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變化出現在半年前。


 


半年前,賀至立搬到了我們對面。


他是個律師,也是陳因的老鄉。


 


他熱情開朗,見人就打招呼,像個時時刻刻都在發光的太陽。


 


可那種陽光對別人來說很溫暖,對我來說卻太耀眼,把我照得無處遁形。


 


他每次看向我,都給我一種被看透的恐怖感。分明是友善的目光,卻比以往任何一種目光都可怕。


 


我很怕他,不想和他接觸太多,偏偏他又是自來熟。


 


一次又一次迫不得已的接觸後,我深知有問題的不是賀至立,而是我自己。是我失去了正常的社交能力。


 


以往我總是逃避,不願意承認,而現在面對熱心腸的鄰居,我顯得那樣脆弱、敏感、病態。


 


我潛意識中也想擺脫這樣的境地。人的心理怎能如此復雜?我既害怕賀至立,

又隱隱期待他找我說話。


 


斷絕社交後的每一天,我的世界裡隻有丈夫,可丈夫寡言少語,一味奔忙,很少回頭看看我。


 


而賀至立卻會時不時出現在我眼前,毫不吝嗇地對我展露燦爛笑容,拉著我闲聊幾句。


 


陳因不喜歡個性太張揚的人,一直和賀至立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系。他周末會和賀至立去釣魚,可平時走在路上遠遠見到了,卻會拉著我繞開,避免更多的交流。


 


他發現賀至立經常找我後,問過我的想法。


 


為防丈夫誤解,我選擇性地說了我對賀至立的感覺,我隻說自己害怕賀至立。


 


於是陳因和賀至立打了招呼,賀至立就收斂了一段時間。


 


我有些失落,但丈夫為我這麼做,還是讓我很開心。這是他在意我的表現。


 


直到有一天,賀至立又找到我了。


 


他說他接了個離婚案。當事人婚內受到了丈夫的精神控制,又被丈夫出軌刺激到了。


 


這兩天發現更多的證據後,當事人情緒崩潰了,難以溝通,想請我幫他安撫一下。


 


我說我不善言辭,而他一再懇求,說情況緊急,剛好我也是女性,比較好溝通。


 


我猶豫片刻,還是同意了。


 


他直接把我拉去了他家,撥通當事人的號碼,說了句「我讓我朋友跟你說」,就把手機塞到我手裡。


 


我聽到手機裡低低的啜泣,頓時心跳加速,結結巴巴地開了口。


 


「你好……我是賀律師的朋友……那個,你別哭,堅強一點……我……」


 


「你又是哪個,

我不想聽!」對方忽然尖叫道,情緒很不穩定。


 


我嚇得噤了聲。


 


對方完全陷在自己的情緒裡,根本不聽勸。哭聲更悽厲了,蓋過我的聲音。


 


她哭喊著:「我隻有他了……他這樣對我……」


 


我不敢再說話。她的哭聲讓我心痛不已,我也忍不住落淚。


 


賀至立沒想到我是真的不會勸人,還沒開勸自己先哭了。


 


他深深打量我一眼,搶過手機去了陽臺,還是決定親自做思想工作。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直到半個小時後,賀至立勸好當事人出來了,我還在流淚。


 


賀至立沉默地遞了一會兒紙巾,最後說:「鍾冉,你的問題果然也不小。」


 


那一天,賀至立跟我講了那個當事人的故事。


 


當然,作為律師他不能泄露客戶隱私,所以隻是大概講講。


 


他說,那個女人的丈夫控制欲很強,婚前讓她斷絕了一切社交,教她眼裡隻有自己,婚後又施加精神暴力,把她折磨得精神崩潰,說白了就是精神控制、PUA,後來還出軌了。


 


現在當事人的狀態就是時而清醒,時而瘋癲,清醒的時候堅決表示要離婚,瘋癲的時候就像剛才那樣,表現出對丈夫的極度依戀。


 


可悲的是,這案子隻有男方出軌是有切實證據的,精神N待很難證明。


 


當事人由於精神狀況的限制,無法表述清楚,並且重點隻放在男方出軌的問題上。


 


男方在外風評很好,親友鄰居未察覺到明顯異常;聊天記錄內容有限,難以認定為精神暴力。


 


當事人常年封閉在家,也從來沒有接受過心理治療。


 


如果是肢體暴力,

還有傷痕可以檢驗,單純的精神暴力就像是無形的刀,即便影響深遠,也很難在實踐中認定構成N待罪,去追究男方的刑事責任。


 


所以這案子隻能像普通的離婚案一樣,重心放在民事責任上。


 


而且當事人的訴求也隻是離婚,她不能接受的隻是丈夫出軌這件事。


 


賀至立暫時安撫住了當事人,對離婚訴訟也很有信心,但仍然覺得很多事他都無能為力。


 


因為僅在本案中,當事人確實佔了上風;可是跳出這個案子,她的人生早已輸得一敗塗地。


 


賀至立嘆了口氣,最後又把話題轉移到我身上。


 


「不知道我今天說的,對你有沒有啟發。鍾冉,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你很奇怪。


 


「你躲在陳因背後戰戰兢兢的,和他說話也是低聲細語、中氣不足。我有些懷疑,但一直不敢確定。

直到今天我才有了確切的答案。


 


「我不知道你們平時在家具體是怎麼相處的。但請你好好想一想,你們夫妻之間的關系真的健康嗎?」


 


我反駁道:「陳因對我很好,和你當事人的丈夫不一樣……」


 


反駁的聲音也是中氣不足。


 


這兩年我確實變了很多,以前的我從來不會懼怕社交、懼怕目光,也從來不會情緒隻受一人支配。


 


可陳因並沒有做什麼,他一直在為我著想。深究原因,其實是我自己的不配得感在作祟。


 


陳因很優秀,而我很平庸,我們之間的差距太大了。所以別人覺得我不配,我自己也這麼覺得。


 


我們之間有問題,那也是我的問題,我會自己調節,無需外人置喙。


 


我起身說:「我要回去了……」


 


「慢著。


 


賀至立卻也霍然起身,繞過桌子朝我走來。


 


「你有沒有想過,」他步步緊逼,逼得我後退,又殘酷地逼問道,「或許是陳因控制人的手段更加隱蔽,隱蔽到連你這個當事人都沒有發覺,還對他感恩戴德呢?」


 


「沒有想過,他就是對我很好!」我咬牙道,「還有,不要叫我『當事人』,我不是你的當事人,你別搞混了!」


 


我用盡全力一推,把他推得一個趔趄。


 


他退遠一些,沒再說什麼。


 


我奪路而逃,可是一打開門,看到對面自己家那扇黑沉沉的大門時,一股窒息感就油然而生。


 


竟教我生生頓住了奔向它的腳步。


 


我不受控制地想到一些過去的事,如同一團亂麻。


 


「鍾冉,你在逃避問題。」身後那人說,「很多事你其實可以想明白,

但是你不敢,不願意面對。你太軟弱了,缺少自我意志,所以很容易被利用、被控制。


 


「你在他面前小心翼翼,一切意志都以他為轉移;甚至對外人,對我這個不算太熟的鄰居,你都不好意思直言拒絕。以前我提的那些小要求也就算了,今天我直接把你拉來我這個獨居男性的家裡,你都沒有拒絕。


 


「你真的很好拿捏,隻要稍微懇求一下,你就會心軟。」


 


他的話很刺耳,但我不能否認,我確實軟弱。


 


我轉過身,問他:「……你是有意讓我和你的當事人接觸的嗎?」


 


他點點頭,「可以這麼說。當然我的首要目的還是為了幫助我的當事人,其次才是驗證你的情況。我很感謝你,即便不情願還是盡力幫我安撫她。作為回報,我也想借這個案子的契機順便幫你一把,所以你不用太抵觸,

可以把我當朋友。」


 


我有一瞬間的動搖,還是反問道:「可你不是陳因的朋友嗎?現在你又要和我做朋友,還在我面前說他的壞話,是什麼居心?」


 


他從容地說:「正因為我是他的朋友、他的老鄉,我才比你更了解他,以後我會跟你講講他以前的事。


 


「我跟你說這些,並不是想挑撥你們的感情,也不是說陳因是壞人——對我們律師來說,隻有觸犯了法律才是壞人。


 


「我隻是不忍心看到同樣的事情再發生,所以發自內心地想幫你,也是想讓你們的感情能夠良性發展。當然,如果你覺得你們之間沒問題,你不需要幫助,那應該是我多想了,請原諒我的唐突。」


 


他說完,深深地把我看著,目光中不含其他意味,就是純粹地想幫助我。


 


太陽就像這樣,毫不吝嗇地普照。


 


我也很久沒有朋友了。


 


孤獨的這兩年裡,我發出的所有聲音,接收人都隻有丈夫,而丈夫也吝於回應。


 


有時我甚至覺得自己並不真正存在於世界上,而是一縷旁人看不見的幽魂。


 


但是賀至立搬來了,他切實看見了我的存在,發現了我的困境。


 


既然他願意和我做朋友,那麼我傾訴一下也無妨。


 


而且我也確實想知道陳因以前的事。


 


總之那一天,我和賀至立成了朋友。我講了我和陳因的這三年,但沒講最開始的那次出差。


 


賀至立聽完後,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他說他猜得沒錯,陳因確實對我進行了精神控制,也就是 PUA。但陳因和常規的情況不同,他的辦法更加隱蔽,能將自己抽離在外,讓人無可指摘。


 


首先我和陳因的關系一開始就是不對等的,

他是上司,我是員工,我習慣性地服從他,同時感情上也十分軟弱,這就注定了我容易受他左右。


 


後面發生的很多事也都是值得存疑的。


 


比如,為什麼陳因向來低調內斂,談起戀愛來就變得高調了?


 


為什麼他以前是個公正的好領導,談戀愛後就變得公私不分了?


 


為什麼流言四起時,他隻是提醒大家注意紀律,卻沒有直接解釋我們是兩情相悅?


 


為什麼他行事不公,同事們卻沒有對他不滿,為什麼這段關系中,受到指責的隻有我?


 


那些流言最開始,是怎麼傳出來的?


 


……


 


一切恐怕就是陳因推動起來的。


 


陳因藏在所有人背後,平靜地旁觀我被推上風口浪尖,在痛苦中掙扎,然後他走上前來,成為我的救世主,

讓我知道我能相信的隻有他,能依靠的也隻有他,再叫我不要上班了。


 


是這樣嗎?


 


這很難印證,隻能算是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