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不想喝,我知道自己的酒量很差。


 


可是陳因說完鼓勵的話,就朝我舉杯。他一言不發地看著我,手懸在半空中等待著。


我不擅長拒絕,這種壓迫性的時刻更是難以拒絕。


 


那杯酒,我喝了半杯,就神志不清地往下倒。


 


陳因起身接住我,而後抱著我沒有再松開。


 


我覺得頭暈難受,聞到他嘴裡的酒味更是難受,想推開他卻推不動。


 


而他把我帶到床上,不顧我的拒絕,強迫了我。


 


事後我一直在哭。


 


陳因卻很平靜,說:「怎麼回事,你不是喜歡我的嗎?」


 


我是喜歡他,但不默認我同意,這不是他可以強迫我的理由。


 


我不知道為什麼一向崇敬的上司會變得像魔鬼一樣,轉頭竟又能平靜地質問我。


 


我感到心中有什麼東西碎掉了,

腦子裡混亂地湧出很多東西。


 


我想到自己糟糕的原生家庭,想到父母不愛我,想到我與父母決裂,孤身一人在大城市打拼,想到敬重仰慕的人到頭來也要欺負我,想到身心的疼痛……


 


一時間積壓的情緒決了口,我哭得不能自已。


 


陳因見我情緒崩潰,也懊悔起來,開始安撫我,向我道歉。


 


他言辭懇切地說,他一直喜歡我,一時情難自控才會發生這種事,希望我能原諒他。


 


他說公司剛走上正軌,馬上要 A 輪融資了,這次到歐洲辦展也不容易,成本很高,如果在異國他鄉被抓,他這輩子就毀了,辛苦打拼的事業也毀了。


 


他說我有什麼要求都可以提,懇請我不要在這個節骨眼上節外生枝,求我放他一條生路。


 


以往高不可攀、不苟言笑的上司,

那一晚殷殷地捧著我的手,從下往上看著我,本該一絲不苟的頭發是凌亂的,眼鏡也摘了,眼睛很紅,像是要哭了,看著卑微可憐。


 


我漸漸被打動了,頭腦也清醒過來。


 


現在公司確實處於關鍵時期,不僅是陳因重視,我們所有員工都很重視。


 


這次展會、這份工作也同樣是我珍視的東西。這些年我珍視的東西已經很少了,我懼怕更多的變化,懼怕失去。


 


而且我本來就喜歡他,有必要這麼傷心嗎?


 


……


 


我決定不去追究,而他確實也喜歡我。於是這事以美滿的方式收了場,我們在一起了。


 


回公司後,同事之間很快傳開。大家震驚之餘,都表示祝福。


 


此後陳因也毫不掩飾對我的照拂。


 


上班時,他越過總監親自指導我工作,

頻繁稱贊我的業務能力;下班後早早地等在我工位邊,帶我去吃飯,再送我回家。


 


逢年過節的早晨,會有外賣員帶著一捧花在辦公室門口探頭:「鍾冉在嗎?有陳先生送你的花。」


 


同事們見了都會心一笑,覺得熱戀中的領導還挺可愛的;朋友也羨慕我,說我像是過上了小說中的生活;以前對我頤指氣使的總監也對我客氣了很多。


 


一切看似順風順水,但我心中隱隱有不安。


 


這種不加掩飾的戀愛讓我很不自在,我不喜歡自己的私人情感被圍觀。


 


我委婉地和陳因提過,但陳因說戀愛就是這樣,讓我從容一些。


 


他也是好意,我沒有再提。


 


可凡事過了度就要出問題。


 


陳因對我的偏重與日俱增,漸漸到了公私不分的地步。


 


晚上大家加班加點趕進度的時候,

他把我的工作分給別人,帶我出去吃飯。


 


總監犯了一點小錯,陳因就把他手裡快做完的項目交給我主辦;而我犯了錯,他隻輕描淡寫地讓我下次注意。


 


同事們一開始沒說什麼,時間長了都有意見。


 


尤其是那個項目我加入得晚,根本沒做多少工作,可陳因把我的名字放在第一個,項目結束後更是直接把我升為總監。


 


不是我的功勞變成了我的,是我的功勞也染上了汙點,這對其他勤勤懇懇的員工不公平,對我也不公平。


 


我再次和陳因說,不要給我特殊待遇,可陳因總說那都是我應得的。


 


而後漸漸地,公司裡有了傳言。


 


有人說,我是趁著出差勾引陳因上位的,我們之間有利益交換;甚至說我給陳因下了降頭、迷魂藥。越傳越離譜,但大家都願意相信。


 


畢竟陳因那麼優秀,

他會和平凡的我在一起,這事本來就蹊蹺。


 


傳言一出,我就完全被孤立了。


 


同事們刻意回避和我對視,卻會在背後投以審視的目光,聚在一處對我指指點點。


 


他們表面上仍然客氣,卻再也沒人找我聊天、拉我聚餐;和我關系好的鄰桌也對我敬而遠之,私下和旁人說沒想到我是這種人。


 


我很想辯解,可我沒有勇氣面對那種千夫所指、針鋒相對的場合。


 


我也不擅長吵架,天生氣勢不足,和人爭辯兩句就會忍不住想哭。


 


而且即便辯解也是蒼白無力的。一是我無法自證清白,二是我不想以傷害陳因為代價。


 


其實無需自證,可以告他們誹謗,找律師幫忙。可公司正在關鍵期,這時候員工之間打起了官司,誰還能安心工作?外部也會有想法。這同樣是對陳因的傷害。


 


出於種種顧慮,

我沒有作出任何回應。


 


這樣更加坐實了謠言——謠言本來沒有證據,而我的反應成了證據。


 


陳因公開提醒過幾次,但堵不住悠悠眾口;他隻能安慰我,叫我不要在意他人的看法,做好自己的事。


 


我原本是不在意他人的看法的,但如果被所有人指責謾罵、中傷詆毀,誰能不在意呢?


 


那段時間我的精神壓力極大,無法專心工作,坐著總監的位置,卻做不好總監的工作。


 


工作時間度秒如年,我總覺得身後有無數道目光投向我,教我如芒在背。


 


隻要看見同事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我就覺得是在議論我。


 


那些話聽多了,漸漸連我自己都記不清當時去陳因房間的心理活動了。


 


為什麼我要去他的房間,去了又為什麼要喝酒,難道我真的沒有期待什麼、企圖什麼嗎?


 


傳言像瘟疫一樣蔓延,很快傳到了同棟寫字樓的其他公司。


 


早上我走進電梯,都能聽到身後——


 


「是她吧……」


 


「是她,我聽說啊……」


 


「沒想到真有這種人,幸好不是我同事……」


 


「這也是人家的本事……換你你行?」


 


——窸窸窣窣的,譏诮的低語。


 


以及很多道陌生的、審視的目光。


 


那些言論和目光如同利劍一般射向我的後背,讓我的背越來越彎,讓我抬不起頭,隻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再後來,無論我身處什麼場合,商場裡,

大街上,地鐵中……那種被凝視、被審視的感覺無處不在。


 


隻要一出門,我就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做什麼都無法定心,隻想趕緊逃回家去。


 


隻有獨處,或者在陳因身邊,我才能安心。


 


因為不想出門見人,我開始頻繁地裝病請假。畢竟上司就是男友,走個流程就行。


 


時間長了,我的身體真的變得和精神一樣脆弱,像瓷娃娃一樣總是生病。


 


陳因擔心我的身體,所以婚後他讓我安心在家養病,不要去上班了。


 


我如獲大赦。


 


而且公司有我這個不安定因素,也不利於團結,不利於業務開展。這樣對誰都好。


 


斷絕社交後,我的身心逐漸恢復過來。但還是懼怕人群,所以我開始居家辦公。


 


我不再出門逛街,

能網購的都網購。衣服都換成黑灰色系,口罩也備了很多,以確保必須出門的情況下,我能變得毫不起眼。


 


我對外面的世界仍有眷戀。有時我也會在陽臺上坐著,在不被人發現的地方,聽一聽外面的聲音。


 


我對陳因的依戀與日俱增,白天總是牽掛著他,晚上聽到開門聲就很開心。


 


陳因一心撲在工作上,事情很多,一忙起來情緒就不好。


 


其實他經常情緒不佳,但在外作為領導,還是要顯得親和沉穩。他隻會在我面前表現真實的一面。


 


當然他真實的一面也並不激烈,隻是不笑,不說話,關在書房不想被打擾。


 


我斷絕社交後,唯一的交流對象隻有丈夫。他不想說話的時候,我會很孤獨。


 


這也沒有辦法,我不能影響他工作。


 


我盡力做好一個妻子,也做好一個員工,

在生活和工作上為他分憂。


 


即便如此,也不能總是讓他滿意。他是個對人對己都嚴格的人。


 


和他生活了兩年,我看見他的第一感覺還是上司,其次才是丈夫,大概是先入為主的印象吧。


 


他原本是那樣遙不可及的一個人,卻願意愛我,和我在一起,又處處為我考慮,照顧我的情緒和身體。


 


我隻想努力做到最好,不給他添麻煩。


 


很多個孤獨的夜晚,我都會坐在陽臺上消磨時間。


 


沒有人看見我,這讓我安心,我可以從容地抬起頭,張開耳朵,睜開眼。


 


我聽見蟲鳴鳥叫聲,聽見樓下鄰居在聊天,孩子們在嬉笑打鬧,快遞車「咣啷咣啷」地來去……這些聲音都在提醒我,熙熙攘攘的世界並未離我太遠。


 


陽臺,尤其是這樣不封窗的陽臺,

給了我很多慰藉。


 


陳因的事業上了一個臺階,融資款拿到了,又要籌備建廠。為了節約成本,他在鄰近的三線城市租了廠房。


 


初期事情很多,所以這幾個月,陳因每周都要去那個城市出差。時間也很固定,都是周二去,周五回,基本上一半的時間都在外面。


 


見不到他的日子讓我很痛苦,我隻能自己消化這種痛苦。


 


這就是陳因和我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