微地波動了一下。
然後,她來了。
初到巴黎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難。
語言不通,文化陌生,帶來的那點錢在物價高昂的巴黎撐不了多久。
悲傷和虛無感依舊如影隨形,常常在深夜裡將她吞噬。
導師李教授是一位嚴厲又慈祥的長者,她沒有過多追問虞棠的過去。
隻是為她提供了一個在藝術學院旁聽的機會,並把她介紹給了相熟的老房東。
李教授對她說。
「藝術不能拯救一切,
但忙碌可以讓你暫時忘記痛苦。
「虞棠,你的手還能畫,你的眼睛還能看見美,就別讓它們廢掉。」
於是,她強迫自己忙碌起來。
每天去語言學校上最基礎的法語課,磕磕絆絆地學著去買菜、問路、擠地鐵。
下午去學院旁聽,如飢似渴地吸收著一切。
晚上回到這小閣樓,就瘋狂地畫畫,畫看到的一切,畫腦海裡的任何線條,不給自己任何停下來胡思亂想的時間。
身體很累,心口的空洞依然在漏風。
但偶爾,在全身心投入一幅素描,或者偶然捕捉到塞納河落日的美景時。
那噬骨的痛苦會短暫地離開幾分鍾。
今天上午沒有語言課。
她簡單洗漱後,衝了一杯速溶咖啡,坐在小桌前,打開了素描本。
新的一頁,
是空的。
她看著那片空白,許久沒有動筆。
「星燼」已經被偷走了,連同她過去所有的熱愛和信仰一起,被碾碎在了那個遙遠的發布會上。
她還能畫什麼?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頁,粗糙的質感帶來一絲真實的觸感。
窗外,陽光逐漸驅散了晨霧,金色的光芒透過小窗,照亮了桌面上飛舞的細小塵埃。
她忽然拿起炭筆。
沒有構思,沒有預設,隻是憑著一種本能,在紙上快速勾勒起來。
線條不再是「星燼」那種精心設計的流暢與唯美,而是變得粗粝、破碎、充滿了力量感。
甚至帶著一絲憤怒的扭曲。
她畫的是被撕裂的天空,是燃燒後扭曲的鋼筋,是廢墟中掙扎著探出的、不屈的嫩芽……
她畫得很快,
很投入,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直到胳膊酸麻,她才猛地停筆,喘著氣,看著紙上那幅充滿痛苦和張力的畫。
不像她以往的任何風格。
醜陋,卻又真實。
真實地反應著她內心那片荒蕪的廢墟。
她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慢慢地伸出手指,輕輕觸摸著畫面上那些尖銳的線條。
一滴滾燙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砸落在炭筆線條上,迅速暈開一小片模糊的灰色。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終於不再是無聲地流淚,而是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起來,壓抑地、低低地嗚咽出聲。
這是她來到巴黎後,第一次真正地哭出來。
不是為了江徹,不是為了被偷走的設計,
而是為了她自己。
為了那個S去的、卑微的虞棠,也為了這個正在廢墟中,忍受著劇痛、掙扎著想要重新呼吸的、陌生的自己。
晨光徹底照亮了小屋。
哭聲漸漸止息。
她抬起頭,用袖子胡亂抹掉臉上的淚水和鼻涕。
她拿起畫筆,在那幅充滿掙扎的畫作角落,用力地寫下了一個單詞。
「Renaître」(重生)。
字跡有些歪扭,卻帶著一股決絕的力量。
然後,她翻開了新的一頁。
筆尖落在雪白的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窗外,巴黎的天空,湛藍如洗。
12
隨著時間流逝。
江徹的生活似乎恢復了原來的軌道,甚至更加忙碌。
公司的危機在時氏注資後得以緩解,
新的項目接踵而至,他像一個精密而不知疲倦的機器,高速運轉著。
他很少再回那套頂層公寓,更多時候宿在公司附近的酒店套房或者直接睡在辦公室的休息間。至少,那裡沒有需要他刻意忽略的,屬於另一個人的氣息。
助理每隔幾天會例行公事地匯報一次尋找虞棠的進展。
內容千篇一律:毫無線索。
江徹聽著,通常隻是面無表情地「嗯」一聲,便揮手讓助理出去,目光重新回到文件或屏幕上,仿佛那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日常匯報。
他不再主動詢問。
似乎隻要不問,那個女人的消失就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開始頻繁地出席各種商業酒會和私人宴請,身邊偶爾會帶著不同的女伴。
時矜矜出現的次數最多。
她總是能恰到好處地迎合話題,
舉止得體,又能微妙地宣示某種親近感。
媒體樂於捕捉他們同框的畫面,一些好事將近的傳聞甚囂塵上。
江徹從不回應,也不阻止。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商業世界無傷大雅的附屬品,甚至在某些場合能帶來便利。
一次,在一個慈善晚宴上,時矜矜親昵地挽著他的手臂,應對完一波恭維的賓客後,狀若無意地輕聲問。
「徹哥,好像很久沒見到虞小姐了?」
江徹晃著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面色如常,語氣淡漠:「她去了國外進修。」
時矜矜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笑容明媚。
「那挺好的呀,人總是要向前看的嘛。」
江徹沒有接話,目光掠過宴會廳璀璨的水晶燈,有一瞬間的失焦。
進修?
她能去哪裡進修?
她連英語都說不利索。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很快被合作伙伴的敬酒打斷。
他應酬得遊刃有餘,與人談笑風生,推杯換盞。
他是全場矚目的焦點。
但偶爾,在人群喧囂的間隙,或者在酒精上頭的瞬間,心裡的悲傷開始蔓延。
某次商務宴請,一道清蒸東星斑轉到他面前。
他下意識地蹙了一下眉。
他不愛吃魚,嫌挑刺麻煩。
以前這種場合,虞棠總會提前細心地幫他把刺剔好。
一個應酬到凌晨的雨夜,他回到冰冷的酒店套房,胃部隱隱抽痛。
他習慣性地看向小冰箱的方向,裡面除了酒水和飲料,空無一物。
不會再有一盅始終溫著的養胃粥。
還有一次重要的籤約儀式前,
他發現常用那支萬寶龍鋼筆不見了。
助理手忙腳亂地尋找,最後隻能臨時換了一支。
他記得那支筆的筆帽似乎有些松了,虞棠之前好像用膠帶小心地纏過一下,當時他還覺得難看。
這些以前從未在意過的習慣,像一根根細小的刺,在他毫無防備時扎一下。
不疼,卻帶著一種令人煩躁的異物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