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喝得次數也不多。
不曾多傷身。
這些年，我汲汲營營。
比在閨中時日子好了不知多少倍。
得益於裴家，父親見我都要氣短三分。
趙璽珠不會管家。
裴家產業幾乎都是我在打理。
如今各處都是我的人。
裴清時陪著沈盈盈下江南散心之時。
我正利用管家之權中飽私囊。
裴清時為沈盈盈四處奔走翻案之時。
我買下此處宅院，與裴清時毗鄰而居。
裴清時與沈盈盈憶往昔逛廟會之時。
我把自己的小金庫填得滿滿當當。
燈下黑。
便是如此。
9.
月下。
男子墨發披肩，
飛眉入鬢，唇角勾起妖冶的笑。
比起沈盈盈，更當得起「狐狸精」三字。
殷白含羞帶怨道：「你夫君走了，你才來尋我。」
他勾著我的手指將我帶到花園角落。
今日要這麼刺激？
我還未反應過來，就聽得一牆之隔，沈盈盈在與裴清時互訴衷腸。
原來是要玩這出。
沈盈盈道：「裴清時，我現在隻有你了。」
一陣響動。
衣料摩擦。
沈盈盈撲進了裴清時懷中。
裴清時沒有推開她。
裴清時半推半就、半遮半掩之際。
殷白已漸入佳境。
我仰起脖子。
明月映照在我眼眸中。
裴清時，我曾經是真心想過同你好好過的。
是你看不上我啊。
所以啊。
你可不能怪我。
殷白是富商家落難的小公子。
同沈盈盈一樣可憐。
忘乎所以之時，殷白挑眉道：
「你何時同家裡那位黃臉夫說清楚？」
我敷衍道：「快了，快了。」
彼時的我，沒想到會一語成谶。
10.
翌日。
我偷懶睡得晚了些。
回到裴府時，裴清時就在院子裡等著我。
我愣了愣。
他不是應該還在沈盈盈那兒嗎？
裴清時看到我，語氣有些冷硬：「你為何不在府裡？」
趙璽珠留給我的侍女道：「夫人這是散心回來了。」
裴清時聞言眼神中歉意一閃而過。
「昨夜，是我不對。」
「說好了陪你過生辰的。」
「隻是盈盈如今處境可憐，還請你擔待一二。」
我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裴清時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著的餅，遞給我道：「你以前總喜歡買這家的。」
還是熱的。
看來裴清時剛回來也沒多久。
他見我接過肉餅，似乎松了一口氣。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我看得好笑。
片刻後，他終於開口：
「我想陪盈盈再去一次江南。」
「這次過後，我與她再無瓜葛。」
我手一顫。
肉餅掉落在地上。
我一時沒有說話。
裴清時嘆了口氣。
他揉了揉眉心，
語氣裡有些疲憊：「你是我的夫人，盈盈怎樣也越不過你去，為何不能大度些？」
這京城還有比我更大度的夫人嗎？
任由夫君養著青梅竹馬，自己的俸祿和小金庫幾乎全填了進去，還因此被人暗暗參了一本，差點斷送仕途。
我苦笑了聲道：「何時回來？」
裴清時趕忙道：「就兩個月！」
「你放心，我和盈盈，什麼都沒有。」
我點了點頭，不顧裴清時還想說什麼，轉身離開。
那被人捂在懷裡捂了許久的肉餅就這麼躺在地上。
滿是塵埃。
送裴清時離開那天，我給他整理好了行李。
滿滿當當的。
當然都是些沒那麼值錢的東西。
我給裴清時整了整衣襟。
他看向我，
目光深情，滿含歉意：「霜霜，等我回來。」
我低低應了一聲。
馬車裡，沈盈盈故意掀開了窗簾，露出她靠在裴清時懷裡的模樣。
當夜。
我便去尋了殷白。
11.
透過馬車。
裴清時看到陳霜淡淡地望著他。
望著沈盈盈依偎著他的樣子，眼神沒有半點動容。
裴清時連忙把窗簾遮住，有些惱怒地看向沈盈盈。
「胡鬧！」
沈盈盈紅了眼眶，倔強地不說話。
裴清時一下軟了心，再也說不出責備的話。
他已經負了她那麼多次了。
不忍再惹她傷心。
第一次負她。
年少時，明明已經定下了親，可最後他沒有依諾娶她為妻。
第二次負她。
數日前，沈盈盈要他娶他為妻。
他自然是拒絕的，他已有妻子，怎能無故休妻。
沈盈盈卻道：「她五年了都沒生出孩子，為何不能休了她！」
「你難道忘了我們以前的約定了嗎？你難道心裡已經沒有我了嗎？」
有又如何？
世間不是所有相愛就要在一起。
裴清時沒有松口。
沈盈盈撲進他懷裡，道：「我現在隻有你了。」
裴清時沒有推開他。
他不知，一牆之隔。
陳霜聽得清清楚楚。
但裴清時和沈盈盈沒有到最後一步。
裴清時強忍著，為她披上衣衫。
沈盈盈難堪地看著她，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流下。
裴清時道：「你我之間，
不能這樣。」
他看著沈盈盈，心疼不已。
可他是君子，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沈盈盈似乎輕聲嗤笑了下。
半晌，她道：「清時，你圓了我最後一個心願吧。」
「再陪我去一次江南。」
「隻有我們兩人。」
「就如夫妻一般。」
「就當是我們此生，做過夫妻了。」
理智告訴裴清時該拒絕的。
可人這一生，有多少決定是基於理智做出的呢？
沈盈盈挨著他的身子，柔軟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襟。
「到時，你不要再拒絕我了，好不好？」
這一次。
裴清時點了點頭。
他想，這隻是為了暫時安撫住沈盈盈。
而且，他潛意識裡似乎有些僥幸。
去了江南，無人會知道。
很多年後。
裴清時無數次想，若是沒有答應陪沈盈盈下江南，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樣了？
還是說——
早就一步錯步步錯了？
12.
我過了一個月的瀟灑日子。
趙璽珠過來看了眼殷白，道：「嘖嘖嘖。」
「沒想到你藏得這麼深。」
我笑得羞澀：「你也不賴。」
她來時身邊還帶著個漂亮面首。
裴凌趕來時，正見趙璽珠靠在面首的腹肌上，春意盎然。
「趙璽珠，你怎麼對得起我！」
「我們和離不過多久，你就找了這麼個玩意兒，你讓我的臉面往哪裡放！」
趙璽珠冷笑了一聲道：「你說話太難聽了，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救我於重傷。」
裴凌幾乎咬碎了牙。
「你能受什麼傷？」
趙璽珠道：「情傷。」
說著，趙璽珠就要送客。
裴凌這時才有些慌了。
「我不走！」
「我要是走了，誰知道你會和這人做什麼！」
他固執地站在門口。
下人也不好下S手。
直到趙璽珠挑眉道：「能做的早就做了。」
裴凌愣在原地。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趙璽珠。
「我們這麼多年感情，你怎能、怎能……」
趙璽珠有些不解：「你和那瘦馬難道純蓋被子聊天？」
裴凌眼中一閃而過心虛，可嘴上卻道：「那也隻有一次，我喝醉了……再說，
我是男子……」
趙璽珠抄起手邊茶盞砸到了裴凌身上。
「滾！」
裴凌狼狽離開時，瞧了眼我和殷白。
趙璽珠說，殷白也是她的面首。
裴凌似乎沒信。
我的眼皮跳了跳。
13.
兩月之期未到。
裴清時提前回來了。
那日，我正與殷白遊船。
山高水闊，人煙稀少。
我懶洋洋地唱著曲兒，殷白彈琴伴奏。
「為何人生多苦難，月寒日暖意難歡。」
「江上水波一般般，好在郎君賽潘安。」
我一點兒都不喜歡寫那些文绉绉的詩，隻會做些打油詩。
一場雨來得急。
我的帕子被風雨吹打進了江裡。
殷白二話不說跳了下去。
片刻後，他銜著帕子趴在船邊，和我邀功。
我垂下頭，與他深情對視。
再抬眸，就見到了岸上熟悉的人影。
14.
一男一女。
正是裴清時和沈盈盈。
不是說江南回來就斷了嗎？
我沒問出口。
因為現下的情景不太適合惡人先告狀。
裴清時整個人仿佛被釘在原地，愣愣地看著我和殷白，雙手攥緊。
我走上岸，殷白乖乖站在我身邊。
沈盈盈眼神中藏不住竊喜，迫不及待道：「陳霜，你都已經是裴夫人了，怎麼還做出這麼傷風敗俗的事情？」
「居然和一個男人單獨遊船，未免也太不檢點了。」
走上岸這段路上，
我的心思轉了好幾轉。
從買下殷白的第一日起，我就想過被發現的可能。
我早就做好了打算。
這些年轉移出來的財產已經夠我用了。
隻是要舍了裴夫人的地位，有些可惜。
事到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但就算這樣，也不該是我理虧。
我坦然道：「殷白身世悽慘，正是沈家貪腐案被殃及的商戶家，我見他著實可憐，差點流落南風館，才救下了他。」
正如裴清時當年與我說：「沈家貪腐案是一樁冤案，卻令盈盈無辜受累，我見她著實可憐，差點流落到青樓，才救下了她。」
「你明事理些。」
此刻。
沈盈盈的笑僵在了臉上。
她不甘道：「那意思是，你和這男人不清不楚，早就有了苟且？
」
她這話與自爆無異。
而裴清時的身形晃了晃。
她還想再說，一直沒出聲的裴清時突然上前幾步，抓住了我的手腕，將我拉走。
殷白想要來護我，被我用眼神制止住。
沈盈盈想要跟上，隻得了裴清時一個字——
「滾！」
僻靜處。
裴清時SS盯著我，隱忍著怒意道：「他到底是誰？你和他是什麼關系？」
我笑著道：「你和沈盈盈什麼關系，我和他就是什麼關系。」
裴清時的怒火戛然而止。
他有些無措地看著我：「我和盈盈、我們隻是、隻是……」
我笑著看著他。
他眼眶一點點泛紅，到最後頹然地閉了閉眼。
從江上吹來的風帶著水汽。
氤氲著春意，打湿了裴清時的烏發。
他開口，嗓音嘶啞：「我會送沈盈盈離開京城，你也把……他送走吧。」
我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笑。
裴清時卻恍若未覺。
「霜霜，我們是夫妻，夫妻總會經歷誤會的，解開就好，我不會怪你，也不會告訴父親母親，這事就當沒發生過好嗎？」
我有些訝異。
裴清時到底在說什麼？
他難道不該直接休了我嗎？
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似乎對我是有些感情的。
就是不知從何而來。
我也懶得再細想,搖了搖頭道：「算了吧。」
「怎麼能算了！」
裴清時的聲音陡然拔高。
「這五年算什麼！我既然娶了你，你就是我的夫人！」
「難不成這五年你都在騙我？」
他眼眶裡不知何時蓄滿了淚水。
我沉默了片刻,笑道：
「我何時騙過你？」
「我從未說過愛你啊。」
15.
我第一次見裴清時時，我正被嫡弟壓在地上。
裴清時冷冷瞧了一眼。
嫡弟越做越過分，要我學犬吠之時，他出聲制止了。
我應該是感激他的。
可待到他走後，我被嫡弟壓進汙水裡。
那時,我就討厭裴清時了。
我就是這樣的惡人。
淤泥裡開不出純白的花。
就如那年。
趙璽珠被乞兒推下水，我第一時間趕到。
在救趙璽珠之前,我給了那乞兒我所有攢下的銀子。
少年慕艾之時。
我也許對裴清時有過一瞬間的心動。
新婚之時。
我也曾想過要好好做裴家婦，與他走過一世。
可終究，隻是錯付。
幸好,我一直都是個惡人。
惡人不會傷心。
裴家院落的窗景。
我看過一年四季。
可成親頭一年，我沒有見過裴清時在的四季。
他的一顆心都在沈盈盈身上。
他的人也在那裡。
裴家覺得我門第低微，理應受這樣的委屈。
裴母身子不好，將管家權給我之時，覺得我不過是她的一條狗,隻會搖尾乞憐。
我也裝得愚笨，三天兩頭去找她請教。
還有裴凌那位瘦馬。
是我把消息透露到趙璽珠面前。
裴凌怎麼配得上她？
她可以瀟灑和離，甩了這爛貨。
而我，還沒到和離的時候。
我有錢,有闲，夫君還不在家。
和離幹什麼。
可後來，裴清時在家的時日越來越久。
我漸漸覺得難熬。
我費盡心機爬出泥潭,過的是裴清時本來就過的日子。
他在我眼前晃得我心煩。
但這些。
我都不會告訴趙璽珠。
我愛她,她不必知道我的惡。
她隻要歡喜我,把我當最好的朋友就夠了。
16.結局
裴清時最後給了我一紙和離書。
他說,
他已經把沈盈盈送走了。
沈家貪腐案，從來都不是冤案。
隻是他在自欺欺人罷了。
他沒有給我休書,因為他覺得自己有錯在先。
他有這樣的覺悟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不像他那位厚臉皮的哥哥，到現在都覺得是趙璽珠對不住他,一天天纏著趙璽珠,要她給他個交代。
交代什麼交代。
趙璽珠不堪其擾,又納了兩個面⾸。
裴凌來一次，她就寵幸⼀次面⾸。
反正累的不是她。
不能接受的也不是她。
我和離後,⽗親來找過⼀次。
他要把我再嫁。
我笑著聽他喋喋不休,讓侍女給他奉上一盞新茶。
他當天到家就癱了。
⼤夫早就被我買通。
說什麼也查不出來，估計是年紀到了吧。
但我沒想到，他又要請太醫。
他這樣的⼩官應該是請不了太醫的。
也不知他走了什麼門路,竟真找來了。
我心⾥一驚。
可就在我收拾包裹準備跑路的時候,趙璽珠來找我玩。
她說，聽說我父親在找太醫,特地把與⻓公主相熟的溫太醫派了去。
我的⼼突然安定了下來。
她似乎早就知道了。
和離之後。
我又⻅過裴清時兩次。
他仕途不順，但依舊是那副清⾼如白鶴的樣子。
他說想與我重新來過。
給我和離書,也是給我們彼此⼀次重來的機會。
我沒有拒絕。
左右多了個靠⼭。
可第二年。
殷⽩中了探花。
第五年。
殷⽩仕途順達，官至五品。
與裴清時同級。
趙璽珠笑道：「看他還敢不敢來騷擾你。」
我知曉是她的功勞。
第六年。
殷⽩又⼀次求娶。
這一次,我答應了。
趙璽珠嘆息：「我是讓他給你擋爛桃花,不是讓他娶你！」
我笑了笑：「你若不喜歡，我可以再和離⼀次。」
「你在我這裡,總是最重要的。」
她笑著捶打了我⼀下：「你真討厭。」
春風笑。
⼈⾯桃花相映紅。
⼈在紅塵一遭，不能事事如意。
但有一事如意，就夠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