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知道賀至立的性格其實不討厭,隻是鍾冉膽小,神經敏感,一開始不習慣。
鍾冉和同樣沉悶的我在一起,變得愈發沉悶了。倒是陽光開朗的賀至立和她比較互補。我忍不住這樣想。
我不願意懷疑鍾冉。
她很愛我,且富有道德感、正義感,我相信她不會做背叛婚姻的事情。
而賀至立也是有家庭的人。他的妻子還在成州,身體不好,正在調養,暫時沒有一起過來。
賀至立每次提起他的妻子,眼中都飽含愛意。他也不像那種人。
可我總會想起,第一次撞見鍾冉從賀至立家出來的那天。
為什麼那天她走出來時,臉是紅的呢?
我沒有點破,沒有深究,還是照常工作,照常出差。
我認為人與人之間的相處,
無論是生意場上,還是夫妻之間,最重要的是和氣。
有些事一旦打破砂鍋問到底,撕破臉了,當時是很暢快,可關系也破裂了。
雖然我不喜歡和人打交道,但我其實擅長此道。
也許我不像賀至立那樣個性突出,第一次見面就給人熱情的好印象。但我結交的人都願意和我長期來往,一方面是覺得我做事穩重能力強,更重要的是看中我的人品。
淡如水的交情才能細水長流,做事也要從容一些,不要弄得太激烈、太難看,事緩則圓。
我雖然不直接點破,但也不代表我會放任那些瓜田李下的事情繼續發生。不管他們之間有沒有問題,單獨見面總是不合適的。
鍾冉是個聰明人,我隻要暗示一下,她就明白了,開始有意識地疏遠賀至立。
如此,我們相安無事了一段時間。
直到這周,
忽然發生了變故。
這周一,我到家時,看見鍾冉在廚房洗什麼東西,很入神,沒發現我回來。
我走過去,她嚇了一跳,猛然轉過身。
於是我看見她在洗一把砍骨刀,上面有血跡。
我發現她神情驚慌,問她怎麼了。她支支吾吾地說沒事,說剛才剁了豬骨。
她膽子小,經常一驚一乍的。我預備著次日的出差,沒有多想。
收拾行李時,我發現移動電源不在,前一天釣魚時借給賀至立了。我就發了條微信,提醒他歸還。
周二,我一大早出發。
昨天發的消息還沒收到回復。
下樓前,我在賀至立家門口站定片刻。
我注意到一隻蜘蛛從天花板上掛下來,在空中晃晃悠悠,蕩到了他家門板上,爬走了。
因為時間太早,
我就沒有敲他的門。何況也不是什麼大事。
周五下午,也就是昨天,我出差回來,發現鍾冉的狀態更不對了。
她驚惶不定,魂不守舍,講話也顛三倒四。
賀至立仍然沒有回我周一發的消息。
我敲賀至立的門,也沒有回音。
昏暗的光線中,我發現有什麼東西反射出亮光。
原來是那根從天花板上墜下來粘在門板上的蜘蛛絲,還在那裡。
但凡這扇門開過,蜘蛛絲就會斷開。也就是說,這幾天賀至立家的門沒有打開過。
——賀至立從周二到周五都沒有出門上班。
結合鍾冉的反應,我已經有了不祥的預感,連忙轉頭回家質問鍾冉。
鍾冉的精神已處在崩潰的邊緣,她很快堅持不住了,向我坦白——她S了賀至立。
她語無倫次地解釋,說她有意疏遠賀至立後,賀至立收斂了一段時間,但很快又恢復了原樣,時不時來找她。
鄰居撞見次數多了,都開始對他們指指點點了。
鍾冉又委屈又無奈,她無法接受賀至立再打擾她的生活、打擾她的婚姻了。
周一那天,賀至立不停地拍我們家門,眼看著又要引起上下樓鄰居的注意。
鍾冉氣憤不已,壓抑了幾個月的情緒終於爆發。
她打開家門,去了賀至立家。
她說她那時候頭腦是懵的,賀至立找她做什麼,她不知道;他說了什麼話,她也聽不見。
她眼前的世界變得極度扭曲,身體仿佛也不受控制。
等回過神來,鍾冉才發現賀至立倒在地上,而她手裡拿了把帶血的水果刀。
她無法解釋事情怎麼會發展成這樣,
連忙逃回了家。
後來她帶了一把砍骨刀,再次回到現場……
等我下班到家,就看見了她驚慌失措的模樣。
這就是這周一所發生的事。
警察同志,以上是完全基於事實的客觀陳述。
但我畢竟是鍾冉的丈夫,我不可能置身事外。
我知道妻子造成的後果已無法挽回,可我還是希望你們能充分考慮這些前因後果。
也許從外人的角度來看,覺得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覺得她的動機很可笑。實話說,她向我坦白後,我也吃了一驚。
她明明是個柔弱膽小的女人,隻是因為厭煩鄰居的頻繁接觸,竟然就能漸漸積累出巨大的痛苦和恨意,以至於平時越保守,關鍵時刻就越激進。
我作為丈夫沒有提早發現問題,我真的很愧疚。
回想這兩年,我們的生活非常幸福,但其實隻是明面上的。
我工作很忙,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事業上,而她除了和我一起打拼事業,還要照顧我的生活起居。
我們之間的溝通很少,但很有默契,或者說,是妻子單方面配合我。
她總是溫柔地笑著,不聲不響地為我安排好一切。而我理所當然地接受這一切,也理所當然地認為,這樣體貼溫柔的妻子能夠自己照顧好自己,不需要我太多關心。
我沒想到她的精神壓力有這麼大。
現在想來,這些問題其實在我們婚前就有端倪。
我們是上下級關系,當年在一起時,公司裡流言蜚語頗多。
她向來低調,那段時間承受了過多的目光,一時間無所適從。
我在公司裡提醒過員工們,回家也跟她說,
不要在意別人的眼光,做好我們自己的事。
我點到即止,說過一次就過去了,不會過多關注這種小事。
可她其實一直沒有釋懷,眾人的目光和非議讓她愈發沉默。
婚後不久,鍾冉生了一場病。
為了讓她好好調養,我讓她在家休息,不要上班。
可她無法心安理得地讓同事分擔她的工作,不想搞特殊。
最後我們達成一致,讓她不坐班,居家辦公。
她不願意給別人添麻煩,總是默默消化自己的痛苦,病好後就恢復了樂觀向上的狀態。
但她的精神其實非常脆弱敏感,也許她根本就沒能走出來——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這一點。
她總是微笑著,其實心理早就出了問題,以至於釀成大錯。
周一出事後,
她也是不想給我添麻煩,所以沒有立即告訴我,選擇獨自面對。
她用賀至立的手機給律所請了假,在他家浴室裡處理了屍體,最後勉強把賀至立家清理幹淨了。
——這一步走得大錯特錯。
她拙劣的處理方式肯定做不到毀屍滅跡。賀至立失蹤了,老家的父母,成州的妻子,還有律所,都不可能聽之任之。
警方的技術手段高明,很快就能查出真相。
而她分屍的行為隻會讓情節變得更加嚴重。
現在事情已經發生,什麼都無法改變,唯一的辦法就是盡快投案自首,爭取從寬處理。
昨天我安撫了她一晚上,我說我今天會陪她一起去自首,有什麼困難我們要一起面對。到凌晨才撐不住睡了。
可早上醒來,旁邊人已經不見了。
鍾冉沒有叫我,
她自己一個人去了。
這時候警察已經出動。外面人聲嘈雜,對門拉起了警戒線。
然後你們二位就找到我了。
這就是全部的過程。
陸警察,我愛人是非常溫柔善良的女人,她很有道德感、正義感,性子又膽小,以前從來沒有做過壞事。
我之前懷疑她和賀至立有染,其實隻是出於一種對同性的微妙的嫉妒心理;而對於鍾冉,我潛意識中始終是信任她的。
如果不是精神壓抑太久,如果不是被逼到一定程度,她是絕對做不出這種事的。
我希望你們能充分考慮我愛人的心理狀況,以及自首情節,對她從寬處理。
3
講到這裡,陳因很是悲傷,但總體還是冷靜的,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緒。
我問他:「鍾冉在哪裡拋的屍,你知道嗎?
」
他沉默片刻,說:「不清楚。」
走訪其他鄰裡的同事來了消息,結合他們反饋的情況,陳因講述的基本屬實。
同棟鄰居經常看見賀至立私下找鍾冉,至於是否是賀單方面的騷擾,鄰居們莫衷一是。
案發當日上午,也確實有鄰居聽到了巨大的拍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