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唇角勾起:「下雨了。」


 


鍾聲落下的瞬間,京城各處突然湧現無數孩童,他們手持厚厚一疊紙張,穿梭於大街小巷。


 


更有甚者,立於繁華高樓,將無數寫滿罪證的紙頁紛紛揚揚拋灑而下。


 


時隔多年,京中百姓仍記得那場改變大昭國運的「雨」。


紙頁如雪片般飄落,攜帶著世家百年積攢的罪惡,昭告天下。


 


珍馐閣雅間內,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出窗外,輕輕夾住一張飄落的紙。


 


桑渝垂眸掃過,忽而輕笑。


 


「傳令:全力保護京城百姓。」


 


京城之內,風聲鶴唳;京城之外,草木皆兵。


 


李勇遙望城中騷動,暢快大笑:「弟兄們!今日,我等便為這天下,劈出一條新路來!」


 


「S——!」震天的吼聲衝破雲霄,

傳至不遠處的軍營。


 


蕭堯仰頭飲盡碗中最後一口酒,將酒碗狠狠掼在地上。他高舉旌旗,聲如洪鍾:


 


「清君側!誅奸佞!正朝綱!」


 


「清君側!誅奸佞!正朝綱!」萬千將士齊聲應和,聲震四野。


 


蕭堯長劍直指京城方向。


 


「衝——!」


 


22.


 


宣政殿內,已隱約可聞宮牆外傳來的S伐之聲。


 


京城百姓經歷方才那場「紙雨」,早已人心浮動。


 


皇城禁軍素日隻會欺壓良善,戰力低微,不堪一擊。


 


孫丞相面色惶急,指著我喝道:「你竟敢謀反?!」


 


「臣女不敢,」我笑意清淺。


 


「臣女隻是欲還大昭一個朗朗乾坤。」


 


孫丞相像是聽到天大笑話,

驟然癲狂大笑:「你以為這般便能成事?痴心妄想!拿下她!」


 


然而,端坐龍椅之上的皇帝,卻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整個大殿瞬間S寂:


 


「拿下……孫梟。」


 


孫梟猛地扭頭,難以置信地望向皇帝:「你……?!」


 


禁軍動作迅疾,頃刻間便將孫梟制住,反剪雙手。


 


他目眦欲裂,奮力掙扎,唾罵不止:「許允禮!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小人!若非我孫家鼎力相助,你能有今日?!」


 


皇帝緩緩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階,來到孫梟面前,眼中是翻湧的悔恨與痛楚:


 


「朕後悔了……無時無刻不在後悔!後悔當年聽信汝等讒言!後悔坐上這把龍椅!」


 


孫梟狂笑:「陛下莫非忘了?

當年是您自己搖尾乞憐!是您親手將聖德太子推入火坑!這皇位,是您踩著至親血骨奪來的!」


 


「住口!」皇帝驟然暴怒,猛地抽出身旁侍衛佩劍,一劍刺入孫梟胸膛!


 


「噗——」孫梟一口鮮血噴出,踉跄跪地,臉上卻扯出一個詭異而悽涼的笑。


 


「S了我……就完了嗎?呵……王家、李家、趙家……隻要這世道不變,世家……永遠會有……」


 


他目光渙散地望向我,斷續道:「你……S不完的……」


 


我緩步上前,蹲下身與他平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那便,

挨個S過去。」


 


「而且,我會創建一個不再由世家把持,人人可得安寧的清明世界。」


 


孫梟聞言,極輕地笑了一聲,帶著無盡嘲諷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悵惘,最終氣息斷絕。


 


「誰……年少時……不想做……英雄啊……」


 


23.


 


一切好像都落下了帷幕。


 


宣政殿內,金磚之上,孫梟的血蜿蜒流淌,像一道遲來的審判,灼燙了所有人的眼睛。


 


皇帝握著滴血的長劍,胸膛劇烈起伏。


 


他看著腳下沒有氣息的孫梟,眼中翻湧著瘋狂,仿佛透過這具逐漸冰冷的軀體,看到了多年前那個同樣被鮮血浸透的東宮夜晚。


 


「完了?

」他喘著粗氣,聲音嘶啞,「S了他……就完了嗎?」


 


他猛地抬頭,視線掃過殿內噤若寒蟬的百官,最後落在我身上,竟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安歲,朕的清君側……成了?」


 


殿外S聲漸熾,兵刃撞擊聲越來越近,幾乎要撞碎這殿宇的琉璃瓦。


 


那不是勝利的歡呼,而是帝國根基崩裂的哀鳴。


 


我緩緩跪下,朝服上的珊瑚珠翠冰冷地貼著我的額頭,觸地有聲。


 


「臣女,尚有一事相求。」


 


皇帝的笑意僵在臉上,握劍的手微微顫抖:「說!今日你立下大功,朕無有不準!」


 


我抬起頭,目光穿透殿門,望向宮城外燃燒的天空,聲音清晰而平靜,卻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


 


「請陛下,退位。


 


S寂。


 


比方才孫梟斃命時更徹底的S寂。


 


連殿外的喊S聲都仿佛被這四字吸走,隻剩寒風刮過飛檐的嗚咽。


 


「你——!」皇帝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眼中的那點恍惚的欣慰瞬間被滔天的震怒和難以置信取代。


 


「蕭穗歲!你可知你在說什麼?!朕是天子!是……」


 


「臣,蕭堯——」一個沉冷的聲音斬斷了他的咆哮,伴隨著沾滿血汙的戰靴踏上金殿的聲音。


 


三哥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口,逆著外面衝天的火光,玄鐵鎧甲上遍布刀痕,手中長槍還在滴血。


 


他一步步走來,每一步都像踏在王朝衰敗的脊梁上,發出沉悶的回響。


 


他身後,是同樣浴血、眼神銳利的隱狼谷精銳。


 


「恭請陛下,退位。」


 


他走到我身側,與我並肩跪下,聲音不高,卻似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皇帝踉跄著後退一步,撞在龍椅上,華貴的龍袍染上了孫梟尚未幹涸的血跡。


 


他看看我,又看看三哥,忽然爆發出悽厲的大笑:


 


「好!好一個蕭家!好一個安歲郡主!朕竟不知……朕養虎為患至此!你們蕭家滿門忠烈?哈哈哈……原來是等著今日!朕的江山……」


 


「您的江山?」我打斷他,聲音裡帶著無盡的悲涼和嘲諷。


 


「陛下,這江山,是聖德太子殿下未能踐行的理想,是鎮北將軍府滿門枯骨守護的信念,是皇後娘娘用白綾換來的片刻喘息,是無數凍斃於風雪的百姓日夜期盼的清明!

它何時,真正是您在意過的江山?」


 


我站起身,指向殿外:「您聽!這喊S聲裡,有多少是您縱容世家盤剝後的反噬!您看不見宮牆外易子而食的慘狀,聽不見漠北風中送來的英魂哭泣,您隻看得見您這把龍椅穩不穩!」


 


皇帝的臉色灰敗下去,嘴唇哆嗦著,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拿下!」三哥不再看他,一聲令下,忠於我們的士兵迅速上前,將殿內仍試圖頑抗的官員悉數制住。


 


動作間,不可避免地有掙扎和碰撞,器物傾倒碎裂的聲音此起彼伏,仿佛是這個王朝最後的挽歌。


 


我和三哥相視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疲憊,以及疲憊之下,那不肯熄滅的火焰。


 


這一刻,不是勝利的喜悅。


 


是背負無數亡魂期望,蹚過血海深仇後,終於走到宿命終點的沉重。


 


「穗歲,

」三哥衝我一笑。


 


「這次,我準時接你回家了。」


 


玄武十七年,大昭安歲郡主與其兄骠騎將軍蕭堯,於皇城宣政殿內,逼宮弑奸,血濺五步。


 


京城已破,烽煙暫歇。


 


許容時的軍隊幾乎再也沒有了阻力。


 


沿途,他們打擊貪官汙吏,開糧放倉,軍紀嚴明,隊伍越來越壯大。


 


我和三哥擁護孫皇後幼子繼位,暫行國事。


 


一切,終於要結束了。


 


24.


 


廢帝許允禮被囚於宗人府別院。


 


宮變落定的第三日黃昏,我去了那裡。


 


推開門時,他正靠坐在窗邊,身上仍穿著那件已經髒汙的龍袍,頭發散亂,目光空茫地望著窗外將熄的天光。


 


「你來了。」他沒有回頭,聲音嘶啞。


 


「是來看朕……看我如何狼狽如喪家之犬的麼?


 


我沒有走近,隻站在門邊的陰影裡。


 


「為何不S我?」他忽然轉過頭,眼底布滿血絲,卻奇異地帶了點孩童般的困惑。


 


「給我個痛快,豈不幹淨?」


 


「S太容易了,」我的聲音平靜無波。


 


「你所犯下的罪,萬S難贖其咎。活著日日懺悔,才是你的歸途。」


 


許允禮怔了片刻,繼而爆發出嘶啞的大笑,笑得渾身顫抖,眼淚都沁了出來。


 


「懺悔?蕭穗歲,你還是這般……天真得可悲。」


 


他止住笑,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而譏诮。


 


「你以為我是如何坐上這位子的?靠的是懺悔嗎?不,是靠狠,是靠忘恩負義,是靠踩著至親的屍骨!」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逼近幾步,

身上散發著頹敗的氣息。


 


「你知道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你是誰的孩子。這雙眼睛……太像她了,一眼就能望到底。」他的目光膠著在我的臉上,卻又像是透過我,看著遙遠時空裡的某個人。


 


我的指尖微微蜷縮,面上卻依舊冷淡。


 


「我不知你為何成了蕭家的女兒,我也不在乎。橫豎……你是個最好用的棋子。」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近乎慘淡的笑容。


 


「有你在宮裡,蕭家那幫一根筋的忠臣,就永遠不會反。你看,我是不是很聰明?」


 


他語氣裡竟帶著一絲病態的得意,仿佛在炫耀一生中唯一的「功績」。


 


「我阿爹,」我一字一頓,聲音清晰地穿透暮色。


 


「從未有過反心。他的忠,

是對這天下百姓,不是對你這把椅子。」


 


許允禮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像是被人迎面痛擊,踉跄著後退一步,難以置信地搖頭。


 


「不可能……這不可能!他手握重兵,功高震主,他怎麼可能不反?!滿朝文武都在彈劾他!北境軍報頻傳!他……」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仿佛突然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眼神渙散開來,喃喃自語。


 


「難道……難道我真的……錯了?」


 


殿內陷入S寂,隻有他粗重的喘息聲。


 


我緩緩上前一步,暮色將我的身影拉得很長。


 


「許允禮,」我輕聲開口,每一個字卻都重若千鈞,「你與我之間,遠不止朝堂傾軋,世家恩怨。


 


他猛地抬頭。


 


「我的生父,是聖德太子。」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結。


 


許允禮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血色盡褪。


 


他SS地盯著我,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雙曾布滿陰鸷和算計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巨大的驚駭和難以置信。


 


「不……不是的……怎麼會……」他語無倫次,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


 


「你不是……你應該已經……」


 


他忽然直挺挺地跪倒在地,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伸出顫抖的手,似乎想抓住什麼,卻又無力地垂下。


 


「原來……是這樣……」他低低地笑起來,

笑聲比哭更難聽。


 


「報應……這都是報應……」


 


他想再說些什麼,但最後也隻是低下了頭,喃喃道:


 


「算了……就這樣,一直恨著我吧。」


 


他抬起頭,臉上已是淚痕交錯,眼神卻奇異地平靜下來,帶著一種徹底解脫後的茫然。


 


「穗歲……」他喚我的名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替我……跟容時說聲……對不起。」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最後一絲餘光,語氣變得異常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懇求:


 


「別把我葬入皇陵。我不配……髒了那裡的地方。


 


忽然,他眼中掠過一絲決絕的瘋狂。


 


他猛地抬手打翻燭臺,然後將我推出屋子!


 


火焰瞬間舔上垂落的帳幔,遇風即燃,轟地竄起!


 


刺鼻的焦糊味彌漫開來。


 


烈焰迅速攀上他的衣袍,吞噬那身象徵至尊的明黃,他的聲音在火中扭曲變形。


 


「表哥……對不起……」


 


「早知道烈焰這麼疼……我就……不答應孫梟了。」


 


火光衝天,映亮他最後的臉。


 


那張布滿悔恨與絕望的臉上,竟綻出一抹解脫的笑。


 


在徹底陷入黑暗前,他仿佛又回到了許多年前的那個午後。


 


陽光明媚,貞兒笑著嗔怪他買了蝈蝈嚇到了年幼的容時,

聖德太子在一旁無奈地搖頭,而那個來自南疆、笑容明豔的少女,正偷偷將松子糖分給身邊的每一個人。


 


……


 


那時,風很輕,天很藍。


 


他們都還在。


 


也都相信著明天會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