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戶民居內發生了S人案,嫌疑人已基本確定,但還有不少疑點。
我照例走訪周邊居民,首先找到受害人的對門鄰居。
鄰居男主人很配合。我詢問了二十分鍾,他答得有條不紊。
最後我問他:「你最近一次見到受害人是什麼時候?」
他說:「上周末,他約我去釣魚。」
「當時他有什麼異常嗎?」
「我隻記得半路上,他講起以前的一件事……」
接著他就講了那件事,關於小時候在學校值日擦瓷磚的故事。
和案情沒什麼關系,無足輕重的一件小事。
可講到一半,他愣神片刻,臉色頓時變得慘白。
「我明白了……」他恍惚地自言自語,
「失控了……」
「你說什麼?」
「抱歉,陸警察。我累了,今天就到這裡吧。」
他不由分說地下了逐客令,任憑我怎麼敲門都不再回應。
我和同事隻得先行離開。
下到一層,走出居民樓,走到車前。
正在這時,疾風掠過,一聲巨響——
竟是一人墜樓,猛地砸在車前擋上。
微睜的眼睛與我對視片刻,S去了。
正是五分鍾前還在說話、十分鍾前還很冷靜的證人。
這裡面一定有問題。現在我需要從頭梳理剛才發生的事。
1
時間退回到半個小時前。
受害人的對門鄰居名叫陳因,年過三十,是一家中小型科創企業的負責人,
近幾年已在行業內嶄露頭角,可以說是年輕有為。
我們在陳因家中見了面。
陳因儀表堂堂,溫和有禮,戴一副窄框眼鏡,看著確實才智過人;講話時眉毛會壓低,給人穩重可靠的感覺。
面對我們的來訪,他沒有表現得太驚訝,因為他早有預感。
陳因和嫌疑人、受害人都關系匪淺,嫌疑人正是在他的勸說下投案自首的。
此刻他難掩悲傷,但還是努力平復好情緒,一絲不苟地回答我們的問題。
我很喜歡和理智的人交談。這次走訪原本進展得很順利。
可怪就怪在,講到一件看似毫不相幹的小事後,他忽然就像變了個人一樣。
他神思恍惚、驚懼不已,而後經受不住打擊,直接自絕性命。
案子才剛到我們手上,雖然嫌疑人已基本確定,
但疑點頗多;證人這一S,疑點就更多了。
現在,讓我們看看陳因的證詞。
2
陳因的證詞——
兩位同志,你們好,請坐。
是的,我和受害人認識很久了。
他叫賀至立,和我同齡。我們是老鄉,小學同班,初中同校。
我也是最近才想起來初中也是同校。以前不熟,隻是認識,沒怎麼關注過。
我小時候性格比較腼腆,不喜歡和人打交道。
老家在西山縣,是個小地方,人情往來多。父母那輩關系都很好,到我們這輩人情就淡薄了。
畢業後,我來到這個城市創業、定居,回老家的次數屈指可數。現在公司成立七年了,各方面都走上了正軌。
我愛人叫鍾冉,她是我的員工。
我們共事久了,就產生了感情。
去年年初,我和鍾冉結了婚。
我們生活得很幸福,本來準備今年要孩子。
……
賀至立是半年前搬來的。
半年前,老家的母親聯系我,說賀家的兒子也要來這個城市發展,都是老同學,叫我接個風招待一下,日後也好互相幫襯。
我本來是不願意的。直到現在我也不喜歡和人打交道,工作上是沒辦法,何況我和賀至立本身也不熟。
但後來還是同意了。
因為聽說他是律師,能力很強,是從成州市一家知名律所跳槽過來的。
多一個律師朋友總沒有壞處——我是生意人,有時考慮問題比較功利。
賀至立的性格和我完全相反,開朗外向,
自來熟,長相是討女人喜歡的類型。
但他那陽光的笑容,老實說,讓我很不舒服。
和他吃飯倒是完全不會尷尬冷場,好像我們真的是久別重逢的老朋友一樣。
最後我去結賬,才發現他已經結掉了。這種情況下他提出想去我家坐坐,我也不好意思回絕。
來我家看過後,賀至立覺得這個小區很好,戶型方正,環境優美,離市中心遠但是交通便利。
他剛到這裡,還沒有租房,於是打算租在我們小區。
我們小區租金偏高,待租的房子有不少,我對門那戶也是。
原本聽他說要住同一個小區,我已經覺得很不適了,我覺得人與人之間還是保持距離為好。
結果他是真的毫無邊界感,直接租我對門那戶。
鍾冉也覺得這人太冒犯。
鍾冉的性格和我很像,
比較內斂,她不喜歡太張揚的人。
但這是賀至立和對門房主之間的交易,我們也不好多說。
於是賀至立就成了我們的鄰居。
城裡不像老家那樣家家戶戶敞著門,大門一關還是能保證私密性的。
可賀至立還是侵入了我們的生活。
比如周末他去附近鄉下釣魚,晚上就會送來一條。鍾冉不想要,他也要硬塞過來。
比如又一個周末他去爬山挖筍,又是不由分說送來一捆筍。
鍾冉不擅長拒絕,也不喜歡佔人便宜,隻好苦惱地想著怎麼把人情還了。
賀至立也經常來敲門求助,有時借個卷尺,有時借把剪刀。
次數多了,人情算是還了,可也更招人煩了。
我工作忙,經常加班,每周還要出差幾天,大多數時間我都不在家;而賀至立工作自由,
空闲時間也多。
鍾冉因為身體原因,婚後沒有坐班,一直居家辦公。她認真工作時突然聽到敲門聲,總是會被嚇到。
她膽子小,被賀至立打擾幾次,最後都有點神經衰弱了,跟我說想要搬家。
事情說大不大,搬家不現實。而且畢竟是老鄉,我也不想搞得太尷尬。
我就委婉地跟賀至立說,讓他有事直接找我。
之後賀至立就收斂一些了,平時不再打擾鍾冉,周末偶爾約我去釣魚。
但鍾冉看見他還是發怵,路上遠遠見他迎面走來,都要拉著我繞開。
原本我以為,妻子和他天生不對付。
可是從某一天開始,他們的關系變得微妙起來。
那天我回到家,發現鍾冉不在,打了幾個電話都不接。
我焦急萬分,準備出門找。
一開門,
正好對面的門也打開了。
鍾冉從賀至立家走出來,低著頭,快步進了家門。
臉頰還有些紅。
賀至立站在玄關處,臉陷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他抬眼看見我,打了聲招呼,就把門關上了。
我覺得奇怪,鍾冉為什麼會去賀至立家?
鍾冉解釋說,賀至立最近接了個離婚官司,當事人是女方,精神狀態不太好,溝通起來很困難,他想著讓女性去溝通會順暢一點,於是就找她幫忙電話裡安撫一下。
賀至立知道我們不喜歡外人進家門,所以就讓鍾冉去了他家。
我打開微信往下拉,看見了賀至立兩個小時前發來的信息。
他確實提前打了招呼,和鍾冉講的是同一件事。消息被其他工作信息擠到最下面,我漏看了。
我沒有再問。這事就過去了。
可是後來,類似的事情我又撞見過兩次。每次他們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說她從賀至立那兒了解了很多我們老家的事,還有我小時候的事。聽說我小時候就很優秀,她很開心。
總之就是就事論事。至於孤男寡女獨處一室的問題,她似乎沒有意識到。
我也明顯感覺到,她對賀至立的態度變了。
之前她對賀至立既害怕又厭煩,現在接觸得多了,這種情緒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