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低頭,嘆氣,做鬱悶狀:「爹娘如此見外,可是還沒把春禾當做一家人?」


 


「怎麼會,怎麼會......我們.......。」


 


娘急得更是說不清話,爹的手都要搖成了撥浪鼓。


 


我忙從懷裡掏出剩下的銀子塞在娘手裡:「既然已經將春禾當做一家人,那爹娘便把這銀子收下吧。」


 


娘僵著手,想說什麼又沒說,猶豫一下後還是回屋放銀子去了。


 


5


 


如今是四月,正是要播種粟米的時候。


 


我和爹拿著三把鋤頭,娘拎著一壺用槐樹葉泡得茶水,夏生則是挎著一包種子,一齊往田間走。


 


走到一半,夏生突然說:「阿姐,將赤焰牽出來吧,它可以在田堤上吃草。」


 


我點頭:「去吧。」


 


夏生蹦蹦跳跳地去了。


 


爹笑:「夏生很喜歡赤焰。


 


我思索著,等播種季節過去,就教夏生騎馬。


 


粟米要種四畝地,我和爹娘挖小坑,夏生往裡丟種子,赤焰甩著尾巴在田堤上吃草。


 


我用表情問爹:「怎樣,我學得很快吧?」


 


爹低頭笑得一臉憨厚,憨厚中又夾雜著些欣慰。


 


種完一畝地的三分之一時,已經到了正午時分。


 


各家各戶有人開始往地裡送飯了。


 


赤焰不知道什麼時候吃飽了草,自己回家去了。


 


我們家今天早飯吃的晚,出工也晚,所以大家都還沒有餓。


 


「劉叔,劉嬸,春禾姐。你們家隔壁來了一堆工匠嘞!」


 


住我們家對門的辛夷妹妹正挎著一隻竹籃站在田堤朝我們說話。


 


爹用袖子擦了把額邊的細汗,手杵著鋤頭直起腰,茫然地問:「從哪兒來的?

是做啥的?」


 


辛夷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我去問過了,說是城裡來的,要在你家隔壁起房子呢!」


 


爹娘聞言更茫然了,都看向我。


 


我問道:「城裡來的,你可問過是誰?」


 


辛夷撓頭:「問過的,是......。」


 


說著,皺眉仰頭望天,想了一會兒才道:「說是什麼侯家的.......什麼郎君......。」


 


說完,不好意思地笑笑,去了自家地裡。


 


娘走過來問我:「春禾,你可知道是誰?」


 


我搖頭。


 


娘將鋤頭放在田溝裡,雙手在腰間抹了抹:「我回家熱飯去,順便打聽打聽。」


 


爹點了點頭。


 


我們又繼續低頭幹活,我甚至覺得種地比練武還簡單些許。


 


大概半個時辰有餘,

娘就挎著籃子來了。


 


我們在附近找到一片空地,席地而坐,娘將飯菜一一端出來。


 


「我去隔壁看了,好大的陣仗,說是要蓋二進的院子。」


 


爹邊吃饅頭邊問:「你可問了,是誰要蓋的?」


 


娘點頭:「問了,說是武安侯家的小兒子。」


 


爹驚訝道:「侯爺家的孩子怎會在我們這村子裡建房子?」


 


娘搖頭:「權貴家的心思誰想的到?或許是看上我們村的風景了吧。」


 


夏生用胳膊肘捅我:「阿姐阿姐,你認識那個什麼郎君嗎?」


 


我點頭,沈如意嘛,武安侯家的嫡次子,京城有名的小紈绔,他做出什麼事來,我都不會詫異。


 


娘看我隻啃饅頭,小心道:「是不是不合口味?怎麼不吃菜?」


 


我看著桌布上的幾盤肉菜,笑道:「在將軍府成天吃肉,

吃膩了。如今,發現這饅頭可真香啊哈哈......。」


 


又急忙咽下嘴裡的饅頭,對娘說:「娘,家裡從前怎麼吃,以後還怎麼吃,我不挑的。」


 


爹娘互相看看,不再說話了。


 


直到天色越來越暗,星月相輝時,一畝地才種完。


 


我們收拾收拾往家走,夜風習習,蟲鳴唧唧,一片祥和。


 


爹挨著我,關心道:「累不累?」


 


我搖搖頭,笑道:「不累,還沒我練武累呢。」


 


爹拍了拍我的肩膀,低著頭繼續走路。


 


回家後,娘去灶房做飯,夏生去幫忙。


 


爹也不停歇開始搭起馬棚,我也一起幫忙。


 


回來時,我們去隔壁看了,已經停歇了,遠處有好幾處棚屋,是工匠住的地方,還有廚娘在空地上燒火做飯。


 


6


 


五月又開始種綠豆和芝麻,

有時也要給粟米地除草。


 


我還跟爹學會了編竹籃,做背簍,拿去鎮上賣,也能補貼家用。


 


每晚飯後我都會牽著赤焰去外面放風,夏生已經可以騎著赤焰小跑了。


 


這日,我躺在草地上看芝蘭寫給我的信。


 


信上寫,將軍和夫人給真千金取名為楚明微。


 


將軍和夫人很想我,但不敢表現出來,怕傷了楚明微的心。


 


而楚明微也很想槐花村的養父母,也不敢表現出來,怕傷了將軍和夫人的心。


 


將軍和夫人給楚明微請了很多師傅,楚明微很好學,在丹青方面頗有天賦。


 


楚明微給將軍繡了一個香囊,將軍在同僚面前好一頓炫耀,將別家的都比了下去。


 


大公子有一日對二公子說,小妹溫柔嬌俏,說起話來讓人心裡甜滋滋的。


 


突然又低頭道:「哪像明漪,

小時候成天把我當樹爬,跟猴子似的,從地上一下子竄到我肩膀上。」


 


信的最後,芝蘭問我要不要將楚明微的心思說給將軍和夫人聽,又要不要將將軍和夫人的心思說給楚明微聽呢?


 


看完信,我將信封又揣回懷裡。


 


一旁的夏生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摸了摸他的頭問:「可是想問你阿姐的近況?」


 


夏生一愣,低著頭道:「你也是我阿姐。」


 


我鼻子有些發酸,繼續問:「你想不想她?」


 


他將頭埋進膝蓋裡,隻悶悶地「嗯」了一聲。


 


我起身坐在他對面,將他的小腦袋抬起來,指腹輕輕擦掉他眼角的湿潤。


 


「爹娘是不是也很想她?」


 


小腦袋微微點了點。


 


我將他扶起來,放在赤焰背上,牽起馬繩:「回家。


 


當晚,我就給芝蘭回了信。


 


7


 


芝麻長出花蕾的時候,將軍和夫人來了。


 


我和爹正在地裡除草,夏生在田堤上邊跑邊喊:「爹,阿姐,將軍府來人了!」


 


村口的槐樹下停著一輛馬車,快走到家門口時,就已經看見門口站著兩個翹首以盼的人了。


 


將軍和夫人像兩個門神,一人立一邊。


 


爹有些發怵,眼神躲閃地站在我身後。


 


對門的辛夷和她爹娘三個腦袋擠在門縫裡一伸一縮。


 


我轉頭握了握爹的手,朝將軍和夫人俯身行一禮:「春禾請將軍,夫人安。」


 


夫人左手捏著右手,頓了頓,想來拉我,手在半空中又定住,笑得勉強:「安,安。」


 


將軍看著我微微紅了眼眶。


 


「春禾,他爹,

都在門口杵著做甚?」娘手裡拿著一把菜葉子站在院裡。「快進來S雞!」


 


「好好,來了。」爹忙接過我手上的鋤頭,像被解救一般閃進院子裡。


 


我拉著夫人和將軍也進了院子。


 


楚明微從灶房出來,撞見剛放下鋤頭的爹。


 


清脆地叫了聲:「爹。」


 


爹連連點頭:「欸,欸。」


 


楚明微看見我,朝我點了點頭。


 


我卻有些不敢看她。


 


夏生拉著爹往雞舍跑:「快,爹,去抓雞。」


 


將軍也生了興趣,跟去看抓雞。


 


夫人挽起袖子去幫娘摘菜,兩個人推搡了一會兒,娘還是拗不過夫人,便隨她去了。


 


我也想去摘菜,卻擠不進去,去幫忙爹抓雞,也沒我的位置。


 


「跟我出去走走吧。」楚明微突然出現在我身後。


 


說著還來牽我的手,我被她拉著往外走,整個胳膊都是僵硬的。


 


辛夷支著腦袋坐在門口的板凳上,見楚明微出來,眼睛亮了亮,剛想開口,又為難地撓了撓頭,顯然是不知道該怎麼叫她。


 


楚明微笑著走過去,溫柔地捏了把她肉肉的臉,從袖子裡掏出一包糖:「辛夷,給你。」


 


辛夷笑得見牙不見眼,寶貝得捧著糖:「謝謝阿姐!」


 


隔壁的房子建得很快,已經處理好了地基,開始砌牆了。


 


「明漪,你好厲害,房間裡的那把劍我雙手都提不起來。」


 


我有些不好意思:「你也好厲害,我房間裡你留下的那些繡品,我這輩子都繡不出來。」


 


「聽夏生說,你種地可快,和爹不相上下。」


 


「聽芝蘭說,你作畫很有天賦,連長公主都贊你。」


 


.

.....


 


「其實......。」


 


「其實......。」


 


我們同時轉身,面對著面。


 


楚明微抿了抿唇:「你先說吧。」


 


「其實,不管你接不接受,我都想跟你道個歉......。」


 


楚明微突然輕笑出聲,拉住我的手腕:「其實,我想跟你說,你不用覺得對不住我。」


 


我們又並排繼續向前走,她繼續道:「爹娘對我很好。日子雖然清貧,可他們已經傾盡所能,給了我最好的生活。」


 


「從小我就沒有羨慕過別家的孩子。」


 


她的一雙杏眼灼灼地看向我:「所以,我不怪任何人。」


 


說著,她搖一搖我的手腕:「你也不要再責怪自己。」


 


8


 


我們回家時,娘和夫人在灶房裡忙得熱火朝天。


 


夫人感到新奇,守在灶臺前拿著吹火筒。娘說「加火」,夫人就往灶臺裡添一塊兒幹柴。娘說「退火」,夫人就用火鉗退出一塊柴火。


 


像一個守城門的小將,認真的讓人想笑。


 


「母親,你看你。」


 


楚明微從懷裡掏出手絹給夫人擦去臉上的黑灰。


 


將軍和夏生蹲在院子角落裡鬥蛐蛐,賽況十分激烈。


 


他們在槐花村一直待到申時,走的時候夫人和娘手挽著手走在前面。


 


夫人笑聲爽朗:「妹妹闲時給姐姐寫信,姐姐接你們去京城玩兒。」


 


娘臉紅道:「我哪兒會寫信。」


 


夫人一跺腳:「讓明漪這丫頭寫嘛。」


 


直走到村口,他們上了馬車,馬車又越駛越遠,最後消失不見,我們才往回走。


 


一晃地裡的綠豆成熟了,

家裡開始收綠豆。


 


八月秋老虎,正是悶熱的時候,村民們都趕在天未亮的時候出工,這樣可以趁早上涼快多幹點活。


 


我們家也不例外,夏生還在酣睡,我和爹娘踏著夜色出了門。


 


爹現場教學,用鐮刀將綠豆齊根割下,再捆成小捆,這樣便於後面搬回家晾曬。


 


我自信地點頭,這並不難嘛。


 


我和爹負責割綠豆,娘負責捆綠豆。


 


割完一畝的時候,太陽已經升高,爹說剩下一畝等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再割,明日早上再搬去曬場。


 


隔壁的宅院如今已經開始安裝門窗了,村民們路過的時候偶爾會駐足圍觀一會兒。


 


因為前有我們家將軍府真假千金的事兒,以至於村民們對侯爺家的郎君要在村裡建宅院的事並沒有感到過多地訝異。


 


9


 


翌日,

我和爹正在曬場鋪綠豆,突然傳來一陣陣驚呼聲。


 


「哎呀,這是哪兒來的小郎君,真好看!」


 


「可不是嘛,跟神仙似的。」


 


「嘖嘖嘖......我也是開眼了。」


 


吵嚷聲越來越近,連爹也忍不住抬頭去看,一看便不動了。


 


「阿姐,阿姐!這個神仙大哥哥找你!」


 


我尋著夏生的聲音去看,他正被一個金光閃閃的人牽著,後面還烏泱泱跟著好幾個小廝和十來個著統一著裝的護衛。


 


我為啥知道是護衛?


 


因為個個腰間都挎著佩劍。


 


我突然還挺佩服我們村裡的人的,看見這樣的陣仗也不怵,甚至還越圍越近。


 


辛夷他爹,我該喊李叔,聽見夏生的話,湊到我跟前擠眉弄眼:「春禾丫頭,這人你認識?」


 


我點頭。


 


沈如意,誰能不認識。


 


沈如意搖著玉扇,慢條斯理的晃至我跟前,笑出兩排大白牙。


 


我被他脖子上的金項圈晃得閉了閉眼,繼續低頭曬綠豆。


 


爹用手指頭戳我:「春禾,你咋不理人?」


 


我頭都沒抬:「我跟他不熟啊。」


 


何止不熟,我都沒跟他說過話,長這麼大,也就在一些宴席上見過幾回。


 


隻知道他是武安侯的嫡次子,十分受寵,十分紈绔,每日東街竄西巷,鬥雞走狗。


 


今日怕是來拿我解悶兒的吧,隻能說他找錯了人,我可沒空陪他玩兒。


 


熱得很,趕緊曬完綠豆回去喝碗冷粥,涼快涼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