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仔細想來,婚後陳因一直對我很好,雖然有時比較嚴厲,但也是就事論事,從來不會貶低我的人格。他和那種人不一樣。
最後賀至立鼓勵我,要找回自己。
他堅定的眼神讓我產生怯意,像是希望我盡快做出改變。
我回避他的目光,別開眼瞥到了時鍾,才猛然驚覺已是下班時間,陳因肯定到家了。
我連忙衝到門口,一開門,正看見自己家門開著。
陳因站在門口看著我。
我的心猛地一沉,快步回了家。
陳因和賀至立打了聲招呼,把門一關,家裡頓時一片寂靜,氣壓變得極低。
吃晚飯時,陳因一邊吃,
一邊看著手機處理公務,什麼也沒說。
剛才賀至立給了我鼓勵,可我一看到陳因就失去了所有力氣,頭腦中隻剩下他,其他全忘了。
我抓住空檔跟他解釋緣由,我說是賀至立有個案子,請我幫個小忙。
陳因沉默片刻,冷冷地說:「看來還是居家辦公太輕松了,讓你白天還有時間去幫忙。這樣吧,這周末我讓他們別去加班了,辛苦你在家裡加加班。」
我忙不迭應允。
他神色和緩下來,溫和地補充了一句:「周末我來做飯。」
這是陳因作為上司和丈夫兩個身份的回應。
我以為這樣就沒事了。
可是此後很長一段時間,陳因變得更加惜字如金。除了必要的交流以外,再沒有別的話題。
安排工作也是讓總監給我安排——因為我精力不足,
居家辦公後他給我降回原職了。
這次和以往不同。
以往陳因是因為工作忙,沒什麼話說,但如果我主動找話題,他還是會回應的;而這次以後,我主動搭話他都是敷衍了是,最多兩句就能終結話題。
到最後隻要他在家,除了吃飯就是關在書房裡,睡也睡在書房,直接避免了交流。
要知道這段時間,他每周都要出差四天,就在家三天,這三天裡還有兩天要去公司,回來了就鑽書房——他不願意在我身上浪費哪怕一分鍾。
我們就好像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兩個時空的人,看似離得很近,實際沒有交集。
我知道陳因是介意我和賀至立走得太近,他在懲罰我。可我解釋了,他也不回應,隻說工作忙。
這樣長時間不間斷的冷落讓我痛苦非常,即使我花費大把時間坐在陽臺上,
也很難消解這種痛苦。
我繼續接受賀至立的開導和幫助,也是收效甚微。
我愛陳因,早已無法找回自己了,我的喜怒哀樂都被陳因的一舉一動所牽連。
而繼續與賀至立見面無異於飲鸩止渴。再這樣下去,陳因怕是永遠不會再理我了。
為了挽回我們的感情,我下定決心和賀至立斷絕來往。
而後一遍又一遍地向陳因解釋,我隻愛他一個人,我和賀至立之間清清白白,希望他不要不理我,和我說說話。
一遍又一遍,從最開始的唯唯諾諾,到後來的歇斯底裡,無論我怎麼用盡全力去解釋,陳因好像都不關心,他隻是冷冷地看著我表演。
終於有一天,我的氣力用盡了。
我看見家裡一片狼藉,都是我歇斯底裡的狀態下扔了一地的東西。
我癱坐在地上,
感到鼓膜膨起,隔絕了外界一切聲音,隻聽見震耳欲聾的心跳聲——
怦,怦,怦……
而正要進書房的陳因動作頓了頓,終於轉身走向我。
我們的時空終於交匯了。
他蹲在我面前,單手託起我的臉,說:「鍾冉,我這麼愛你,你卻背著我和他不清不楚,你真的讓我很失望。
「既然你說你們是清白的,那你要怎麼證明呢?
「好好想一想,然後證明給我看。如果你證明不了,我會很傷心的。」
陳因僅僅輕飄飄地扔下幾句話,就轉身進了書房。
要想證明兩個人有染,是有辦法的;可是要證明兩個人清白,這該怎麼證明?
沒有發生的事,要怎麼去證明它沒有發生?
這是陳因交代給我的任務,
如果我完成不了,我就一輩子無法挽回他。
但起碼我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努力了,這就是好事。
我整整三天三夜沒有睡覺,但我不累,精神反而極度亢奮。
我整夜整夜地坐在陽臺上,思考我該怎麼證明。
那段時間賀至立擔心我,經常來敲我的門,都被我拒之門外;甚至快遞員來敲門,我都一概不理。
我聽到敲門聲就膽戰心驚。
直到這周一上午,賀至立再次來敲門,敲了很久都不肯走。
咚咚咚,咚咚咚……一直敲到我心裡……
某一刻,我的頭腦忽然清明了,同時也更加混亂了。
我起了身,發現世界變得扭曲起來。
明明上一刻還在家裡,下一刻就出現在了賀至立家。
手裡還拿了一把刀,刀上帶著血……
我意識到我S人了。
我不敢去看,趕緊逃回了家。
我好害怕,晚上陳因一回來,我就跟他說了。
陳因讓我別怕,他會幫我解決。
那天我一直魂不守舍,記憶幾乎是斷片的。
等我再次回過神來,就看見陳因在廚房洗什麼東西,背對著我。
我走過去看,才發現他在洗一把砍骨刀。
他說他都會處理好,可我的內心還是受煎熬,所以我決定自首了。
警察同志,真的很抱歉,我做出了這種事。
過程中發生了什麼我已經記不清了,我隻知道等我回過神來時,一切都來不及了。
那段時間我的精神狀態真的不太正常。
賀至立是個好人,
他熱心地想幫我,卻遭受這種無妄之災……
是我對不起他,對不起他的家人……
6
講到這裡,鍾冉又啜泣起來。
預審員追問:「你是說你S完人後直接就跑回家了,後面也沒再去過賀至立家,是嗎?」
「是的……」
預審員繼續追問——
「是陳因幫你處理屍體、轉移屍體的嗎?」
「屍體轉移到哪兒了?」
「案發後的事隻記得這麼多嗎?再想想,還有沒有別的印象?」
她哭個不停,完全陷在自己的情緒裡,講話也含糊不清,甚至都出現了喘不上氣的軀體化症狀。
這次訊問隻能告一段落。
我們準備等她情緒穩定下來就先安排去做精神鑑定,再安排下一次訊問。
B險起見,暫時還沒告訴她陳因已S的消息。
法醫那邊剛出結果,也拿到了一些證詞、供詞、視頻資料,我們就開了案情分析會。
鍾冉的供詞和陳因的證詞有很大的出入,甚至相互矛盾,就像羅生門一樣。
這意味著,肯定有人說了謊。
陳因的那條線斷了,後期重點隻能放在鍾冉身上。
我們分析了兩方敘述的差異。
首先兩方的敘述中,陳因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
在陳因自己口中,他是個溫柔體貼的丈夫,因為工作原因沒能及時發現妻子的精神問題,他對此很懊悔。
而鍾冉的敘述中,除去她對陳因的濾鏡,我們發現陳因控制欲、佔有欲強,對她施加了精神暴力,
鍾冉的精神問題正是陳因一手造成的。
還有一些細節上的出入。比如在陳因口中,是鍾冉抵觸賀至立,走在路上遠遠看見了都會繞開,後來又漸漸跟賀至立曖昧起來;而在鍾冉口中,走在路上避開賀至立的變成了陳因,她自己對賀至立的感情隻能說復雜,遠遠稱不上抵觸。
當然這不是重點。兩個人對同一事件有不同的想法是常有的事,有時記憶也會有偏差。
重點是,對於這起S人案,兩人明顯各執一詞。
據陳因所說,鍾冉是受不了賀至立的騷擾而起了S心,S人、處理屍體的整個過程都是鍾冉一人所為。周一案發時,陳因還不知情,隻是看見鍾冉在洗帶血的刀。周二他就出差了,直到周五回來,他才結合種種異常發現了問題,隨後質問鍾冉,得知真相。
而在鍾冉的敘述中,她是承受不住陳因的冷暴力帶來的精神壓力,
為了自證清白,在陳因的教唆下S了人——不過這所謂的「教唆」因為太隱晦,其實很難認定為教唆。並且案發當天她就告訴了陳因,洗帶血的刀的人也變成了陳因,似乎意味著是陳因幫她處理屍體的。
兩人的講述都細節詳實、不似作偽,但細想也都有問題。
陳因的說法不現實。鍾冉一個瘦弱的女人要在一天內獨自完成S人、分屍、轉移屍體的全過程,不談體力能否支持,這對心理素質的要求也極高,一個精神不穩定的膽小女人幾乎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冷靜地完成全過程。
除非鍾冉在說謊,其實她是假裝自己精神失常,或者有第二人格。這一點等精神鑑定的結果出來才能論斷。
鍾冉的說法也不現實。早上我見過陳因,短暫的接觸不足以讓我摸透他的本性,但他起碼是個聰明人。他既然會把自己抽離在外,
「教唆」鍾冉S人,最後又何必牽扯上自己,幫她處理屍體呢?而且陳因最開始的表現,確實給人一種置身事外的冷靜感。
除非陳因在說謊,其實他是因某種原因入了局,面對警察又善於隱藏情緒,假裝置身事外,以達到開脫自己的目的。
可他後來的表現又極其反常,講故事講到一半就跳樓了。
……
總之,單看兩人的主觀講述,完全是一頭霧水,要結合客觀情況才能判斷出誰的版本更接近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