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鴻志青被我這個樣子嚇了一大跳。
向來穩重的他,從床上滾落下去,衝出房門大喊。
「郭木林,郭木林,大夫在哪,快去請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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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苦寒,大夫也有,但不多。
守備府內原本有個府醫,但告假回鄉去了,一個月後才回來。
守備府外還有一個大夫。
可惜派人去請時,他不在家。
據鄰居說,大夫也去女兒家探親了,半個月後才能回來。
這些都是我在鴻志青與郭木林的對話中聽到的。
鴻志青氣得大罵郭木林。
「你是怎麼鎮守的北地,大夫這麼少?」
郭木林慚愧地陪著小心。
「北地這邊一向都是這樣……咱也不知道嫂子會發病啊!
要是提早知道,我一定昨日就找來十個八個大夫預備著。」
「少啰嗦,你親自出門找大夫,找不到大夫不許回來。」
「知道了我的鴻大人。」
鴻志青的語氣不容置喙。
郭木林悻悻地朝房門口走去。
我開口叫住了他。
「守備大人,請等一下!」
先前的我,確實痛得連話都說不出來,我怕得要S。
但是也就那一陣。
過了那一陣,約莫有半個時辰吧,我感覺痛楚在慢慢減去。
想起第一次來癸水時,教養我的婆子說:
「疼是再正常不過,但也要不了命。隻要咬牙挺過那一陣也就好了。」
想起這話,我心裡的恐懼漸漸散去,心也不慌了。
半個時辰後,
我從床上坐起,對鴻志青和郭木林道:
「不必叫大夫,這是我的老毛病,躺一會兒就好了。」
鴻志青忙起身扶住我。
「老毛病?以前怎麼沒聽你提起過?」
他眉宇間蒙著一層擔憂之色。
顯然不太相信,我的身體會像我說的那樣簡單。
但事實就是這麼簡單。
我將臉轉向守備大人。
他原本都已經出去了,聽見我說等一下,他又退了回來。
而鴻志青又沒說同意他回來。
他陷入猶豫,就一隻腳在門檻外,一隻腳在門檻內。
以這樣一個怪異的姿勢僵持著。
「守備大人,請問府上可有女眷?」
郭木林攤攤手。
「不巧了,我是光棍一個,沒有女眷。」
「那丫鬟總有吧?
」
郭木林一撇嘴。
「我娘怕我胡混,不許我帶丫鬟。」
場面陷入片刻的寂靜。
陽氣如此精純的官宅,我還是第一次見。
「那……」
我不S心地問道:
「整個守備府,竟連一個女子也沒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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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
郭木林伸出胖手,在自己太陽穴上抓了抓。
「倒也不是……府裡還有一個老廚娘,是當年伺候我奶奶的老人兒,做飯可好吃了,就是耳朵不太好使。」
我稍稍松了口氣。
「那就勞煩守備,請這位廚娘過來一下。」
「原來嫂子是餓了呀,別急,
我這就叫她過來。」
郭木林長得雖胖,行動卻是敏捷。
不消一刻,他就帶來了老廚娘。
老廚娘約莫七十多歲,兩鬢斑白,一看就是一個閱歷豐富的模樣。
我在她耳邊小聲說了幾句,我怕她聽不清,又在自己身上比劃了幾下。
老廚房果然經驗豐富。
雖說對於我說的話,她皺著眉頭一副聽不太清的模樣。
但是打眼在我身上一瞧,她那昏黃的老眼裡就露出一抹晶瑩的光彩。
「夫人放心,一切包在老奴身上。」
老廚娘說完便出去了。
沒一會兒,老廚娘重新回來,手裡多了個天青色布包。
「老爺們請回避,老奴要替夫人更衣。」
聽到這句話,郭木林先一步抬腳走。
鴻志青本有些猶豫,
被郭木林轉回來一把拉走了。
等他們出去,老廚房才打開手裡的布包。
布包裡有月事帶、女子裡衣等,全是新的。
我心道老廚娘果然有經驗,物事挺全的。
之前有他們大男人在,我不好檢查的。
如今被換下裡衣,我才看到上面隻有幾滴幹血。
這不應該啊?
以往疼成這樣時,可都是大片紅豔,絕不止這麼一點。
正自疑惑時,就聽老廚娘低低念了聲:
「阿彌陀佛……夫人放心,穩著嘞。」
北地的方言,與我們南方略有不同。
似乎他們這穩就是妥,妥就是穩的意思。
估計老廚房的意思替我更衣這事處理妥了吧。
阿彌陀佛……
我也在心裡念了一聲。
老婆婆都說妥了,那我肯定就是妥了,沒事了。
老廚娘換下我的衣服,就把髒衣服拿去洗了。
到吃飯時,她給我端來了很好喝的雞湯。
雞湯的味道很獨特,裡面放了些沒見過的東西,吃起來像中藥。
這或許是他們北地的獨特做法。
我把一大碗雞湯一掃而光,感覺一下精氣神都回來了。
老廚娘端過空碗,笑吟吟地囑咐我。
「雪天路滑,夫人還是少出門的好。
便是出門,行動也要小心些,跌倒了可不是玩的。」
「知道了,謝謝嬤嬤。」
我心裡很感激老廚房的好意,但她似乎過於仔細了。
我這麼一個大人,即便摔倒又能怎地。
也就是這幾日身子不爽利罷了。
等過了這段,
我又可以行動自如了。
自從知道我的身子沒有大礙之後,鴻志青就帶著郭木林出門了。
五六天不見人影。
他不在,我樂得自在。
在床上躺了三天之後,我走出房門,在狗洞那裡見到了刺兒菜。
原本我想偷偷溜出守備府的,卻被守衛SS攔住。
守衛道:
「守備大人說了,夫人要是走了,他就會被鴻大人揭一層皮,而他轉過頭也會給我們揭一層皮,請夫人饒命。」
無奈之下,我隻好滿守備府溜達,一直溜達到狗洞那裡。
到地方我才發現,狗洞已被青磚填的嚴嚴實實。
但這裡畢竟曾經是個狗洞,刺兒菜就每日都在這裡等著。
所以我一到那裡時,刺兒菜就出聲喊我。
「鳳姐姐,是你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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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外的聲音很低,但我還是聽見了,忙靠在院牆邊,小聲道:
「刺兒菜,是我。」
牆那邊刺兒菜欣喜的聲音道:
「太好了!那天你肚子疼,現在怎麼樣了?」
「已經沒事了。」
「沒事就好。姜叔叫我來問你,商隊明日出發,你要不要一起走?」
「要!要!等等,水路又能走了嗎?」
「不走水路,還是咱們來時走的那條旱路。」
「那裡不是鬧土匪嗎?」
「土匪已經沒了,今早就被剿幹淨了。」
「被剿了,是誰剿的?」
我正聚精會神地與刺兒菜說話,沒注意到身後來了人。
當我問出那句「誰剿的」時,刺兒菜還沒答話,就聽我身後一個低沉的男音說道:
「我剿的。
」
這一聲太過突兀,嚇我一個激靈。
轉過身,一個高大挺拔,身著戎裝的俊朗男子就站在我面前。
他不是別人,正是鴻志青。
在他身後,還站著兩人。
一個是郭木林,一個是鴻聯。
三人均穿著戎裝,盔甲上血跡斑斑,顯然是剛剛經歷過一場惡戰。
牆外的刺兒菜覺察出不對勁,拔腿就跑,被鴻聯一個飛身,像抓小雞似的拎進了牆內。
鴻志青的目光在刺兒菜臉上一掃,語氣不乏冰冷。
「我認得你。你就是在車馬驛那個身上戴著荷包的小孩,你對我撒謊,說那荷包是在裕昌城撿的,誤導我重返裕昌城,兜了一個大圈,到如今才找到阿櫻。
那晚在這狗洞邊抓住你,我沒跟你計較,叫鴻聯把你放了。
如今你又出現在了這裡,
怎麼,又想把我的阿櫻拐走嗎?」
鴻志青生氣時,整個人就像是排江倒海的煞神,讓人大氣都不敢出一個。
我都招架不住,何況是刺兒菜。
我想,以刺兒菜的性子,別是要嚇得哭出聲來吧?
我聽大姨娘說,鴻志青不喜歡小孩哭。
刺兒菜,我在心中吶喊,你可千萬別哭,不然事情更不好收場了。
我把眼睛緊盯著刺兒菜。
隻見他果然癟起嘴巴,哼哧哼哧地要哭出來。
但到最後一刻他硬生生憋住了,從嘴裡吐出一句:
「姐夫,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誰也沒料到他會叫姐夫。
隻見鴻志青顯而易見地腳下絆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復如常,輕咳一聲道:
「郭木林,這孩子怪可憐的,
晚上留他一起吃飯,別嚇著他。」
郭木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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託鴻志青的福,刺兒菜吃了一頓極為豐盛的晚飯。
不過吃完飯後,他就被撵走了。
鴻志青叫他帶話回商隊,說不必等我,我不會跟商隊走了。
刺兒菜一步三回頭。
我趁鴻志青沒注意時,給刺兒菜使了個眼色。
意思是叫他放心,我會趕上商隊的。
刺兒菜這才放心地走了。
我沒有食言。
三日後,我果然跟上了商隊。
已經啟程的商隊,在白茫茫的大雪中緩慢行進著。
在看到我的身影突然冒出時,姜叔和刺兒菜都是喜出望外。
他們問我鴻志青是怎麼肯放我走的。
我沒說話,隻是向後努了努嘴。
姜叔和刺兒菜朝我背後看了眼,便不再問了。
因為鴻志青就站在我身後。
他根本就沒有放我走,隻是剛好也要去東都,與商隊同路。
商隊裡來了大官,姜叔自然不敢怠慢。
專門挑了輛最幹淨、最舒適的車子出來給他坐。
我自然也得陪著。
鴻志青很忙,每日有處理不完的公務。
枯坐也是無聊。
我找來姜叔以往的賬本,替他理一理。
隻是有一日,鴻志青將他的筆塞進我手裡,要我替他寫一封信。
「信的內容照我說的寫,字跡就照這封信上的。」
說著,他將一封寫好的信展開來給我看。
我細細一看,這封信是別人寫給鴻志青的。
寫信的人竟然是當朝宰相。
我有些遲疑。
「你是要我冒充宰相寫信?」
鴻志青點頭,臉上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可我不……」
「阿櫻,別告訴我你不會。」
鴻志青一面說,一面從懷裡掏出兩封信。
我一看那信封上的字,拒絕的話便沒有說下去。
這兩封信,都是我寫的。
一封是模仿大姨娘字體寫給鴻府管家的。
另一封是模仿鴻志青寫給郭木林的。
我瞬間有種渾身被看光的尷尬。
不過想想也是,鴻志青為什麼會出現郭木林府上?
肯定我寫給郭木林的那封信暴露了行蹤。
隻是不該啊,我那字跡臨摹得那麼像,
郭木林不可能看出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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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在收到我的那封信的同時,郭木林還收到一封鴻志青的親筆寫的飛鴿傳書。
一日之內收到兩封署名一樣、字跡一樣,內容卻大相徑庭的信。
即便是滿腹肥腸的郭木林,也難免起疑。
於是,為了問清緣由,郭木林當場寫了封回信,裝進了信鴿腳上的信筒。
也就是因為這樣,鴻志青才會飛奔到北地。
也就是因為這樣,他親自帶兵剿了那幫土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