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桑榆無奈一笑,轉身先上了馬車。


 


「三哥……你怎麼來了?」我話音未落,淚先落下。


 


三哥笑了笑,如從前那般揉了揉我的頭發,聲音哽咽:「那年離別倉促,三哥沒能好好送你。」


 


「這一次……絕不能缺席。」


 


他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卷紙頁,遞到我手中。


「這是翠玉軒烤鴨的秘方,你帶著……想家的時候,就自己做來吃。」


 


我顫抖著手接過,喉間哽咽,一個字也說不出。


 


三哥再忍不住,將我輕輕擁入懷中,在我耳邊低語:


 


「這一次,三哥沒法承諾接你回家了。」


 


「但穗歲,無論你去到哪裡,你永遠都是我最親的妹妹……」


 


我用力捶了他一下,

泣不成聲:「別說了……求你別說下去了……」


 


他哽咽著,繼續道:「我知道……我不能攔你。」


 


「所以……隻願你一路平安,歲歲安康。」


 


我從他懷中掙脫,抹去滿臉的淚,顫聲應道:「好……」


 


「走吧,」三哥紅著眼眶,強扯出一個笑,「這次……三哥送你。」


 


我壓下心中翻湧的酸楚,轉身上了馬車。春雨早已坐在車內,淚眼婆娑地望著我。


 


「你怎麼跟來了?」我帶著哭腔問。


 


「小姐去哪,我就去哪。」春雨哽咽著答道。


 


我撲進她懷中,放聲大哭起來,

如同玄武十年離家的那個雪天。


 


兩次離別,皆無歸途。


 


三哥怔怔望著馬車漸行漸遠,眨了眨酸澀的眼。


 


從小,他與穗歲最是吵吵鬧鬧,卻也最是親密。


 


如今,他親手送走了最後的家人。


 


他低聲喃喃:


 


「漠北的風,往南吹。」


 


漠北的風年年向南。


 


隻是再無歸期。


 


29.


 


我們一路向南,馬蹄踏過官道,揚起細細的塵埃。


 


茶樓裡,說書人驚堂木一拍,卻不說本朝事,隻講起一個廢太子隱忍復仇的故事。


 


臺下眾人心照不宣,交換著眼神。


 


我緊捏著茶杯未發一言。


 


我的名聲在民間也很響亮,有人說我孤身入局,是巾幗英雄;也有人唏噓,說我是蕭家留在世間的最後一把刀,

刀出鞘,必見血。


 


偶爾的,我會聽到一些小道消息。


 


他們說許容時受了箭傷,我內心一緊,直到聽到「已無大礙」時才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我算了算時間,現在許容時大抵已經到了漠北吧。


 


我摩挲著那根木簪,粗糙,卻也溫潤。


 


仿佛他也在觸摸著我留下來的玉佩,隔著山海,指尖卻抵著同一處紋路。


 


「報——」


 


許容時驟然抬頭,帳外親兵疾步而入:


 


「殿下,北蠻軍異動!他們像是早已知曉我軍糧草路線,西路巡防隊遭伏擊,全軍……覆沒。」


 


許容時眉頭緊鎖:「又是未卜先知?」


 


「是。這半月以來,北蠻主帥用兵如鬼,總能精準預判我軍動向。將士們私下都說……對方像是長了天眼。


 


許容時將玉佩握緊在手中,站起身來。


 


「去會一會那個剛被抓住的二皇子。」


 


他大步向前走著,眸子裡全是冷意。


 


北蠻這次的新主帥和以往都不一樣,他仿佛能預知一切。


 


他知道漠北的糧倉在哪裡,補給在哪裡,知道漠北的所有可以襲擊的小路,裡面的許多路都未曾在地圖上出現。


 


甚至……


 


他可以完美地預判到大昭下一步的動作。


 


這種被人猜透了的感覺,真是……不爽啊。


 


北蠻軍營,一個帶著玄鐵面具的人和旁邊的北蠻將領安排下一步動作。


 


「北方邊軍精銳,但傲慢輕敵,喜歡主動出擊,可用誘敵深入之計。」


 


他的嗓音是出人意料地沙啞,

但旁邊的人沒有感覺到不妥,隻是在一旁仔細聽著。


 


「大昭的盔甲——」


 


「報——」


 


通信兵這時進來,吸引了一屋子的目光。


 


「前線傳信,大昭生擒了二皇子,要……主帥今夜您去月牙山一敘。」


 


說罷,他抬眼偷偷看了一眼帶著玄鐵面具的人。


 


他幾年前流亡到北蠻,受到重用,據說面具底下是一副極醜的面容。


 


短短幾年,他幫助北蠻重建家園,提升國力,但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叫什麼,隻喚他玄鐵將軍。


 


而被生擒的二皇子是北蠻可汗最寵愛的兒子,這次偷偷跑來前線,要是……


 


他不敢再想,隻是低下了頭。


 


玄鐵將軍嘴角勾起一抹笑,

眸間閃過一絲寒意,穿上戰甲,極淡地說了句:


 


「好。」


 


「讓我好好會一會……我的侄子。」


 


後面的幾個字說得很輕,除了他沒人能聽到。


 


30.


 


月牙山,夜闌人靜,但簌簌響動的樹葉聲仿佛暴露了它今夜的不同尋常。


 


許容時獨坐山崖邊,一壺酒,兩盞杯。


 


遠遠地見一人一騎踏月而來,玄甲黑袍,面具森然,他緩緩起身,嘴角扯出一抹笑,舉杯遙敬,卻反手將酒潑入塵土。


 


「漠北的風沙,果然養不出懂禮的人。」玄鐵將軍啞聲開口,勒馬而立。


 


許容時不答,隻打量對方周身沉寂如S水的氣息,忽然道:「二皇子說,將軍是我大昭人。」


 


「是又如何?」


 


「既出身大昭,

為何叛國?」


 


許容時直直看向他,仿佛透過面具可以看到他的眼睛。


 


「二皇子和我說,玄鐵將軍是大昭人?」


 


「既對大昭軍事了如指掌,想來也是出身大家,容時將京城中的人都沒想到將軍是誰,特來解惑。」


 


許允文很輕地笑了聲,他這副假模假樣的樣子和他父親真像。


 


「說了,我就將二皇子送回去。」


 


許容時繼續說道。


 


一個名字換二皇子,很劃算的買賣。


 


許允文悶笑了一下。


 


「說起來,你應該喚我一聲伯父。」


 


他猛地摘下面具——火光跳躍下,那張臉疤痕交錯,皮肉扭曲,唯有一雙眼,仍殘餘著舊日清貴雍容的輪廓。


 


許容時瞳孔驟然收縮,話都卡在嘴邊。


 


許允文看到他的表情有些發笑,

聲音沙啞道:


 


「像這種燒痕我身上有無數處。」


 


他SS地盯著許容時,面上是蝕骨的恨意。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從那場噩夢裡活下來的!」


 


「一個宮人報恩救了我,但我醒來什麼都忘了!我走了整整一年!稀裡糊塗地就到了北蠻。可汗認出了我,於是從那日起,我成為了他最鋒利的劍……」


 


「但前幾個月我幾乎把什麼想起來了!我什麼都想起來了!」


 


他突然發出不甘的嘶吼。


 


「我想起來了大昭的腐爛!想起來了被家人的背叛!北蠻僅僅用我的方法短短十年就已富國強兵,但大昭卻將我害S!」


 


許容時猛地站起身重扇了他一個巴掌,許允文被打的踉跄,嘴角流出一絲鮮紅。


 


「所以——」


 


許容時眼裡全是憤怒。


 


「你就幫了北蠻!幫助他們欺壓大昭百姓!」


 


他憤怒地用手指向許允文。


 


「皇伯父!你這是助紂為虐!」


 


許容時踉跄一步,少年時讀過的史書軼聞瘋狂湧入腦海:聖德太子許允文,驚才絕豔,仁厚愛民,卻於玄武元年宮變中「葬身火海」。


 


「為什麼?」許容時嗓音發顫。


 


「即便父皇有負於你,百姓何辜?大昭何辜?」


 


許允文擦了擦嘴角溢出來的鮮血,苦笑了一聲。


 


「我為大昭鞠躬盡瘁,換來的是世家的絞S。」


 


「你知道我流亡那幾年經歷了什麼嗎?」他搖了搖頭。


 


「你想不到的。」


 


他笑著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容時啊,你知道『不破不立』嗎?」


 


許容時皺眉將他的手甩了下去,

許允文笑了幾聲。


 


「你現在起兵不也和我一樣嗎?咱倆誰都別說誰。」


 


他湊近在他的耳邊耳語道:


 


「咱倆是一路人。」


 


「你起兵,不也是害得許多人妻離子散嗎?」


 


許容時怔了一瞬,他往後退了幾步,第一次對自己的行動有了疑惑。


 


他的手無力垂著,不小心碰到了一片清涼。


 


他垂眼看去,是我送他的玉佩。


 


他SS攥住我的玉佩,像是一個在海裡漂浮的人終於找到了他的浮木。


 


「不是的!」他搖著頭。


 


「我們都認為『不破不立』,但你最後破的是大昭的國,立的是北蠻的家!」


 


「若你成功了,大昭子民將會被北蠻的鐵騎欺壓!」


 


他深吸了一口氣。


 


「我立的,

是一個不一樣的大昭!」


 


許允文愣了一下,隨即輕笑了一聲。


 


「不可能的,大昭已經腐敗到根上了,百年來的祖制你改不了。」


 


他搖頭輕嘆。


 


許容時SS握住手裡的玉佩。


 


「規矩是S的,人是活的!」


 


「大昭有著無數滿懷希望的理想者!」


 


許允文被說得有些怔愣。


 


新的……希望?


 


他抬頭看著許容時堅定的神色,臉上浮現了猶豫。


 


他……做錯了嗎?


 


猛然間,他看到了許容時腰間的玉佩,一瞬間,他好像又看到了將玉佩別在腰間的明媚少女。


 


他顫抖著手指向了那枚玉佩。


 


「這……」


 


許容時跟隨他的目光看去,

觸及到腰間的玉佩時眉眼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他摩挲著玉佩。


 


「這是……我的未婚妻給我的。」


 


他笑了幾聲,面上全是溫柔。


 


「她是大昭安歲郡主,是蕭家獨女,也是一個改革者……」


 


許允文什麼也聽不下去了,他感到他的頭一陣疼痛,他半跪在地上。


 


一道驚雷響起。


 


那些被篡改的、真實的記憶,回籠了。


 


他想起來了宮牆柳下,少女笑著將一枚玉佩系在他腰間:「允文哥哥,這是南疆的護身玉,我娘說能保平安的!」


 


轉瞬間,火海滔天,他嘶吼著將她推入密道:「桑竹謠!活下去——!」


 


許容時看到許允禮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慌忙地去請軍醫。


 


許允文擺了擺手拒絕了,顫抖著站了起來。


 


他扶住枯樹,嘔出一口黑血,笑聲比哭更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