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草席被掀開,露出一個瘦削黝黑的小臉。


 


他是那日吃了我得勝餅的小乞兒。


 


那日我趁亂逃離裕王府,在街上遇到兵痞,差點被欺負,多虧他救了我,還把自己的窩棚帶給我住。


後來我才知道他叫刺兒菜。


 


刺兒菜轉了轉滴溜圓的小眼睛,目光鎖定我之後,咧開嘴露出八顆小黃牙。


 


「鳳櫻姐姐,看我今日得了什麼好吃的?」


 


說著,他猴子似地竄到我面前,小手在懷裡掏著什麼。


 


我摸著下巴想了想。


 


「是一隻肉包子?」


 


刺兒菜小眼一冒光。


 


「鳳櫻姐姐神了,這都猜得到!」


 


說著,他把手從懷裡拿出來,裡面果然是一隻白面包子。


 


這兵荒馬亂的,食物緊缺,肉包子確實是稀罕物。


 


刺兒菜眼睛盯著包子,饞得直流口水。


 


我知道他肯定又要讓給我吃,便說自己不餓。


 


刺兒菜不信,非要給我吃。


 


最後誰也讓不過誰,就掰成兩半,分著吃了。


 


刺兒菜吃完意猶未盡,舔著嘴唇感嘆:


 


「什麼時候能再有這個運氣就好嘍!」


 


聽他這麼說,我頓時心生愧疚。


 


因為自從來到這窩棚,我就每天昏昏沉沉的,怎麼也睡不夠。


 


胃口也不太好。


 


定是那日在裕王府時,吃的食物有問題。


 


說不定是裕王暗中下了慢性毒,好控制我。


 


一定是的,因為那頓飯裕王一口沒吃,隻給我和柳眉夾菜。


 


柳眉雖一口一個「好好吃」,其實就隻吃了酸菜。


 


刺兒菜見我不舒服,

便不許我出門討飯,隻許他自己去。


 


但我一個大人,自然不能讓一個小孩子養著,必須想法子賺些銀子來。


 


從莊子出來時,我身上是帶著些金銀細軟的。


 


隻是在都丟在裕王府那間被燒的屋子裡,沒來得及帶走。


 


我想去找弟弟,無奈雲蒙山路途遙遠,想要過去,須有盤費。


 


至於鴻志青。


 


他害我全家。


 


我也刺S過他。


 


此生無論如何也難在一起,不若就此分開。


 


「對了刺兒菜,我叫你打聽的代寫書信的活計,你打聽得怎麼樣了?」


 


「哦,你不說我差點忘了,有一個大叔想寫信回家報平安,我明天帶你去試試。」


 


「價錢怎麼說?」


 


「一封信這個數!」


 


刺兒菜向我伸出一根食指。


 


「一文錢?」也罷了,畢竟寫信也不費力氣,想必不值錢。


 


「不是,是一兩!」


 


「這麼多?」


 


37


 


第二日,刺兒菜就領我去見那個要花超高價寫信的大叔。


 


去了才發現,想要掙那一兩銀子的人,不隻我一個。


 


其實是一屋子。


 


報名字時,我報的是鳳英。


 


「這些都是來寫信的?」


 


我一邊排著長長的隊,一邊低頭問刺兒菜。


 


刺兒菜撓撓腮,也是一頭霧水。


 


正在此時,要寫信的大叔舉著一張泛黃的紙高聲道:


 


「我來口述一封信,你們排隊來寫,所寫字跡必須與這張黃紙上的一樣。


 


誰寫得最像,這一兩銀子就給誰。


 


其他寫的不像的,

我也不虧著,每人給個行情價——一文錢。」


 


刺兒菜睜著眼仔細聽著,生怕漏掉一個字。


 


聽到最後,他才明白,想掙這一兩銀子,並沒那麼容易。


 


他踮起腳尖,湊到我耳邊道:


 


「一文錢也不錯了。」


 


我知道他這是在安慰我,怕我有壓力。


 


可我偏偏對這一兩銀子志在必得呢。


 


臨摹別人字跡可是我的強項。


 


「刺兒菜,等著哥哥的好消息!」


 


在外行事,女子身份多為不便,我依舊扮作男子。


 


半個時辰後,我成功地掙到了那大叔的一兩銀子。


 


拿到這一兩銀子後,那大叔帶我至無人處,神秘兮兮地遞給我一張紙。


 


「這上面的內容,你一字不差地臨摹下來,

我給你五兩。不過這信的內容,你不許對任何人說。」


 


我點頭答應。


 


又過半個時辰,五兩銀子也到手。


 


「鳳櫻姐……哥哥,你可真牛!」


 


刺兒菜高興得原地蹦了三下。


 


「走!哥哥帶你吃好吃的去!」


 


我拉著刺兒菜正要走,那大叔追了上來。


 


「小兄弟慢走!」


 


我回過頭,「大叔何事?」


 


「小兄弟臨摹功夫了得,不知可會記賬?」


 


「自然是張飛吃豆芽——小菜一碟。」


 


「不知小兄弟可願做我的賬房先生?」


 


38


 


每月二兩工錢,供吃供住。


 


這樣的待遇,我拒絕不了。


 


況且,

給大叔做賬房還有一個好處。


 


他的生意遍布全國,常帶著商隊走南闖北。


 


我若做了賬房,可跟著商隊出城。


 


最重要的是,商隊下一個目的地,是雲蒙山。


 


我可以去找弟弟。


 


如此好事,不抓住可惜。


 


我當即答應了大叔。


 


大叔姓姜,大家都叫他姜叔,我也跟著一起這樣叫。


 


二兩銀子雖然不太多,卻夠我養自己和刺兒菜了。


 


刺兒菜終於結束了八年的乞丐生涯。


 


三日後,商隊出發,浩浩蕩蕩。


 


姜叔與守衛相熟,不多時便放了行。


 


於是我很快見到了城外的天。


 


出城不久,從商隊後面趕上來兩匹馬。


 


一匹馬上坐著大姨娘。


 


另一匹馬上坐著鴻志青。


 


他們神情整肅,目不斜視,匆匆趕路。


 


我本是掀簾子朝外看風景的,忽見他們的臉,嚇得忙放回簾子,縮回車內。


 


「怎麼了鳳哥哥?」刺兒菜問。


 


我忙示意他噤聲。


 


兩馬疾馳而過,直到聽不見聲音,我才放下心來。


 


「可是那兩人與鳳英兄弟有舊?」


 


馬車裡除了我和刺兒菜,還坐著姜叔。


 


這話是姜叔說的。


 


方才那一幕他全看在眼裡。


 


我先是一愣,後又坦然道:


 


「確實有舊,因為一些原因,此時不便相見。」


 


作為一名商人,姜叔精明得過分。


 


他早看出我是女子,隻是沒有當面點破,人前仍叫我鳳兄弟。


 


聽了我的回答,姜叔微笑點頭。


 


「既如此,

前面就是車馬驛,走這條路的人都要在那裡歇腳。到時你不必下馬車,我叫人把吃食送到馬車裡與你吃。」


 


「也好,多謝姜叔!」


 


39


 


商隊很快到達車馬驛。


 


姜叔帶著刺兒菜下去吃飯。


 


我獨自留在馬車裡。


 


鑑於之前的教訓,我沒有再掀車簾,而是乖乖坐著。


 


車馬驛人來人往,所處的地方是通往雲蒙山的必經之路。


 


馬車外,南來北往,各式各樣的人,操著各種各樣的方言在交談。


 


不過除了官話以外,其他的我一句也聽不懂。


 


左等右等,刺兒菜的小猴兒身子終於鑽回了馬車。


 


他把一個油紙包遞給我。


 


「快吃吧!」


 


油紙包裡是四五個肉包子,應是剛出鍋的,還熱騰騰地冒著熱氣。


 


肉包子的皮很薄,我第一口就咬到了肉餡。


 


肉餡很香,比在裕昌城的還香。


 


就是我一路沒怎麼喝水,嗓子幹巴巴的。


 


「刺兒菜,有水嗎?」


 


「姜叔那裡有,我給姐姐拿去。」


 


刺兒菜說著便下了馬車,雙腳剛落地,就聽一男子問:


 


「小孩等一等,我有件事要問你。」


 


我一聽這聲音便心下一緊。


 


這聲音,怎麼那麼像鴻志青?


 


不,不是像他,就是他。


 


我屏氣細聽。


 


「大哥哥要問什麼?」刺兒菜聲音稚嫩。


 


鴻志青:


 


「你這腰上掛的荷包好漂亮,是誰給你做的?」


 


我心道不好!


 


刺兒菜的荷包是我做的,上面繡的圖案是我的獨創。


 


以前在鴻府住著時,我繡過一隻差不多的,但是在去莊子的路上不慎掉山崖下面了。


 


鴻志青怎麼突然對一隻荷包感興趣了?


 


刺兒菜你可要想好了再回答,別把我給暴露了。


 


我停下拿包子的手,目光在馬車內掃了一圈。


 


心中盤算著,要是被發現,我能從哪裡鑽出去。


 


刺兒菜稚嫩的聲音再次響起:


 


「是我撿的,怎麼樣,好看嗎?」


 


「撿的?在哪裡撿的?」


 


「在裕昌城內,城西鐵匠鋪旁邊的石臺上!」


 


「什麼時候撿的?」


 


「嗯……六日前。」


 


兩人正說到這裡,就聽一個熟悉的女子聲音道:


 


「老爺,你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這小孩是誰?


 


這是大姨娘的聲音。


 


鴻志青的聲音難掩激動。


 


「你自去雲蒙山,我要先回裕昌城一趟。」


 


「才從那裡出來的,又回去做什麼?」


 


「去找阿櫻!」


 


「九妹妹不是已經……哎!找吧……找不到S心了,就不瘋了。」


 


40


 


在鴻志青走後,大姨娘也催動駿馬,飛奔相反方向。


 


待馬蹄聲遠去了,我才敢掀開車簾看,正看見姜叔提著一隻水袋走來。


 


走到跟前,姜叔才小聲道:


 


「那兩個騎馬的走遠了,你不必躲著了,快出來松快松快!」


 


「不必了姜叔,趕路要緊!」


 


「也好。」


 


姜叔和刺兒菜重新坐回馬車,

提醒商隊繼續前行。


 


商隊裡不全是自己人,另外還有幾個搭車的書生。


 


他們的馬車就跟在我們馬車後面。


 


一坐上馬車,他們就開始高談闊論。


 


我在自己的位置上聽得一清二楚。


 


隻聽一人道:


 


「聽說了嗎?那個姓鴻的,前幾日S了第九個小妾,傷心得差點得了失心瘋。」


 


「哪個姓鴻的?」


 


「還能是哪個,就裕昌城那個,裕王的寵臣!」


 


「哦,是他呀!傳說他好色成性,滿屋子鶯鶯燕燕。才S一個就瘋了?那他瘋得過來嘛!」


 


「這誰知道!而且我還聽說,那小妾S的地方不對!」


 


「S在哪裡了?」


 


「裕王府。」


 


「啊?那小妾不在鴻府呆著,去裕王府幹嘛?」


 


「誰知道?

而且還是被燒S的,發現時已經是一堆灰了。」


 


「嘖!太慘了!」


 


「裕王不給個說法嗎?畢竟人S在他府上。」


 


「給了,S了一群流民,說是他們幹的。」


 


「真是他們幹的?不會是找的替罪羊吧!」


 


「鬼知道嘍!」


 


姜叔見我的眉頭越皺越緊,便叫停商隊,把書生們全調到最遠的那輛馬車上。


 


周圍一下安靜了許多。


 


我遞給姜叔一個感激的眼神。


 


姜叔長著一張胖臉,笑起來左頰有一個淺淺的酒窩。


 


這樣的酒窩,我記得我那早逝的母親臉上,也曾經有過。


 


「年輕人,尤其是不做活的讀書人,嘴巴最是闲不住,鳳兄弟不必放在心上。」


 


「我明白的,姜叔。」


 


自出了車馬驛,

道路就變得越來越崎嶇。


 


我被顛得一路上吐了六七回,吐得臉都綠了。


 


姜叔看著著急,趁著中途歇腳的工夫,從附近的村子裡請來一位大夫。


 


說是大夫,其實就是個略微認識幾樣草藥的村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