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深露重,宮牆下的露水打湿了我素色的披風。


 


禁衛軍換崗的梆子聲剛過三響,我借著廊柱的陰影,像一道幽魂般溜進了值房後巷。


 


蘇牧昭正站在廊下查點巡防記錄。


 


銀色的甲胄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背影挺拔如松。


 


他生了一副好皮囊。


 


比起李呈那個老男人,養眼多了。


 


趁蘇牧昭轉身的瞬間,我猛地從背後抱住了他。


 


手臂剛環上蘇牧昭的腰,就被他甩開。


 


看清我的臉時,蘇牧昭顯然有些慌亂。


 


「娘娘瘋了不成?」他壓低聲音,眼底卻是驚濤駭浪。


 


「你不要命,難道要蘇家給你陪葬嗎?」


 


「我瘋了?」我哼了哼,反問他:「兄長?或者說……蘇統領,你的心也太狠了些。


 


他握劍的手緊了緊,喉結滾動,避開了我的視線。


 


「逾兒被趕出京城那日,我抱著他在宮門口哭得幾乎斷氣,你呢?卻連出來看一眼親兒子的勇氣都沒有,你這個懦夫。」


 


那年賑災,我曾與蘇牧昭有過一段荒唐的露水情緣。


 


事後,我們心照不宣地忘記這件事。


 


為了報復李呈,我索性將那孩子算到了他頭上。


 


「娘娘慎言!」


 


蘇牧昭終於失態,「林月竹,算我求你,不要毀了這一切。」


 


養子的身份讓他在蘇家受盡冷待,他不甘心放棄來之不易的一切。


 


我,隻不過是一個意料之外的變故罷了。


 


男人,都是一樣的薄情。


 


好在,我並非來與他再續前緣的。


 


「好啦,本宮不同蘇大人開玩笑了。

」我無賴似地笑著。


 


「不過……如今您的妹妹回來了,對於我和逾兒來說,是一個無法預測的危險。」


 


我將這個把柄留到現在,便是為了預防今日情形。


 


蘇牧昭的臉瞬間沉了下去,「蘇家養我一場,就算摻雜著算計,你想讓我幫你對付我的妹妹,也不可能。」


 


「蘇統領多慮了。」我抬手拂過鬢邊被夜風吹亂的發絲,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我與蘇令語無冤無仇,當然不會害她。更何況,當年若不是她執意私奔,這皇後之位還輪不到我來坐。」


 


蘇牧昭眉頭皺得更緊了些,顯然不信我的話。


 


「我林月竹再陰險,也不是忘恩負義之輩,從始至終,我恨的隻有李呈一個人。」


 


光影在蘇牧昭臉上明明滅滅。


 


他戒備稍減。


 


「我隻是想求個心安。」


 


「李呈把她放在後宮,無非是想讓我們內鬥,屆時,蘇家與我都討不到好。我信你,也信蘇家不會背棄我,可我卻不能不防著李呈拿她來做文章。」


 


「我必須知道一切,包括她的軟肋。」


 


蘇牧昭沉默了許久,久到我以為他是塊石頭。


 


就在我轉身欲離時,他才低聲告知我來龍去脈。


 


24


 


蘇令語任性跟著劍客薛靖離京時,還沉浸在少女懷春的初次心動裡。


 


她不知,那場比武招親,薛靖本是衝著劉小姐去的。


 


劉小姐於薛靖有救命之恩,他立志非她不娶。


 


他在京城大張旗鼓地與人比武,也是因為劉小姐尚武。


 


可那場比武招親,薛靖還沒來得及壓軸亮相,贏得佳人芳心,就被蘇令語這個半路S出來的程咬金毀了一切。


 


薛靖也並非小肚雞腸之人。


 


他本可以默默守護心上人。


 


可偏偏蘇令語把劉小姐的真心當玩物,將這場鬧劇當成自己的風月趣談。


 


甚至對他抱怨道:「我是為了你才去的,誰知道你不出現!還讓我惹上一身麻煩,害得我以後不能再男扮女裝在京城玩鬧了。」


 


看著劉小姐青絲一夜白了數縷,那個曾在她落魄時遞過去一碗白粥、笑起來眼裡有星光的女子成了一具行屍走肉。


 


薛靖怒火中燒。


 


他能想出來最好的報復,便是讓蘇令語也嘗一嘗被愛情戲弄的滋味。


 


「你不是喜歡遊戲嗎?」


 


「那我就陪你玩。」


 


薛靖一邊與蘇令語逢場作戲,一邊在京中散播她「未嫁私通」的謠言,逼蘇家不得不放棄這個女兒。


 


將蘇令語騙出京城後,

薛靖就將她囚禁起來。


 


讓她大著肚子在破廟裡獨自生產。


 


蘇令語艱難生下一個S胎。


 


薛靖連看都沒看一眼,就草草埋了。


 


李呈的血滴子找到蘇令語時,她早沒了從前的意氣風發、英姿颯爽。


 


由愛生恨,大抵是一種很矛盾的感情。


 


蘇令語答應李呈回宮制衡我。


 


可前提是,留薛靖一命。


 


薛靖被賜了宮刑,強留在蘇令語身邊做太監。


 


蘇令不信薛靖對自己完全沒有感情,卻自欺欺人地用劉小姐的命威脅他活著。


 


「我不信你從來沒有愛過我!那商賈之女有什麼好的?渾身銅臭,天生下賤!憑什麼讓你這般對她念念不忘,我不信!」


 


薛靖被鞭子抽得渾身是傷,嘴唇卻抿成一條直線。


 


從始至終,

隻會說一句話:「你不配與她相提並論。」


 


蘇令語丟下皮鞭,將茶盞摔在他臉上。


 


「你騙我!」


 


「你一定是愛我的,對不對?你以為你嘴上欺騙我,就能抹除我們在一起的痕跡?如果你不愛我,怎麼會同我生孩子?怎麼會與我私奔?你帶著我遊歷四方,難道不是因為心裡有我?」


 


她抓住薛靖的衣襟,近乎瘋狂:「薛靖,我告訴你,你這輩子都別想擺脫我,我會讓你說出真心話的。」


 


每每從養心殿回來,她都會不遺餘力地折磨薛靖。


 


蘇令語摧殘他,又忍不住試探他。


 


這幼稚的行徑,隻為讓薛靖承認那從不存在的愛。


 


所以,她心甘情願成了李呈的傀儡。


 


同我作對,與我爭權。


 


25


 


李呈屢屢暗示蘇家除了我這個皇後。


 


血濃於水。


 


蘇太傅再恨鐵不成鋼,也一定會拋棄我,轉而扶持親女兒。


 


可他們都落入了李呈的陷阱。


 


李呈不會廢了我,讓蘇家一門獨大。


 


他隻是想逼我牢牢攥緊二皇子這張牌。


 


廢後需師出有名。


 


我膝下有子,蘇家更不可能在我的家世上做文章。


 


想拉我下臺,便隻能從「德行有虧」上下手。


 


蘇家聯合朝臣上奏,以皇嗣單薄為由,開啟選秀。


 


消息傳進鳳儀宮時,我正在練字。


 


筆尖一歪,忍不住笑了好一會。


 


李呈當真是給自己找了一個好隊友。


 


他最忌諱旁人窺探他的隱疾,將自己無法生育的事實瞞得SS的。


 


隻怕此刻,他要吐出一口血來。


 


我還沒笑夠,

宮人通傳說蘇令語來了。


 


李呈說她身子不好,特免了她的請安。


 


這是她回宮後第一次主動來見我。


 


「許久不見皇後娘娘,臣妾甚是掛念。」


 


許是受了太多顛沛流離,蘇令語早不復當初的坦然友善。


 


卻處處帶著不容人的敵意。


 


蘇令語虛行一禮,沒有半分敬意。


 


她直起身,目光掃過殿內的陳設,最後落在我身上。


 


「皇後娘娘這倒是清淨。不像臣妾那,近來後宮添了不少新人,陛下讓臣妾代為管教,殿裡鶯聲燕語的,吵得臣妾頭都大了。」


 


蘇令語身後跟著一群嬌豔的女子。


 


她們恭敬地向我行禮。


 


站在最前頭的那位,肌膚勝雪,眼波流轉,似乎是蘇家選進來的。


 


蘇令語親昵地向我介紹著她們。


 


「妹妹們年輕,難免不懂規矩,可勝在有朝氣。不像我們,年歲漸長,難免有些沉悶,連容貌都不如從前了。」


 


這是在內涵我年老色衰。


 


我心中已經猜出了七八分。


 


她想用這群年輕的新人來對付我,好逼我出手。


 


再找一個合適的時機,為我冠上一個善妒失德的名頭。


 


這樣的手段太低劣。


 


我指尖輕輕撫過蘇令語兩側的珍珠步搖,字字戳她痛處:


 


「宮裡的日子還長著呢。容貌這東西,就像枝頭的花,開得再盛,也有凋零的那日。倒是人心最難測,即便有傾城之貌,也未必留得住男人。」


 


蘇令語被我堵得說不出話,草草撂下一句「臣妾告退」,便帶著那群新人匆匆離開了鳳儀宮。


 


此後,無論是蘇令語如何挑釁,或是新人們如何恃寵而驕,

我都不驕不妒,隻在鳳儀宮裡教養二皇子。


 


新人請安,我的賞賜從不短缺,有人病了,無論位份高低,我送去的藥材從來都比太醫院的還要精致。


 


即便是蘇令語暗中挑唆,我也隻是淡淡一笑,說「陛下有新人在側,高興便好」。


 


日子久了,這群未經世事的姑娘們便有些沉不住氣了,起了內讧。


 


見我風平浪靜,她們反倒覺得是自己分量不夠,互相攀比起來。


 


或是為了一件賞賜大打出手,或是互相截胡對方的侍寢,後宮被蘇令語攪得烏煙瘴氣。


 


見時機差不多了,我才出面懲戒,將她們各降了位份。


 


此舉,還為我在前朝贏得了賢後的名聲。


 


連幾位素來對我頗有微詞的老臣,也在朝堂上感慨:「皇後娘娘以身作則,實乃後宮之福。」


 


李呈氣急攻心,

病得更厲害了,接連三日未能上朝。


 


他越想攪亂這池水,我便越要讓他清明。


 


御前公公傳我去侍疾。


 


我轉頭便將藥盒交給二皇子李澈。


 


「你父皇一向最疼愛你,你多去陪陪他,這苦澀的藥,他還能多喝幾口。」


 


李澈有些猶豫,「母後,兒臣不敢僭越。」


 


他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兒臣不過是沾了母後的光,才得以在鳳儀宮安身。可兒臣心裡明白,皇兄隻是去蜀地歷練,遲早是要回來的,宮裡的位置,本該是皇兄的,兒臣從未想過要爭搶什麼。」


 


我立刻警惕了起來。


 


李澈眼中的沉靜,早超出了同齡孩子的純粹。


 


我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表面功夫還是要做好:「胡說什麼?你們都是母後的孩子,沒有高低之分。」


 


「皇家子弟,

無論長幼,隻取賢能者。你父皇的心思,做兒女、做妻子的,都不必去猜。你隻需要好好盡孝便是。」


 


李澈捧著藥盒,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轉身退了出去。


 


這孩子的心機,遠比我想得要深沉。


 


支開李澈後,我才打開書架後的暗格。


 


我對逾兒的想念幾乎到了決堤的時候。


 


永定侯終於來信了。


 


上頭赫然寫著: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看罷,便將紙條擲進燻爐。


 


火舌一卷,化作翩翩黑蝶。


 


這局棋下得太久了,是時候該結束了。


 


就用蘇家做這根導火線吧。


 


26


 


蘇令語越發變本加厲。


 


見暗箭對我不起作用,她索性用上了明刀。


 


不知何時,

鳳儀宮新進了許多內侍。


 


個個生得唇紅齒白,身段婀娜,眼神總像沾了蜜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