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宋懷序被推進去已經快三個小時了,沒有任何消息。


 


如果不是為了救她……


 


如果他有什麼不測……


 


這個念頭讓她幾乎窒息。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響起,急促而沉重。


 


虞棠抬起頭。


 


江徹站在幾步之外,臉色是一種近乎灰敗的蒼白,眼下是濃重的青黑。


 


西裝褶皺,領帶歪斜,早已不見了平日裡的冷峻矜貴,隻剩下一種瀕臨崩潰的狼狽和慌亂。


 


他顯然是匆忙趕來的,呼吸還有些不穩,目光急迫地掃過虞棠,確認她隻是受了輕傷後,似乎松了口氣。


隨即又立刻盯向那扇緊閉的手術室門,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怎麼樣?」他的聲音幹澀沙啞,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虞棠看著這個男人,這個她愛過、恨過、如今隻覺得無比陌生和可怕的男人。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隻是緩緩站起身,薄毯滑落在地也渾然不覺。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頭,直視著他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江徹。」她開口,「你派人做的。」


 


不是疑問,是最終的審判。


 


江徹的身體猛地一僵,瞳孔驟然收縮。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否認,想辯解,但在她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化作無聲的恐慌。


 


「因為你得不到,所以要毀掉。」虞棠繼續說著,語氣甚至沒有起伏,「就像你對『星燼』做的那樣,就像你汙蔑我和李教授那樣。


 


「你永遠學不會尊重,永遠隻會用最卑劣的方式,滿足你那可悲的佔有欲和控制欲。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精準地剖開他所有的偽裝,露出裡面那個醜陋不堪的靈魂。


 


江徹的臉色由白轉青,呼吸變得粗重,他下意識地想要後退,腳步卻像被釘在原地。


 


「你知道嗎?」虞棠微微偏了下頭,眼中譏诮,「你現在的樣子,真可憐。」


 


可憐。


 


這兩個字像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江徹強撐的防線。


 


他猛地抬手,似乎想抓住什麼,嘴唇顫抖著,終於擠出一句破碎的辯解:「我不是……我沒想……我隻是……不能失去你……」


 


聲音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厭惡的哀求。


 


「失去?」虞棠像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她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聲裡卻滿是蒼涼。


 


「你從未真正擁有過,談何失去?你擁有的,隻是那個被你臆想出來,必須依附你而活的影子。


 


「真正的虞棠,早在你當眾羞辱她、奪走她夢想的那一刻,就已經S了。」


 


她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逼視著他:


 


「現在躺在裡面生S未卜的,是宋懷序。一個比你高尚一千倍、一萬倍的人。而你,江徹,隻是一個手段骯髒、輸了就隻會狗急跳牆的可憐蟲。


 


「你讓我覺得惡心。」


 


最後那句話,如同終極的審判,狠狠砸在江徹臉上。


 


他猛地踉跄了一下,扶住冰冷的牆壁才勉強站穩。


 


臉上血色盡褪,隻剩灰敗和絕望。


 


他知道,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徹底失去了她。


 


不,他從未得到過。


 


他隻是在用自己的瘋狂,一步步將她推得更遠,直到推向另一個男人的身邊,甚至不惜用她的命,去成全對方的舍身相救。


 


多麼諷刺。


 


手術室的門就在這時打開了。


 


醫生走了出來,面色疲憊但平靜:「傷者脫離危險了,肋骨骨折,脾髒破裂出血,已經做了手術,需要長期靜養觀察,但生命體徵穩定下來了。」


 


虞棠緊繃的神經驟然一松,身體晃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連忙扶住旁邊的椅子。


 


江徹也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靠著牆壁緩緩滑坐下去,雙手捂住了臉。


 


然而,虞棠沒有再多看他一眼。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被推出來的的宋懷序身上。


 


她快步跟上去,握住了他微涼的手,跟著病床走向病房。


 


自始至終,沒有回頭。


 


……


 


幾天後,宋懷序的情況穩定下來,轉入 VIP 病房休養。


 


虞棠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醫院陪護。


 


她沉默地做著一切能做的事情,喂水,擦臉,讀新聞,或是隻是安靜地坐在床邊畫畫。


 


宋懷序醒來後,看著眼前這個明顯清瘦憔悴卻眼神堅定的女人,虛弱地笑了笑:「我沒事了,別擔心。」


 


虞棠看著他,沒有說話,隻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有些恩情,無需多言。


 


期間,警方來找過虞棠幾次,車禍的調查取得了「突破性進展」。


 


那輛貨車的司機主動投案自首了,聲稱當時是「疲勞駕駛,操作失誤」,全盤認罪,將所有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虞棠安靜地聽著,

沒有質疑,沒有反駁。


 


她知道,這背後意味著怎樣的交易和妥協。


 


宋家的介入,或許用他們的方式平息了這場風波,避免了更血腥的衝突,但也讓江徹暫時逃脫了法律的嚴懲。


 


她並不意外,也不覺得失望。


 


有些仇,未必需要法律來報。


 


……


 


一個月後,宋懷序可以出院回國休養了。


 


東南亞宋家派來了專機和醫療團隊。


 


臨行前,宋懷序看著虞棠:「跟我一起回去吧。國內環境更熟悉,也更安全。宋家可以為你提供最好的發展平臺。」


 


這是他第二次提出邀請,比上一次更加鄭重。


 


虞棠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她的目光越過病房的窗戶,望向巴黎灰藍色的天空,

聲音平靜卻堅定:


 


「謝謝你的好意,懷序。但我不能總是依靠別人。」


 


她轉過頭,看著他,眼神清澈而執著:「我的戰場在這裡。我的路,才剛剛開始。逃避了一次,不能再逃避第二次。」


 


她要留在這裡,用她自己的方式,站穩腳跟,拿回屬於她的一切。


 


宋懷序看著她眼中那份歷經磨難卻愈發耀眼的光芒,沒有再勸。


 


他知道,眼前的這個女人,已經真正涅槃,再也無需任何人的庇護。


 


他微微一笑,遞給她一張名片:「好。這是我的私人聯系方式,任何時候,任何需要,打這個電話。


 


「另外,我在巴黎十六區有間小公寓,空著也是空著,地址和鑰匙給你,算是我對你未來工作室的,前期投資?」


 


這次,虞棠沒有拒絕。


 


她接過名片和鑰匙,

鄭重地點了點頭:「謝謝。我會盡快把錢還給你。」


 


宋懷序笑了:「不急。我相信你的價值,遠不止一套公寓。」


 


送別宋懷序,虞棠回到那間暫時借住的公寓。


 


她打開電腦,登錄那個幾乎被她遺忘的、曾經屬於虞棠的郵箱。


 


裡面塞滿了未讀郵件,大部分是顧筱筱發來的,從最初的焦急詢問,到後來的擔憂無奈。


 


她深吸一口氣,撥通了顧筱筱的國際長途。


 


電話幾乎瞬間被接起,那頭傳來顧筱筱帶著哭腔的咆哮。


 


「虞棠!你個S女人!你嚇S我了你知不知道!你怎麼樣了啊?!新聞上說的都是真的嗎?那個王八蛋他……」


 


「筱筱,」虞棠打斷她,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沒事。都過去了。」


 


她簡單地將情況說了,

省略了最血腥和黑暗的部分。


 


顧筱筱在電話那頭哭得稀裡哗啦,罵完了江徹所有祖宗十八代,最後抽噎著說:「回來吧棠棠,我們都在國內,可以照顧你……」


 


「不,我不回去。」虞棠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筱筱,幫我個忙。」


 


「你說!姐們兒上刀山下火海都給你辦!」


 


「幫我把我那套頂層公寓裡的所有東西,」虞棠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全部清理掉。一件不留。捐掉,賣掉,或者直接扔掉。


 


「所有的錢,捐給山區女童藝術教育基金。」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傳來顧筱筱重重吸鼻子的聲音:「……好!扔!扔得幹幹淨淨!捐!姐明天就去辦!讓那個王八蛋的東西都見鬼去!」


 


「謝謝。

」虞棠輕輕說道,掛斷了電話。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巴黎的街景。


 


隨後拿出素描本和筆。


 


筆尖落在雪白的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一次,她畫的不是服裝草圖。


 


而是一個全新的 Logo一一


 


簡潔利落的線條,勾勒出鳳凰涅槃的抽象形態,下方是清晰有力的英文藝術字體:


 


【YT DESIGN】


 


屬於 Yu Tang 的時代,剛剛開始。


 


終局亦是開端。


 


而她,已無所畏懼。


 


30


 


一年後。


 


巴黎時裝周,新銳設計師聯合發布會後臺。


 


虞棠站在後臺相對安靜的角落,身上穿著一套自己設計的利落的黑色褲裝,長發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

耳邊別著一個微型對講機。


 


她手裡拿著流程表,目光快速掃過最後一遍,眼神專注而冷靜,周身散發專業氣場。


 


這裡是「YT DESIGN」的首次正式公開亮相。


 


不再是那個需要躲在別人工作室角落畫圖的助手,不再是那個被汙蔑被質疑的爭議設計。


 


她是 Yu Tang,一個擁有自己獨立品牌的設計師。


 


過去的一年,是她脫胎換骨的一年。


 


宋懷序提供的公寓成了她和品牌最初的孵化地。


 


她沒有拒絕他的幫助,但將其嚴格界定在商業合作的範疇內。


 


她拒絕了宋家提出的大額投資,隻接受了一筆條件清晰的小額貸款,用以支付工作室初期的材料和運營成本。


 


她像一塊貪婪的海綿,瘋狂學習著品牌運營、商業談判、生產供應鏈的一切知識。


 


她親自跑面料市場,與工藝師反復溝通打磨細節,熬夜修改設計稿,應對各種棘手的突發狀況。


 


困難依舊層出不窮,但她不再恐懼。


 


每一次解決難題,都讓她變得更加堅韌和強大。


 


她設計的「涅槃」系列後續作品,延續了那種破碎與重生交織的美學,但線條更加流暢自信,色彩運用也更大膽,少了些悲愴,多了些力量與希望。


 


逐漸在小眾圈子裡積累起口碑和一批忠實的客戶。


 


而這次能登上官方時裝周的新銳發布會,得益於一位非常欣賞她的資深買手的大力推薦。


 


這是一個至關重要的機會。


 


「Tang,模特換裝順序最後確認!」助理拿著清單快步走來。


 


虞棠接過清單,迅速核對,用流利的法語清晰下達指令。


 


「讓 A 組先準備開場的三套『塵光』,

B 組跟進『裂痕』系列,告訴 Valérie 她的壓軸禮服腰部束帶需要再收緊一釐米,突出線條。」


 


「明白!」


 


後臺忙碌卻有序。


 


她的團隊很小,但每個人都全神貫注。


 


沒有人知道這個看起來沉著幹練的年輕設計師,一年前曾經歷過怎樣的毀滅與絕望。


 


前臺,燈光變幻,音樂漸起。


 


觀眾和買手們陸續入場。秀場不大,卻座無虛席,匯集了來自世界各地的時尚從業者和媒體。


 


在觀眾席一個並不起眼的角落,坐著一個男人。


 


江徹。


 


他看起來清瘦了很多,曾經冷峻逼人的鋒芒似乎被磨平了不少,眉宇間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倦怠和沉寂。


 


昂貴的西裝依舊一絲不苟,卻仿佛失去了靈魂。


 


他是通過層層關系才拿到這張入場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