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
殿外殘陽如血,終於徹底沉入了地平線。
大地被暮色吞噬,萬物歸於沉寂。
25.
「太子殿下不日返京,公主打算什麼時候和我回南疆?」
桑榆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了我的身旁。
「見到許容時後我就走。」我輕輕地說著,心痛不已。
「南疆快等不及了。」
桑榆第一次用這麼冷的語氣說話。
我伸手握著玉佩,沉默了許久才開口問道:
「你說過南疆王室玉佩上都會有自己的姓名。」
我看著平坦得沒有任何打磨痕跡的玉佩,忽地抬頭問他。
「那我呢?我叫什麼?」
桑榆沉默了許久才沉聲開口。
「臣,不知。
」
我了然地笑了笑,沒有追問。
許是環境太過沉悶,桑榆有些猶豫地開口:
「或許是叫桑瑜吧,美玉的瑜。」
我疑惑地轉頭看去,桑榆繼續解釋道。
「長公主名桑瑾,我的名字是靈主取的。我常常感覺靈主喚我時不僅僅是在喚我,但……」
「那我以後就叫桑瑜吧。」我突然插聲。
桑榆沒有說話,隻是又突然跪下來了。
「臣,鬥膽再請一件事。」
我笑了一下,這是把我當神燈啊。
看著我沒吭聲,他繼續開口。
「若要繼承靈主之位,公主您不能是長公主的孪生妹妹。」
「你隻能是長公主。」
我看向他,一雙眸子平淡無波。
我想起來了,
他好像提過,南疆王室視雙生為不祥,雙生子是不能繼位的。
「好……」
幾乎沒有猶豫地我就同意了。
他松了口氣繼續補充道:
「回南疆後,臣會對外宣布您受傷失憶了。」
他在一旁補充著,而我在一旁默默聽著。
我突然有些好奇南疆,好奇我的母親和姐姐,我試探著開口。
「姐姐和母親,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桑榆一愣,不知是想到了什麼,眉頭忽地變得很柔,臉上全是對往事的懷念。
「長公主和您的性格很不一樣,她是我見過最溫柔的人……」
窗外寂寂,隻有屋內輕輕傳來幾聲攀談。
我在桑榆的描述中漸漸勾勒出了一個真正的南疆。
以及……和我有著血緣關系的家人。
26.
許容時的軍隊推進極快,兵鋒已抵涼州。
離期愈近,我愈發貪戀與三哥相處的點滴時光。
但是話至嘴邊,終難啟齒。
漠北急報忽至:「北蠻壓境。」
「走吧,他一時半刻也回不來。」
桑榆倚牆抱臂,語氣平淡,卻字字敲在我心上。
我垂眸,指間摩挲著許容時贈我的那支木簪,心緒紛亂如麻。
動身前夕,桑榆默默收拾行裝。
我回首望向這座囚困我整個少女時代的宮城,一磚一瓦,皆映著與許容時相伴的過往——御花園偷摘的桃,漫長宮道並肩掃過的階,深宮冷夜裡彼此依偎的體溫。
我又回了一趟靜思苑,
那裡許久無人居住,早已被灰塵覆蓋。
我輕聲走到他的書房裡,靜靜地看著書房的擺設。
桌上的砚臺是我送給他的,牆上掛的字是我的作品,甚至連桌子旁邊還有一把屬於我的椅子。
原來不知不覺間,我們早已離不開彼此了。
我突然想到我及笄那日,許容時遞給了我一個木簪,他不好意思地給我許下了一個很大的承諾。
我眉眼彎彎,沒有拆穿他為了給我刻個完美的木簪將御花園的細枝快掰完了
心口驟然一痛,一股蠻橫的衝動湧上心頭。
我猛地轉身,朝宮外狂奔而去,仿佛如此便能掙脫命定的軌跡,跑回他的身邊。
「帶我走!」我高聲喚出桑榆撥予我的暗衛,翻身上馬,聲音斬釘截鐵,「去涼州!」
暗衛未有多言,遵命而行。
駿馬奔馳,風聲獵獵掠過耳畔。
我伏在馬背上,恍惚間似重回漠北,仍是那個為追一場落日便可纏著兄長們縱馬疾馳的少女。
若早知玄武十年一別即成永別,那時定該多看幾眼,將每一刻都刻入骨血。
而這一次,頭上的木簪讓我無比地輕松。
就算再無見面之日,我也不要讓自己留有遺憾。
三日不休不眠,縱馬疾馳。
終至涼州城外。
我拒絕了守將入城之邀,獨自登上城牆。
遠眺處,一人一騎破開塵煙,疾馳而來。
離別尚在冬日,而今已是盛夏。
馬蹄聲越來越近,馬上人的輪廓逐漸清晰。
數月徵戰,統軍勞形,他清瘦了許多,唯有一雙眸子,亮得灼人。
「籲——」他勒馬停駐,
仰首望來。
城上城下,目光相撞。
他忽然笑了,無聲開口。
我辨出那口型,他說:「瘦了。」
27.
今夜月色很好,我與許容時並肩坐於城牆上,肩臂相抵。
「怎麼突然來了?」他低聲問,氣息拂過我鬢角。
「想你。」我將臉埋入膝間,聲音悶悶。
他輕掐我臉頰,正色道:「胡鬧,多危險。又不是再見不到了。」
我拍開他的手,沉默以對。
他亦不再追問,隻道:「京城的事,我聽說了。安歲郡主,好生厲害。」
語氣帶著慣有的調侃,卻藏不住關切。
我將臉埋得更深,聲音幾不可聞:「許容時……若有一日,你我再也見不到了,你會如何?」
他輕笑一聲,
答得毫不猶豫:「不會有那一日。若你不見了,我便翻遍大昭每一寸土地,也要尋你回來。」
「若我在大昭之外呢?」
「那便整軍,秣馬厲兵,踏平那處,接你回家。」他語氣平靜,眼底卻翻湧著近乎偏執的暗潮。
我心尖一顫,避開他的注視。
果然如此。
許容時的執念,我自幼便知。若他知曉南疆之事,動蕩的恐怕不止是大昭。
「過幾日我便要北上漠北,那邊危險,你乖乖回京。我派人護送你。」他安排道。
我搖頭:「京中事務繁雜,我即刻便回。」
「這般急?」他蹙眉。
我頷首,怕再多留一刻,便再也狠不下心離去。
此間溫暖,足以溺斃所有決絕。
他輕嘆,未再多言,解下身上大氅,仔細為我披上,
系好帶子。
「夜風涼,路上穿好。」
他絮絮叮囑,仿佛這隻是一次尋常別離,不日便可重逢。
酸楚洶湧而上。
我猛地傾身,用力抱住他的腰,將淚湿的臉頰埋入他仍帶著風塵與冷冽氣息的胸膛。
他身形微僵,隨即雙臂環攏,下颌輕抵我發頂。
「穗歲,」他頓了頓,聲音含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與期待,「待一切塵埃落定……你可願,做我的妻?」
我緊閉雙眼,淚無聲滑落,浸湿他衣襟。
良久,我輕聲道:「喚我阿瑤。」
他似有疑惑,卻從善如流,手臂收緊,一字一句,鄭重如誓:「阿瑤。我心悅你。」
我點頭,哽咽難言:「好……」
他捧起我的臉,
指腹溫柔拭去淚痕,無奈低笑:「別哭……」
我偏過頭,貪戀地汲取此刻溫存。
他牽我走下城樓,於城門處細細叮囑護衛,事無巨細,一如往常。
「好了,涼州離不開我,我便在此目送你。」他替我理了理鬢發。
我凝望著他的眉眼,指尖細細描摹他的輪廓,想要將此刻深深地刻入骨髓,永世不忘。
許久後我收回手。
「許容時,一路平安。」
我頓了頓,咽下喉間苦澀,「願你此生,永享太平,常懷歡喜。」
他眼底掠過一絲疑惑,終未深究,隻笑道:「你也是。要平安喜樂。」
指尖輕觸我發間木簪,「舊了,別戴了。待我回京,定兌當日之諾。」
我搖頭,哽咽著:「不舊。」
「走吧,
再晚天色便徹底暗了。」他輕輕將我向前推了推。
我走出幾步,驀地回身奔向他,將懷中那枚貼身藏著的玉佩塞入他手中。
他怔了一瞬:「穗歲……」
我卻再度抱緊他,不等他言盡,顫聲道:「許你……平安。」
他心裡忽然湧出一股從前從未有過的不安,他想拽住我,卻撲了個空。
夜色中,我深深望他最後一眼。
溫潤如玉,劍眉星目,一雙桃花眼深若寒潭,卻獨予我萬千繾綣。
這是我的少年郎,我的意中人。
我猛地勒轉馬頭,淚水揮灑入風,無人得見。
「駕!」
馬兒揚蹄,這一次,再無歸途。
我不敢回頭,淚落無聲。
蕭穗歲之名,
是阿爹阿娘予真正女兒的饋贈,我不過竊據其名的孤女。
此後,我隻能是南疆長公主桑瑾。
我來處不明,姓名虛妄,唯一真切屬於我的,唯有那枚贈出的玉佩。
夜風呼嘯,卷走所有淚與憾。
再見了,我的愛人。
28.
我派了幾個腿腳麻利的人先回京通報歸期。
回程走得慢,近一周才抵達京城。
桑榆已在城門邊備好馬車,見我歸來,迎上前道:「膽子不小,一個人就敢跑去涼州。」
我側過臉,挑眉一笑:「我還有更厲害的,要不要見識一下?」
他連連擺手,像是想起什麼,正色道:「知道你說不出口,我已經跟你三哥道過別了。」
我握韁的手一緊:「這麼快……就要走?
」
他頷首,指向一旁的馬車:「靈主昏迷,時間緊迫,上車吧。」
我眨了眨酸澀的眼,最後望了一眼這座城,仿佛能穿透樓閣,看見宮牆內的三哥。
「穗歲——」
我猛地抬頭,一道身影自遠處奔來,越來越清晰。
「穗歲——」三哥喘著氣停在我面前,發絲微亂,眼眶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