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大夫年紀不小,估摸已經七八十歲了,耳朵不太靈光。


 


姜叔給他比劃了好半天,他才明白要看病的人是我。


 


他朝我臉上一瞧,看了眼我走路的樣子,伸手在我手腕上摸了兩下,便走回家拿來一個布包。


 


姜叔打開布包,發現裡面都是些草藥。


隻是我們都不懂醫,不知道都是些什麼藥。


 


老大夫指著藥,說了怎麼煎怎麼服,又囑咐不要勞累,不要顛簸等話。


 


至於別的,比如姜叔問她我還有沒有別的毛病,他就總是聽不見。


 


感覺到牛頭不對馬嘴,姜叔便不再問了。


 


送走大夫,姜叔叫刺兒菜去給我煎藥,他自己則給我座墊上加了一層厚厚的虎皮褥子。


 


「咱們行商的,顛簸是免不了的,給你墊得厚些,多少會好受點。」


 


「多謝姜叔!」我十分感激,

覺得他像我爹一樣好。


 


「跟姜叔客氣什麼。其實一見你,我就想起我一位親人。你跟她很像。」


 


一說起親人,姜叔本就精明的眼裡更添神採,但很快又歸於落寞。


 


我想他走南闖北的,自然與家人聚少離多,想念是正常的,便安慰道:


 


「沒幾個月就是年關,姜叔很快就能回家見親人了。」


 


姜叔聞言沒有說話,而是深深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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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夫雖然年邁,配的藥倒很管用。


 


我喝完很快就不吐了,胃口也大好。


 


再加上姜叔給的虎皮褥子,後面的行程便沒有先前那麼艱難。


 


十日後,雲蒙山近在眼前。


 


姜叔這批貨,出奇的緊俏。


 


原本要十日才能出完的,如今僅三日就賣完了。


 


一高興,

姜叔決定多休整幾日,七日後再出發。


 


趁著這個空檔,我便帶著刺兒菜一起去找弟弟。


 


得知我們去的地方不近,姜叔執意要派馬車相送。


 


雲蒙山童子營,位於山的西南邊。


 


為了能順利見面,我三日前就請人來送了口信。


 


當馬車到達軍營門口時,弟弟果然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兩個月未見,弟弟又長高了些,比我高大半個頭。


 


我想知道他是怎麼從鴻志青手裡逃出來的。


 


弟弟也想知道我是怎麼離開鴻府的。


 


我們便坐在馬車裡細聊。


 


弟弟的好奇心比我更強烈,催我先說。


 


我便先說了我的遭遇。


 


弟弟緊緊地攥住我的手,語氣激動道:


 


「姐姐,今後你就留在雲蒙山,

我來護著你!」


 


「不!」


 


我笑著搖頭。


 


「弟弟,你的心意我領了。


 


隻是,從前我隻是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金絲雀,不是關在咱家,就是關在秦楚館,再不就是關在鴻府。」


 


如今,我隨著商隊出來,見識了天地廣闊,不想再回籠子裡了。」


 


「可是,你是一個女子,如今世道又亂……」


 


「不必擔心,我現在女扮男裝,有刺兒菜陪著,姜叔對我很好,我很安全,你不必掛心。」


 


見勸我不動,弟弟便不再勸。


 


「姐姐你自小便是如此,外面看著柔柔弱弱的,其實主意最正。


 


一旦做了決定,就是八匹馬也拉不回來。


 


隻是做弟弟的有兩點要告訴你。第一,一定要常寫信給我;

第二,在商隊不開心了隨時回來。」


 


「姐姐我曉得了。」


 


我眼含笑意,繼續說道:


 


「對了,你快跟姐姐說說,你是怎麼從鴻志青那裡逃出來的?」


 


「不是逃出去的,其實是鴻大哥跟我……」


 


「嗯?你怎麼叫他大哥?」


 


兩個月前,他可是一口一個仇人地叫著的。


 


弟弟剛要接話,就聽軍營方向傳來一陣鳴金之聲。弟弟一聽便立刻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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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何事?」我問。


 


「姐姐,我得走了,軍營有急事。」


 


說完他三兩步跨下馬車,隻留給我一個急匆匆的背影。


 


我追下馬車,拉住他的袖子。


 


「我不耽誤你的事,但三日後我就不在雲蒙山了,

要隨著車隊遠行。」


 


「好,你自己小心。寫信時就用咱們小時候那個記號,我收到之後一定回信。」


 


「嗯,弟弟你一定保重。」


 


弟弟的腳步快得如奔騰的白駒,快得讓人感覺不到他的憂傷。


 


然而我們姐弟各經生S,如今相見卻隻這麼會兒工夫,心裡如何能平靜得了?


 


我站在那裡看著弟弟的背影,良久動不了身子。


 


刺兒菜遞了隻帕子給我擦淚,關切道:


 


「鳳姐姐,快別傷心了,咱回吧。」


 


「好!」


 


我接過帕子,回身上了馬車。


 


三日後,商隊如期離開雲蒙山,到千裡之遙的北地去。


 


姜叔指揮若定,把商隊裡能裝貨物的車子都塞得滿滿的。


 


貨物全都是雲蒙山生產的布匹和絲綢,

北地正好缺這些,到那之後定能大賺一筆。


 


我坐在馬車上,不住地撥弄膝上的算盤。


 


姜叔遞給我一隻水袋,道:


 


「鳳兄弟,歇會兒吧,這一路長著呢,算賬不急在這一時。」


 


「聽說北地已經在下雪了,我怕到時候手冷不好撥算盤珠子,就想先把要算的都算出來。」


 


我笑著接過姜叔手裡的水袋,正要低頭喝時,竟見水袋是簇新的,上面還刻著「鳳英」兩個字,便是一愣。


 


「姜叔,這……」


 


姜叔笑得像一尊彌勒佛。


 


「放心,這是新的,沒有別人上過嘴。刻了你的名字,以後就單屬於你,不許旁人喝。」


 


「我不是這個意思,姜叔,我何德何能……」


 


「別多想,

我就是看你身子弱,飲食也該與別人區分些。你快些喝吧。這一路可有的顛簸,我怕你像之前那樣吐個不停。」


 


「姜叔,謝謝你……」


 


一句感謝的話,相比較姜叔對我的恩情,顯得是那麼的幹巴。


 


可我除了此言,竟想不到別的。


 


強烈的感激之情,讓我語塞。


 


但在我心裡已過了千言。


 


今世今生,若有能力,我一定要用行動來報答姜叔。


 


一定。


 


如我所料,北地奇冷。


 


隨著車輪行進,我身上的衣服越來越厚。


 


縮在袖子裡的雙手,越來越不敢往外拿出。


 


還好我事先理好了該理的賬,此時不需動手,隻要安靜地在座位上坐著便可。


 


這一路,姜叔講了不少他自己的行商見聞。


 


我和刺兒菜聽得津津有味。


 


有時,姜叔也會問我家裡的事,我不好一概不說,就挑了些不緊要的說了。


 


不願意說時,姜叔也不追問。


 


隻有一次,我拿出母親留給我的那枚木簪,暗自發呆時,姜叔湊過來問我。


 


「這簪子,你是從哪裡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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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木簪是母親留給我的。


 


姜叔又問我母親叫什麼名字。


 


我不敢說真名,就隨便拿了個常見的名字搪塞。


 


回答完再看姜叔,一抹失落之色劃過他的眼眸。


 


隻聽他喃喃自語:


 


「罷了罷了,我真是老糊塗了,妹妹她怎麼會那麼有福氣,平安嫁人,還生了一個那麼乖巧伶俐的女兒。」


 


他說話時,兩顆碩大的淚珠從他臉頰滑落。


 


這一幕看得我很心疼,正想追問時,商隊裡有一輛馬車陷進坑裡,擱淺了。


 


姜叔忙擦幹眼淚去處理。


 


北地極寒,地面都被積雪覆蓋。


 


有時積雪下隱藏了深坑,沒有經驗的人根本看不出來。


 


而車輪一旦陷進去,想要推出來,是出奇的難。


 


被陷的是最前面一輛車子,有它擋著,後面的車子也走不了。


 


姜叔一邊指揮人推車,一邊用袖子在臉上擦拭。


 


我幫著一起推車,站的位置距離姜叔較近,把他的神情都看在眼裡。


 


自認識他以來,我還是第一次見他這麼慌亂。


 


他額頭上的汗珠像雨點一樣往下落。


 


「姜叔別急,我們人多,定能將這車子推出去的。」我出言安慰道。


 


「鳳兄弟,你有所不知,

這樣人跡罕至的地方最易窩聚土匪。我是怕耽擱太久,引來了這些活閻王,那可就糟了。」


 


聽他這麼一說,我的心也跟著提起來,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然而好的話不一定靈驗,壞的話卻見效得緊。


 


姜叔的話剛說完,從四方的雪堆裡就竄出來百十個漢子。


 


他們個個身材壯健,手拿短刀,面露兇光。


 


姜叔當即下令:


 


「貨不要了,所有人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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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哪裡逃得掉。


 


土匪們迅速圍成一個圈,將我們包圍在內。


 


商隊裡有個勇猛的小伙子想強闖出圈,被一拳打在地上。


 


姜叔見狀,慌忙上前作揖請求。


 


「車上的東西全送給老爺們了,請老爺們刀下留人,放我們一條生路。」


 


為首的土匪留著兩撇鼠須,

小眼睛裡露著精光。


 


「三十車貨,當真就這麼送給我們了?」


 


「不錯,情願都孝敬給老爺,隻求饒了我們性命。」


 


「算你老頭識相。」


 


鼠須土匪打眼一掃裝貨的車子,又將視線在商隊所有人臉上來回掃視。


 


「娘的,這麼大一個商隊,竟連一個雌的都沒有。你這老頭要做和尚啊。」


 


「如老爺所見,出來行商路途艱苦,女人受不得這苦。不是在下不想帶,是沒人願跟過來。」


 


「哼!短視的娘們,罷了!你們走吧!」


 


「哎!多謝老爺!」


 


姜叔對鼠須土匪千恩萬謝,轉頭就低聲對我們道:


 


「走!」


 


商隊的人如同得了大赦,扶著被打傷的小伙子,逃離了此地。


 


我拉著刺兒菜,跟在姜叔後面走著。


 


刺兒菜小聲嘀咕。


 


「車子陷進去了,看這幫土匪怎麼拉走。」


 


被他這麼一提醒,我就想看一眼那輛被陷的車子。


 


誰知一回頭,正看見一個矮胖的土匪,站在被陷的車輪旁,蹲下身按了下什麼,隻聽咔噠一聲,就見整個車輪緩緩地升了上來。


 


隨後,矮胖土匪一個人架起車子,堂而皇之地走了。


 


如履平地。


 


「好呀,原來是故意做的陷阱,專等著我們的,這幫挨千刀的土匪。」


 


我氣得直跺腳。


 


姜叔連忙示意我小聲。


 


「被他們聽見可不是玩的。」


 


「姜叔,難道我們就樣認了嗎?這麼多貨,我們千辛萬苦運過來的,眼看著就要到地方了,結果就是一場空?」


 


「唉!不認又能怎樣?行商走多了你就明白了,

今日我們是多麼幸運。」


 


「幸運?」我腳下一滑差點摔倒,還好有刺兒菜拉著。


 


剛站穩身形,我掏了掏耳朵。


 


「姜叔,我沒聽錯吧,幸運?」


 


「你沒聽錯,我說的就是幸運。


 


你是沒見過,那些真正的悍匪,不僅奪了貨,還要剝衣搜身,搜完身還要S人滅口。


 


三十多條人命,就像稻草一樣地堆在日頭底下,任蚊蠅糟踐。」


 


聽了這話,我沒言語。


 


姜叔的話不無道理,可我在情理上實在無法認同。


 


這幫土匪是沒別的土匪做得那麼絕,可他們害姜叔損失慘重。


 


姜叔對我那麼好,害他的人都是大壞人。


 


如果有機會,我或許可以出手教訓這些土匪一番。


 


因為我在他們的衣服上看到一個飛鷹圖案。


 


這圖案我曾經見過。


 


在鴻志青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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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叔帶著我們一直往北走。


 


約莫走了三十裡地,眼前出現一個鎮子。


 


這個鎮子有一個體面的名字,叫仙女鎮。


 


這便是我們商隊此行的目的地。


 


原本我們該帶著三十車貨來的,如今卻兩手空空。


 


大家都耷拉著腦袋,難掩沮喪。


 


好在土匪沒有搜身,大家身上還有些細軟。


 


姜叔撕開裡衣,從裡面翻出一疊銀票和一些碎銀,給大家安排在客棧歇宿。


 


到了晚間,他又準備了酒席,替大家壓驚。


 


席間,姜叔舉起酒杯對大伙道:


 


「貨物雖丟了,但我當初答應給大家的工錢,一分都不會少。等從北地回去,我就會發給大家。

同時,仙女鎮盛產的毛皮不錯,我要採買幾車賣到東都去。勞煩大家再辛苦一趟,陪我把貨送到東都。」


 


眾人本來以為貨丟了,工錢肯定沒指望了。


 


沒想到姜叔會答應照常給。


 


意外之喜讓所有人都高興地歡呼起來。


 


而我的心思卻不在這上面。


 


我的心和我的眼睛一樣,隻投放在飯廳入口。


 


等了好半天,才看到一個瘦瘦小小的身影出現。


 


是刺兒菜。


 


「怎麼樣,信送到了嗎?」我急切地問。


 


刺兒菜從桌子上拿了隻包子,三口吞進肚後繼續道:


 


「送到了。」


 


「真厲害,你是怎麼送的?」


 


刺兒菜腼腆一笑,朝自己豎起大拇指。


 


「我旁的本事沒有,鑽狗洞可是一絕。


 


「真有你的!」


 


我在刺兒菜鼻子上輕輕一刮,給他夾了一大塊紅燒肉。


 


當初為了調查鴻志青到底有沒有陷害父親,我趁他不在時,去過很多次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