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隻當沒看見,隨手將茶盞往案桌上一放。
可日子久了,他們竟大膽了起來。
「娘娘,您看這墨磨得可還勻?」一個面如冠玉的小內侍半蹲在案前,聲音軟得像棉花,眼尾卻偷偷瞟我,「進來總見到娘娘獨自練字到深夜,這宮裡靜得能聽見鍾聲擺動,想來娘娘定是……悶得慌吧。」
我握著狼毫的手一頓,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黑漬。
他卻關切地試探:「陛下近來身子不適,都是賢妃娘娘從旁侍奉,鮮少踏足鳳儀宮。娘娘正值盛年,卻要日日守著這空殿,奴這是心疼娘娘。再說……娘娘這般風姿,便是尋常公子見了也要動心的,何苦……」
他話未說完,
已被我反手一記耳光扇得踉跄後退,嘴角滲出了血絲。
「宮裡的規矩,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
我冷冷看著他們:「看來是賢妃將你們調教得太好了,連尊卑都忘了。」
小內侍撲通跪下,連連磕頭:「娘娘容稟!奴是戶部尚書的人!是大人要奴與娘娘裡應外合,共謀大事!」
這才是蘇令語的真實目的。
穢亂宮闱是重罪。
勾結朝臣,足以讓我萬劫不復。
「拖下去,杖斃。」
這樣下流的話,多聽一句都嫌髒。
若是從前,我還會敬佩蘇令語敢愛敢恨的魄力。
可如今,她隻是一個近乎癲狂,甚至不配稱作對手的瘋子。
隨便一個軟肋,就可以徹底擊垮她。
逾兒就要回來了。
我沒有心思再陪她玩這場貓捉老鼠的遊戲。
27
我親自去見了那位青燈古佛,靜心修行了多年的劉小姐。
她雖落發為尼,卻仍魂牽塵俗。
始終心心念念再見一面那位神秘的心上人。
這世間大多驚天動地的愛情,不過是一場困局。
總有人以為堅持不懈便是真情。
可多數心魔,不過是執念未消。
我將劉小姐強行綁了出來,帶她入了宮。
「蘇令語,蘇家大小姐,當年為了追求心上人,男扮女裝去了擂臺。她根本不在乎你對她動了心,於她而言,你不過是個意外。」
「娘娘錯了。」劉小姐猛地抬起頭,S寂的眼睛裂開一道縫。
「我早知道她是女子。」劉小姐聲音發顫,卻偏執道:「可那又如何?我隻知道我心悅她,與她是男是女無關。」
看著她自欺欺人的模樣,
倒是與蘇令語如出一轍。
一個困在執念裡自我感動,一個浸在恨意裡自我折磨,活像一對鏡像。
「是嗎?」
「那你不妨看看,牽掛了多年的『心上人』,如今是什麼模樣。」
我讓人架著劉小姐往外走。
御花園裡,蘇令語正命薛靖跪在地上,充當她的腳凳。
「現在你想明白了沒有?我知道有一秘術,可讓男子回春。隻要你承認那個商賈之女是個賤人,承認你愛我,我就讓你脫離苦海。」
薛靖依舊面無表情:「愛?你這樣的人也配提愛。」
蘇令語聞言歇斯底裡,狀若瘋婦。
「看看吧,這就是你心心念念多年的人。」
劉小姐手中的念珠散落一地,像極了心碎的聲音。
她眼中的光徹底熄滅,哭得不能自已。
有那麼一瞬間,我竟有些羨慕她。
她的世界多麼簡單啊。
愛了便是愛了,管他是真情假意,一頭栽進去,哪怕是頭破血流。
不必費心算計,不必步步為營,哪怕走錯了路,被傷得體無完膚,背後也有人默默守護著,絞盡腦汁將她拉出黑暗。
不像我。
從踏入宮門那一刻,腳下便踩著刀尖。
回頭看,孤身一人。
縱是盟友,也隔著君臣與算計。
離開時,我遠遠看了薛靖一眼。
他隱晦地衝我點了點頭。
這是我與他做的一場交易。
我護劉小姐周全,送她離開上京。
而他一心求S。
「我可以成全你,隻是在那之前,你必須幫我一個忙……」
「蘇令語不能留在後宮。
」
28
李呈一直縱容蘇令語為所欲為。
這一切都建立在她能給我找不痛快上。
可眼下,她不僅沒能起到半分作用,反而還給李呈添了不少堵。
這讓李呈越發不滿。
聽說劉小姐在蘇家的眼皮子底下逃走,蘇令語徹底慌了。
這還得感謝蘇牧昭。
他咬牙切齒,每個字都淬著冰:「林月竹,這是我最後一次幫你忤逆蘇家。」
我臨窗翻閱著兵法,漫不經心地劃過書頁:「蘇統領這話說的,倒像是我逼你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
「你要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們的孩子。」
「你!瘋子!」蘇牧昭拂袖而去。
這場密談不歡而散。
他不知道,我隻要他幫我這最後一次,
就夠了。
蘇令語擔心薛靖尋S,將他囚禁了起來,不僅收走了他身邊所有的利器,看守的人更是從未斷過。
但如此小心,還是出了差錯。
他順走了女官身上的金釵,用燭火融成幾塊,吞金自盡。
不得不說,他將時間掐得剛剛好。
偏讓蘇令語撞見了這一幕,將他救了回來。
蘇令語已經做好與他爭辯的準備了。
S裡逃生後,薛靖突然想通了。
他躺在榻上,臉色蒼白如紙。
看見蘇令語時卻笑了。
「你笑什麼?難道還想再S一次?你信不信,我讓人打造一副手銬腳镣,將你困起來!」
「我在想。」薛靖的聲音很輕,「我痴戀劉小姐多年,為她守著最後一份念想,為她糾纏不休,可到最後,她卻走得那樣決絕,
連我的名字都未必記得。」
「我的前半生,就是個笑話。」薛靖自嘲道。
「人啊,大概要S過一次才會明白。什麼執念、仇恨,都抵不過活著。人生苦短,何苦與自己過不去。」
他抬手撫上蘇令語僵硬的臉,動容溫柔得令她難以置信。
「我本該珍惜眼前人,及時行樂的。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蘇令語喜出望外,偏執的愛戰勝了殘存的理智。
她哪經受得住這樣的蠱惑?
自那以後,蘇令語的寢殿就成了後宮最荒淫無度的地方。
他們關起門來飲酒作樂,顛鸞倒鳳,荒唐得不顧體面。
而李呈大病初愈後,我特意在宮中設了家宴。
後妃們都恭恭敬敬,唯獨不見蘇令語。
李呈覺得蘇令語太過不知好歹。
「賢妃當真是好大的排場,朕親自去請她。」
可李呈氣勢洶洶地衝進賢妃殿時,卻撞見了汙穢不堪的一幕。
他最恨背叛。
「將這穢亂後宮的閹人五馬分屍,丟出去喂狗。」
薛靖如釋重負,任由侍衛將自己往外拖拽。
他憐憫地看了一眼蘇令語,還不忘火上澆油:「是奴才擅自勾引了賢妃娘娘,還請陛下寬恕她。」
「奴才不過是個殘缺之人,身份地位萬不及陛下萬一,奴才隻是見賢妃娘娘寂寞,想飛上枝頭,這才動了妄念!賢妃娘娘是一心向著陛下您啊!」
薛靖將我教他的話添油加醋說了出來。
話裡話外,都在譏諷李呈——
他年紀大了,又沒有任何魅力,所以蘇令語寧願與一個太監苟且,
也懶得親近他。
蘇令語半裸著身子,撕心裂肺地哭喊著:「不要!是我自願的!與他無關!」
李呈冷笑著:「好啊,倒是朕棒打鴛鴦了。賢妃如此痴情一片,朕就成全你。」
「傳朕旨意,將賢妃打入冷宮賜鸩酒,屍首即刻焚燒,不許送回母家。」
蘇太傅愛女心切,不惜賭上蘇家的前程。
他摘下頭頂的烏紗帽,「老臣願辭官歸鄉,隻求陛下念在蘇家世代忠良,兢兢業業,還有些苦勞的份上,從輕發落賢妃娘娘。一切罪責,臣願代受。」
可這並未熄滅李呈的怒火。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忠誠是你身為臣子的本分,不是你拿來與朕談條件的借口。」
蘇太傅啞口無言。
而我這個掛著蘇家名字的皇後,此刻自然是選擇明哲保身,事不關己。
蘇家想保住蘇令語的命,就隻有一條路。
困獸猶鬥。
上京的天就要變了。
29
蘇牧昭是李呈一手培養起來的近臣。
李呈自詡對蘇牧昭有知遇之恩。
他很自信,蘇牧昭不會為了蘇家與他作對。
畢竟,蘇牧昭隻是蘇家撿回來的一個孤兒,不僅蘇令語沒將他這個兄長放在眼裡,就連蘇家也對他隻有利用。
然而,蘇牧昭有一個鮮為人知的軟肋。
和他一起被蘇家撿回來的,還有他的同胞妹妹。
蘇太傅喪妻後十餘年未續弦,到老卻顯露出男人的劣根性。
蘇牧昭的妹妹在蘇府為婢,卻被醉酒寂寞的蘇太傅強要了身子。
如今竟還有了身孕。
「哥哥,你不能眼看著我和孩子送S啊!
」
蘇牧昭眉頭擰成了S結,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怒火與無力:「這些年我每每想要將你帶出蘇家,你都說太傅對我們恩重如山,執意留下。可如今他欺負了你,你留在這,隻會被啃得骨頭都不剩,你糊塗了嗎?」
「哥哥,我是女子啊!世人都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男人是天,女子就該相夫教子,守住一個家。我懷了太傅的孩子,除了依附他,我想不明白我該何去何從!」
蘇牧昭甩開她的手:「蘇家待我們兄妹如何,你難道不清楚?他收養我們不過是為了名聲,那些與我們一同進來的孤兒,如今還有幾個活著?我們不過是比別人幸運些,蘇太傅分明是禽獸行徑,除了自己和女兒,他壓根就沒把任何人放在眼裡,你竟還想著給他做妾!」
「那我能怎麼辦?」她哭得更兇了,字字句句都透著被禮教束縛的絕望。
「離開蘇家,
我的孩子就成了野種!哥哥,你就當可憐可憐我,不要眼睜睜看著蘇家敗落,看著太傅大人因為女兒油盡燈枯,你幫幫蘇家吧!就當是……幫幫我這個唯一的妹妹。」
「女德」像一道枷鎖,讓她不敢掙脫,甚至將依附施暴者當成唯一的活路。
蘇牧昭到底是栽在一個情字上。
他與蘇太傅密謀造反,SS李呈,再假借我的名義將二皇子過繼到蘇令語膝下。
沒想到的是,幾位重臣竟格外地配合。
他們不知道,內外朝臣已經被永定侯染指得差不多了。
就算是有不配合的硬骨頭,隻要拿了把柄,也不愁他們反水。
他們假意配合蘇家的計謀,實則是為逾兒回京做的一出拋磚引玉。
起事前一晚,蘇牧昭將被折磨得有些精神失常的蘇令語接了出去,
卻將我丟進了冷宮。
「待在這,你還能保住一條命。我已經打點好了,待一切結束,我會將你送到逾兒的封地,讓你們母子團聚,從此遠離是非。」
李呈已經被架空了。
御林軍大多被蘇家灌了毒藥,不得不反過來替蘇家挾持天子。
可蘇牧昭這一手,卻陰差陽錯幫了我。
若待在宮裡,很容易被當成人質。
若我被抓,逾兒與永定侯必定有所忌憚。
冷宮是皇宮最好的保護所。
就算李呈事後察覺,一時半會也鞭長莫及。
這一招聲東擊西,還是他教給我的。
「蘇家成不了事的,就算你們今日S了李呈,以蘇太傅的格局,蘇令語那樣瘋魔的性子,啟朝的江山隻會毀在你們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