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好……好……原來我苦苦報復的,竟是昔日誓S守護的江山……和故人。」
北蠻何其狠心啊!竟篡改了他的記憶!
他忘記了桑竹謠,忘記了大昭的美好,忘記了曾經發誓要以天下為己任!
他呼吸一窒,臉上掙扎而又痛苦,視線從許容時的臉上滑到那枚玉佩上,許久,眨了下酸澀的眼眶。
他緩緩跪地,朝著東南方向——那是東宮舊址,也是他初遇她的地方,重重叩首。
再抬頭時,眼中血淚縱橫。
「容時,」他啞聲道。
「伯父錯了。」
許容時沉默不語地看著他。
他下定了什麼決心,最後深深地看了眼許容時。
「幫我給大昭一個……道歉。」
「一定要……創造一個不一樣的世界啊。」
悔恨的淚水從眼眶滑落,他顫顫巍巍地轉身,戴上了他的面具,聲音冷硬。
「北蠻會退兵的。」
「伯父要去何處?」
「去……贖罪。」
他翻身上馬,最後回望一眼大昭山河,語調蒼涼。
「莫回頭……」
他的身影最終消失在蒼茫夜色裡,再無聲息。
31.
南疆,玉京,皇城。
歸來已三日。
坦白來講,很不習慣。
不習慣玉京的潮湿,不習慣身邊往來穿梭的宮人,
她們恭敬卻疏離,眼神中藏著審視與好奇,不習慣那些繁復層疊的南疆服飾,珠串沉重,銀飾冰涼;不習慣……這一切。
每一個細微的差異,都在無聲地切割著我與過去的聯系。
回來的當日,我便被引至內殿,見到了我血緣上的母親——南疆靈主。
她靜靜躺在錦帳之中,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而均勻,仿佛隻是沉沉睡去。
長長的睫毛覆在眼睑下,依稀能想象其睜開時的風華。
我站在床邊,隔著一段距離,有些不敢靠近。
所有人都說,我的眼睛像極了她。
此刻,我仔細描摹她的容顏,試圖從那靜謐的睡顏裡,找到一絲熟悉的影子。
心頭湧上一種難以言喻的陌生與酸楚。
我們血脈相連,
卻隔了十七年的光陰與山海。
她可知,她被迫送走的女兒,如今就站在這裡?
若她醒來,看到的會是我,還是她記憶中早已模糊的嬰孩,或是……姐姐的影子?
「靈主殿下一直昏睡,但御醫說,她能感知到外界。」
桑榆的聲音在一旁低低響起,帶著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希冀。
我沉默地點點頭,終是上前一步,輕輕握住了她露在錦被外的手。
指尖微涼,瘦削,卻能感受到其下微弱的生命力。那。
一刻,一種奇異的連接感透過皮膚傳來,很輕微,卻真實存在。
或許,血脈的呼喚,本就無需言語。
自從回到玉京,各式宴飲、賞花、聽曲的邀約便如雪片般飛來。
桑榆替我擋了大半,卻仍有不少推脫不得。
「這些帖子,十之七八出自吉普一系或其附庸之手。」
桑榆將一份描金請柬丟在案上,語氣冷然。
「他等不及了,正千方百計地想試探您,想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證明您不是長公主殿下。」
吉普。
南疆大長老,權傾朝野,其勢力盤根錯節,猶如大昭的孫家。
姐姐桑瑾的遇刺,所有的線索雖被巧妙斬斷,最終卻都隱隱指向他那龐大的陰影。
他,是我在南疆必須面對的敵人。
我端起南疆特有的花茶,輕抿一口,花香濃鬱,後味卻泛著清苦。
眸中閃過一絲冷凝的光暈。
「那就讓他們試。」我的聲音平靜。
「隻是,代價未必是他們付得起的。」
吉普若以為我還是那個需要他「認證」的傀儡,
那就大錯特錯了。
第七日,我已能在桑榆的引導下,將「桑瑾」這個角色扮演得滴水不漏。
我學著記憶中許容時應對宮廷宴飲的從容,模仿著姑姑皇後曾經的威儀,一個失憶後略顯清冷疏離的長公主形象,逐漸立了起來。
隻是在無人注意的間隙,我的目光也會偶爾飄向北方,穿過雕花的窗棂,越過連綿的宮牆,投向那片遙遠而遼闊的土地。
漠北的風沙此刻可還凜冽?京城的局勢是否已然穩固?三哥的傷……可曾痊愈?
還有……他。
許容時。這個名字像一枚燒紅的炭,在心口烙下滾燙的印記,碰不得,一想就痛徹心扉。
涼州城下那一眼,城牆之上那個擁抱,每一個畫面都清晰如昨,卻已恍如隔世。
思念無聲,
卻重逾千斤。
「殿下?」桑榆的聲音將我從恍惚中喚回。
我斂起眼中所有情緒,恢復成那個清冷端凝的南疆長公主,轉身:「何事?」
「三日後,大長老吉普在府中設宴,為您接風洗塵。」桑榆遞上一份格外精美的請柬,神色凝重,「此宴,恐是鴻門宴。」
我接過請柬,指尖劃過上面凸起的繁復紋路,唇角緩緩勾起一絲冰涼的弧度。
「鴻門宴麼?」我輕聲道,抬眼望向北方,目光仿佛已穿透千山萬水。
「那便去看看。正好……」
「我也需要一把能名正言順插入南疆局勢的刀。」
32.
三日後,大長老吉普的府邸燈火通明,絲竹管弦之聲靡靡不絕,看似一場極盡奢華的接風宴,空氣中卻彌漫著無形的緊繃與暗流。
我身著南疆長公主桑瑾的華服,頭戴繁復銀飾,在桑榆的陪同下,步入這場顯而易見的「鴻門宴」。
吉普年約五十,身材微胖,臉上總是掛著看似慈和的笑容,但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閃爍的精明與算計,卻如何也掩藏不住。
他迎上前來,行禮的姿態無可挑剔,語氣更是恭敬異常:
「恭迎長公主殿下大駕光臨!今日略備薄酒,為殿下接風洗塵,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望殿下海涵。」
「大長老有心了。」
我微微頷首,聲音清冷平穩,模仿著桑榆描述中姐姐那溫和卻疏離的語調。
目光快速掃過全場,來賓皆是南疆有頭有臉的人物,吉普一系的黨羽,幾乎遍布席間。
宴會伊始,一切似乎風平浪靜。
美酒佳餚,歌舞曼妙。
吉普言辭懇切,
句句仿佛發自肺腑,卻又句句暗藏機鋒,試探著我的反應和對南疆舊事的了解程度。
我依仗著桑榆事先的惡補和宮中歷練出的鎮定,一一應對過去,雖不算多麼熱絡親切,卻也勉強維持住了「失憶歸來、靜心休養」的設定。
然而,就在宴至中段,一曲激昂的戰舞方起,鼓點密集如雨時,異變陡生!
那領舞的舞者眼中猛地閃過厲色,手中看似裝飾的彎刀劃出一道寒光,直刺向我心口!
同時,席間超過三分之一的「賓客」猛地掀翻桌案,亮出早已藏好的兵刃,嘶吼著撲S過來!目標明確——就是我!
「保護殿下!」桑榆厲喝一聲,長劍已然出鞘,格開最先襲來的幾把兵刃,瞬間與叛黨戰作一團。
他帶來的南疆精銳侍衛也立刻反應,奮力抵擋。
整個宴會廳頓時亂作一團,
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華麗的殿堂頃刻間淪為血腥的戰場。
吉普早在混亂初起時就被他的心腹護著退到了安全角落,他臉上那偽善的笑容早已消失,隻剩下冰冷的S意:
「拿下她!S活不論!」
叛軍人數眾多,且顯然早有準備,武藝高強。
桑榆和侍衛們雖拼S抵抗,但防線被不斷壓縮。
春雨一直緊緊跟在我身邊,小臉嚇得煞白,身體微微發抖,卻始終張開手臂試圖護住我。
「小姐小心!」她猛地將我往旁邊一推,一個叛軍的刀鋒擦著她的手臂劃過,帶出一串血珠。
我心頭一緊,反手抽出藏於袖中的短刃,我格開刺向春雨的一擊,將她拉回身後。
「跟緊我!」我低喝道,眼神銳利地尋找突圍的缺口。
桑榆正在前方奮力廝S,試圖S開一條血路。
「殿下,向這邊走!」桑榆渾身浴血,終於勉強撕開一個口子。
我們且戰且退,向側門移動。
眼看就要衝出大廳,突然,側面的屏風後猛地竄出數名弓弩手,冰冷的箭镞在燈光下閃爍著S亡的寒光!
「放箭!」吉普冰冷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嗖嗖嗖——!
數支弩箭疾射而來,目標覆蓋了我所有可能閃避的方向!
速度太快,角度太刁,根本無法完全避開!
電光火石之間,一個溫熱的身軀猛地從側面撲來,用盡全身力氣將我狠狠撞開!
「小姐——!」
是春雨!
她那雙總是含著笑意和關切的眼眸,此刻驚恐地大睜著,隨即被劇烈的痛苦取代。
噗嗤!噗嗤!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
我被她撞得踉跄幾步,愕然回頭,正看到她纖細的身體軟地向下倒去,鮮血迅速染紅了,那麼刺眼。
「春雨!」我失聲尖叫,撲過去接住她下墜的身體。
她的重量很輕,此刻卻沉得讓我幾乎抱不住。
溫熱的血瞬間浸透了我的衣袖,粘稠而滾燙。
「小...姐...」春雨的口中溢出鮮血,眼神開始渙散,卻仍努力聚焦看著我,充滿了不舍和擔憂,「快...跑...別管...春雨...」
「不!不準睡!春雨你看著我!」我徒勞地用手捂住她不斷流血的傷口,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眼淚洶湧而出。
「對不起...小姐...」她的氣息越來越微弱,聲音細若遊絲,「不能...再陪您了.
..」
她的眼睛最後望了一眼北方,那是大昭的方向,是將軍府的方向。
然後,緩緩閉上。
那雙總是溫柔看著我的眼睛,再也睜不開了。
「春雨——!」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席卷了我,仿佛心髒被人硬生生剜去。
就在這混亂至極的時刻,府外突然傳來震天的喊S聲和劇烈的撞擊聲!
「報——!」一個叛軍驚慌失措地跑進來。
「大長老!不好了!我們……被包圍了!」
吉普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轉為驚疑不定:「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桑榆眼中卻猛地一亮,抓住時機高喊:「援軍已到!吉普叛國,格S勿論!」
那個早就被桑榆隱藏好的軍隊在此刻湧現了出來,
發揮了他們的作用。
局勢發生了驚天逆轉。
我呆呆地跪在春雨的屍體前,手上沾滿了她的鮮血。
都怪我,怪我自負。
都怪我,沒有任何武力傍身。
都怪我,把你帶到了南疆……
這條路……到底要S多少人?
33.
北蠻糧倉。
許允文手中拎著一壇烈酒,仰頭灌下最後一口。
他從懷中取出火折子,擦亮。
他沒有絲毫猶豫,將火折子拋入浸透酒液的糧草之中。
轟——!烈焰遇風即燃,如同咆哮的巨獸,瞬間騰起,貪婪地吞噬著一切。
救火的驚呼聲從四面八方傳來,迅速逼近。
許允文卻仿佛沒有聽到,他毒S了北蠻可用將領,火燒了北蠻的糧倉,北蠻幾年之內應該無力再卷土重來。
他暢快地笑了一聲,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出來。
後面的,就要看那些小輩了。
濃煙嗆入肺腑,帶來灼痛,但他體內更烈的毒性已然發作,四肢百骸傳來針扎般的劇痛,力氣正飛速流逝。
他踉跄一步,靠著灼熱的糧堆緩緩坐倒。
意識模糊間,耳邊喧囂的救火聲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許多年前清晰的笑語……
他不怪任何人,東宮的那場大火其實不是許允禮推他的,是他自己心甘情願地落下去的。
他一直都知道孫梟欲除他,與其讓孫梟選擇一個傀儡,不如選擇一把未開鋒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