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歲的我懵懂抬頭,看見四四方方的宮牆天空,真窄啊,半分不如我漠北的廣闊。
我以為隻是換個地方玩魯班鎖,鎖解開了,就能回家。
直到很多年後,我收到最後一封家書。
信上說:「阿爹戰S,阿娘自戕,兄長皆歿。」
他們說,漠北的風往南吹,會帶我回家。
可我沒有家了。
身後,太子許容時顫抖著將我擁入懷中:「穗歲,你還有我。」
但我知道,就是他的父皇,害S了我全家。
1.
玄武十年冬至,京城裡的一封詔書打破了家裡最後的寧靜。
鎮北將軍府裡,我正在和我三哥為了晚上是吃翠玉軒的烤鴨還是鳴翠齋的燉雞吵得不可開交。
「蕭穗歲!你個潑婦!」三哥被我反剪著手按在雪地裡,嗷嗷亂叫。
阿娘在一旁笑著看我們鬧,手裡還縫著我的新袄子。
大哥剛練完武,拎著茶壺咕咚咕咚灌涼水。
二哥端著他那套寶貝茶具,眉頭皺得能夾S蒼蠅:
「成何體統……」
就在那時,沉重的拍門聲像喪鍾一樣砸碎了滿院的煙火氣。
京城的人帶著明黃黃的詔書宣判了我的未來。
「……特召鎮北將軍嫡女蕭穗歲,即刻入京,為公主伴讀……」
十歲稚齡,伴讀及笄公主?這不是鬧著玩嗎。
院子裡S寂一片。
阿爹顫抖著接過那封詔書,語氣卻帶著大將的鎮靜。
「臣,謝恩」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這不是賞賜,是交割。
我用稚嫩的嗓音,學著他的樣子:
「臣女,謝恩。」
我爹是鎮北將軍,手握重兵,鎮守國門,是大昭的保衛者。
但我爹在朝堂上卻不是很受歡迎,因為他開通互市的政策觸犯了朝中貴族利益,更是因為他太強,所以皇帝睡不著覺。
我的入京是各方妥協的結果。
京城的人走後,阿爹拿著那卷絹布,手抖得厲害,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
他看著我的眼神,像是被人用鈍刀子割開了心口。
離家的馬車碾過漠北的凍土,也碾碎了所有溫熱的過往。
那時的我並不知道,這一別將是永別。
阿娘哭暈在阿爹懷裡。二哥將一箱魯班鎖塞給我,
喉結滾動,聲音哽咽:
「全、全解開,哥就……就接你回家。」
大哥像瘋了一樣想衝上來搶我,被阿爹一記耳光打得嘴角淌血,踉跄著跌倒在地。
「她必須去!這是聖旨!是陛下對蕭家的『恩典』!」
阿爹吼著,眼圈卻是通紅,盔甲下的手攥得S緊。
隻有三哥沒來送我。
氣性真大,不就因為昨夜吃的是我最愛的烤鴨?
馬車駛過街角,冷風卷著雪花撲進來。
我似是有所察覺,轉頭看去。
我看見一個身影瘸著腿,瘋了一樣從府門後竄出來,手裡高高舉著個油紙包,拼命追著馬車,嘶喊著什麼。
風太大了,我聽不清。
雪迷了眼,我也再也看不清了。
那一刻我才猛然意識到,
腳下這條路,好像沒有歸途。我的家,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我縮回車裡,眼淚第一次毫無徵兆地滾落,心髒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SS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侍女春雨抱著我,無聲地流淚。
2.
皇宮的牆,真高啊。
天是四四方方的,像一口華麗的棺材。
我被嬤嬤按著頭,麻木地爬過九十九級冰冷的漢白玉臺階,額頭重重磕在鳳儀宮光可鑑人的金磚上。
「抬起頭來。」
我抬頭,猝不及防地撞進一雙很美的眸子。
她細細地看我,指尖的鎏金護甲劃過我的臉頰,冰得我一哆嗦。
「像,真像你娘。」
她眼底翻湧著我看不懂的痛楚和懷念。
「往後,沒人的時候,喚我姑姑。」
我倒是有些疑惑,
漠北人人都說我不像娘親。
我還沒從這突如其來的親昵中回神,一陣香風伴著嬌笑聲就刮了進來。
「姐姐這兒好生熱鬧呀~怎的也不叫上妹妹一同樂樂?」
孫貴妃一身織金緋紅宮裝,雲鬢珠翠,儀態萬方。
她眼波流轉,精準地落在我身上。
「喲,這就是鎮北將軍家的小姐吧?生得倒伶俐,見了本宮,怎不知行禮呀?漠北……果然是不重規矩的地方。」
皇後娘娘臉色一沉。
「孫貴妃!」她的聲音冷得像冰,「你是在替本宮教訓人嗎?」
「皇上駕到——!」
那身明黃色的龍袍踏入殿門的剎那,整個宮殿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我感覺他有點怪怪的,不像龍,
更像一條盤踞在深潭裡,眼神陰冷的蛟。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到我的身上。
「蕭家的?」他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上前一步,冰涼的扳指強行抬起我的下巴,迫使我與他對視,「嘖,不像個將軍坯子,倒像個文弱書生。」
他笑了一下,毫無溫度。
皇後一步上前,巧妙地將我擋在身後,語氣柔和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剛硬:「陛下說笑了,穗歲是漠北的孩子,性子野慣了,臣妾正要好好教她規矩。」
皇帝眯了眯眼,意味不明地哼笑一聲:「既然不懂規矩,這幾日就先別去公主那兒了。皇後,你好生教教。」
他轉身欲走,卻又像想起什麼,回頭丟下一句:「對了,三日後太子回宮,讓他帶穗歲去校場玩玩……漠北的女兒,總關在宮裡可惜了。」
皇帝一走,
皇後將我拉到一邊,她溫柔地替我理好方才被皇帝弄亂的鬢發,但鎏金護甲擦過我耳垂時,依舊冰得我一陣戰慄。
「穗歲,看好了。」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字字砸在我心上。
「在這四方城裡,燙人的,從來不是茶水。」
3.
宮裡的日子,像一潭S水,刻板而沉悶。
直到第三日,我在御花園扒拉著蓮池裡的錦鯉,一個清朗又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突然從頭頂砸下來:
「喂,再喂下去,它們就不是胖S,而是撐S了。」
我猛地回頭。
假山上蹲著個少年,一身月白箭袖騎裝,墨發隻用一條銀絲緞帶隨意束著,衣擺還沾著新鮮的草屑,像是剛從馬背上跳下來。
他嘴裡叼著根草莖,手裡晃著一串紅豔豔的糖葫蘆,一雙含笑的桃花眼正饒有興趣地打量著我。
「蕭穗歲?」他歪著頭,念我的名字,嘴角彎起,「名字倒挺喜慶。」
他翻身躍下,動作輕捷得像隻鶴,落地無聲。直接把那串糖葫蘆塞進我手裡。
「喏,江南來的山楂,裹的槐花蜜。」
我下意識咬了一口,酸得我立刻眯起了眼。他見狀哈哈大笑,伸手就用指腹抹掉我嘴角的糖渣:「傻不傻?又沒人跟你搶。」
他的指尖有層薄繭,蹭得我臉頰微微發痒。
「我知道你,太子。」我給了他一個白眼。
「哦?」他挑眉,「怎麼看出來的?」
「這宮裡,」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我,小孩。你,小孩。沒別的小孩了。」
他愣了一秒,隨即爆發出更大的笑聲,靠著假山笑得直不起腰,邊笑邊衝我豎大拇指:「聰明!」
笑夠了,
他忽然湊近了些,身上有淡淡的沉水香氣。
「父皇讓我明兒個帶你去校場。」
他壓低聲音,眼睛裡閃著一種我看不懂的光。
「今晚……記得穿上護膝。明天,可是有一出大戲。」
遠處傳來太監焦急的呼喚聲。
他衝我飛快地眨了下眼,把一個溫熱的油紙包塞進我懷裡:「茉莉清茶糕,嘗嘗。」
說完,他轉身跑出幾步,又回頭揚聲道:
「我叫許容時!你等著,我一會兒就回來!」
我低頭拆開油紙,甜香撲鼻。
每塊糕點上都用紅曲歪歪扭扭地點了個小動物,醜得別致。
假山後面忽然傳來窸窣聲。
我警覺地轉頭,卻隻看到許容時落下的那條銀絲緞帶,正掛在梅枝上,
隨風輕輕搖晃。
像一道偷溜出來玩,卻被遺忘在此地的月光。
但他最終沒有回來。
傍晚,皇帝身邊的王公公來傳話,語氣平板無波:
太子殿下御前失儀,衝撞聖駕,禁足東宮思過,任何人不得探視。
4.
那晚,鳳儀宮裡又碎了一套名貴的瓷器。
皇後娘娘像是變了一個人,往日那份溫婉從容消失殆盡,眼底是焚心蝕骨的恨意。
「許允禮!你怎麼還不S!」
她的嘶吼聲在空曠的宮殿裡回蕩。
「娘娘!慎言!慎言啊!」
秋嬤嬤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為了殿下,您得往前看,往前看啊!」
「往前看?」
皇後猛地扭過頭,目光SS釘在我身上,那眼神復雜得讓我害怕——有滔天的恨,
有無盡的憐,還有透過我在看另一個人的濃烈眷戀與絕望。
她猛地將我拽進懷裡,她的懷抱冰冷而顫抖,聲音卻帶著一種詭異的冷靜:
「穗歲,別怕。姑姑這次,一定護住你們。一定。」
她目光看向窗外,那裡種著一棵玉蘭樹。
亭亭玉立,一如當年。
七日後,許容時解禁。
同時到來的,還有兩道旨意。
一道是給我的:免去伴讀之職,親封為「安歲郡主」。
據說,是皇後幾次三番去求皇帝換來的恩典。
另一道,是給許容時的:命他即刻準備,三日後出使北蠻。
那時,邊疆局勢已然緊繃,北蠻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此時出使,無異於羊入虎口,是條必S的絕路!
消息傳來,鳳儀宮S一般寂靜。
皇後娘娘褪去了所有華服釵環,披散著頭發,穿著一身素白中衣,竟直挺挺地跪在了皇帝御書房外的玉階之下!
那時剛下過雪,石階冰冷徹骨。
她一言不發,隻是一下,一下,又一下,將額頭重重磕在堅硬的玉階上。
「求陛下——開恩——!」
「臣妾——願以命相換——!」
鮮血從高階之上蜿蜒流下,在潔白的雪地上洇開刺目的紅痕,漸漸凍成暗紅的冰碴。
那扇象徵著至高皇權的殿門,始終緊閉,沉默得像一座墳墓。
很久很久王公公才從裡面出來,他什麼也沒說,隻是給了皇後娘娘幾封奏折。
姑姑看著那些奏折,看著看著眼淚就不自覺地流了下來,
重重地砸在地上。
那晚,鳳儀宮破例煮了一鍋咕嘟冒泡的火鍋,蒸騰的霧氣模糊了彼此的臉。
皇後SS攥著我和許容時的手,指甲幾乎掐進我們的肉裡。
她的眼睛紅得嚇人,聲音卻異常平靜,像在交代遺言。
「容時,發誓!給母後發誓!此生此世,豁出性命,也要護穗歲周全!」
她又用冰涼顫抖的手復上我的眼睛,喃喃道:
「穗歲,你的眼睛和你娘一模一樣……若有一天,你真能見到她,替姑姑說聲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