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自然聽過。」
祖母笑了,眼角已經帶上了細紋。
當著我的面,她叫來心腹,那人不知從哪裡來的,神出鬼沒的,看起來伸手極其不錯。
「去盯著沈文淵。」
祖母神色復雜,剛一下令,那人就消失在我們面前。
隻一瞬,她就調整好了情緒,牽著我的手去了庫房。
祖母命春姑姑輕點自己的嫁妝,郡主印信,和這些年來的鋪子錢莊等等。
我忽然明白,祖母是真的要離開了。
她的眼角眉梢漸漸凝成了霜,仿佛變了個人一樣,歲月在她臉上割出深淺不一的痕跡。
可這麼多年,祖母當真變了嗎?
她當著我的面舞起了劍,不像是許久沒做這些的模樣。
聽聞祖父剛剛跪在佛堂,
就放下了狠話。
「無知婦人,我倒要看看她想如何收尾?」
「眾人皆知我對她情深義重,如今她所作所為和恩將仇報有什麼區別?」
聽聞祖父的話,祖母嘴角劃過輕蔑。
而丁爺爺傳出去的消息,也有了回復。
當年的平陽郡主是世人眼中叛逆和傳奇的存在,她整日混跡軍營,不同於旁的貴女。
特別又危險,名聲更是差的離譜。
可她救了一城的人,堵住了那些人的嘴。
了解祖母的人愛她,不了解她的人嫉妒她。
看到回信,我才知道,原來祖母在外面有那麼多敬她愛她之人。
幾乎每一封都憤怒至極,他們罵祖父魚目混珠,是瞎了眼的狗屎。
最後的最後,他們問祖母如何做。
其中一封信,
我看的真切。
【平陽郡主本就該是天上翱翔的鷹,後宅怎能擋住你?】
從祖父帶人回來時,祖母一直保持著冷靜。
可看見信時,她眼眶漸漸紅了。
半晌,祖母才提筆,紙上隻有一句話。
【沈文淵S,斬閻羅當歸。】
5
祖父在佛堂的第一日很是安靜。
我悄悄去看過,他年歲不算太大,脊背挺得直,身旁還站著白氏和那個男孩。
白氏一手牽著孩子,一手抹著眼淚。
「老爺,您畢竟是國公爺,在這佛堂跪上三日,傳出去怎麼像話?」
祖父搖了搖頭,篤定道。
「這些年平陽處處依著我的心思,她心中有我,自然知曉我的決心,不出三日,她定然會給出臺階。」
白氏猶豫地看向祖父:「可那日郡主的模樣實在不像是……」
祖父立刻打斷了她。
「那是她做給別人看的,窮裝樣子罷了。」
「除了我,誰還會喜歡一個不貞的女人?這些年我累了,不想再哄著她了,若她表現好,日後你們在府上做個伴也可以。」
白氏神情一僵,說不出的古怪。
我在窗外差點笑出聲來,從前便覺得祖父瞧著不大聰明,今日一見果真如此。
回去後,我將白氏和那孩子在佛堂的消息告訴了祖母。
她想都沒想,就叫人把他們母子「請」了出去。
平陽郡主和武國公的牽扯,關她一個外室什麼事?
可祖父到底年紀大了,撐過一日就有些力不從心,想要見白氏母子。
祖母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他。
「當初國公爺承諾跪上三日,就連這三日都等不得,就想讓外室登堂入室,傳出去叫外人如何評判?
」
祖父這輩子最在乎顏面,祖母算是將他的軟肋拿捏的SS的。
而白氏想盡辦法想送消息,吃的,亦或是保暖的衣裳進小佛堂,都讓祖母擋了回來。
秋日夜涼,凍得人從頭到腳都是冷的。
祖父日日受著苦,春姑姑負責給他送飯,第二日我跟了過去。
她冷著臉,看著祖父。
「當初平陽郡主的愛慕者數不勝數,你不過一個小小世子,掛的還是闲職,如何討了郡主芳心,國公爺都忘了嗎?」
「郡主原本被賜婚給廣陵王,為了拒婚跪了三日佛堂,滴米不進,每日隻飲一點水,我不難為國公爺,這飯菜都有,您別嫌棄。」
我跟著放下冷飯冷菜,除了碗裡是米飯,其餘的碗碟裝的都是黃連,苦瓜之物。
看著就讓人牙疼。
我幸災樂禍地看著神情難看的祖父。
「祖父可別餓壞了自己,為納妾搞得絕食,傳出去就有點難聽了哦?」
祖父氣得抬手想要動手,我提起裙擺就溜走了。
這兩日祖母這裡信鴿飛個不停,報信的人也總是進進出出的,熱鬧的緊。
我回來便有鴿子落下,湊過去眼巴巴地盯著。
祖母好笑地點了點我的鼻尖,與我一同看信。
但看著看著,祖母的神情漸漸肅穆,最終將信紙「砰」地一聲拍在了桌子上。
「沈文淵,你真是好樣的!」
6
三日之期將滿,白氏上了門求見祖母。
祖母一改往日的冷淡,帶上了笑意。
「白姨娘要進府,有些事也該準備起來了。」
白氏眉眼彎彎,一聽這話就忍不住笑開了,將身旁的孩子向祖母方向推了推。
「快去叫主母。」
那男孩有些抗拒,恨恨地盯著祖母。
我立刻從祖母身邊跳下來,走過去甩了他一巴掌。
「你那是什麼眼神,裝貨,你和你娘費盡心思不就是想進府嗎?」
他一愣,「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白氏三兩步走過來護住男孩,怒聲質問。
「平兒怎麼說也是你小舅舅,小小姐怎麼如此不懂規矩?」
說著,她推搡了我一把。
春姑姑連忙接住我,從剛才並未說話的祖母沉了臉,「砰」地一聲拍了桌子。
「規矩?你的兒子見了本郡主不行禮是規矩?」
「雁兒是我一手帶大,她知書達理,向來懂規矩,若不是遇到你們母子兩個無恥的人,怎會將她一個嬌弱貴女逼的挺身而出?」
哈,
我嗎?
我連忙狠狠掐了一把大腿,眼眶紅了起來。
「祖母已經退到如此地步,你們還想怎樣?」
「祖父是國公爺又如何,祖母還是郡主呢,你們見了郡主都不行禮,當真不把皇家放在眼裡!」
白氏愣了又愣,如何也想不明白我們祖孫倆一唱一和的,她兒子就犯了欺辱皇室的罪過。
春姑姑一腳踹到她膝蓋處,白氏晃了晃,撲通一聲砸到地上。
我目光微閃,祖母也注意到了不對勁之處。
春姑姑可是跟著祖母習過武的,平常姑娘被她踹了一腳,定然立刻跪倒在地。
偏偏白氏沒有,而是稍微遲疑,才就勢倒下。
她是個習過武的。
或許是回了神,白氏抹起眼淚賣慘,字字說著這些年跟隨祖父不易。
祖母卻像沒看出來她的不對勁一樣,
認真聽著,最終嘆了口氣,叫人將他們母子扶了起來。
「本郡主向來好說話,你若本分些,在這府裡享受榮華富貴並不難。」
「我年紀不小了,不像年輕人計較那些妻妾之事,隻是府上安寧慣了,我又過不去心裡那關,既然國公爺為了你跪了三日佛堂,我也說到做到,定然同意你進府。」
祖母關切地看著白氏,白氏有些愣了,眼眶也有點紅,垂下了頭。
「幸而國公爺憐愛,妾定會好好侍奉國公爺和郡主。」
祖母臉上的笑容更甚。
「既如此,等國公爺從佛堂出來,便辦個家宴,一家人坐下來好好吃個飯,把話都說開,也沒什麼誤會了。」
「也算慶祝國公爺納妾了。」
白氏無不答應,身子也放松了下來。
我在一旁看著,沒有再說話,
隻覺得祖母果然是最喜歡我的,那白氏要對我出手,祖母立刻就護著我。
無論如何,我都是祖母最喜歡的孫女!
隻是那白氏有件事搞錯了,祖父對她的深情可沒有多少。
昨日他挺不住想要出小佛堂,是祖母叫人生生把他拖回去繼續跪著的。
說左右這深情侯爺的名聲出去了,定然不能讓白氏寒心。
說三日就三日,他不跪也得跪。
7
祖母說是家宴,可那日來的人卻很多。
有廣陵王,還有忠勇侯,振國將軍,陸太尉,以及大理寺卿吳大人等等約十位朝中重臣。
聽聞他們要來,祖父起初有些疑惑。
來報信的人笑著同他說,祖父深情的名聲傳遍京都,加上這幾年武國公府出了兩個將軍,大家來攀交情了而已。
我原以為祖父會懷疑,
卻不成想他真的信了。
面對我的驚愕,祖母微微一笑。
「廣陵王在,他自然也想同他見上一面。」
當初祖母差點嫁給了廣陵王,雖說這些年他娶了王妃,但廣陵王和祖父的恩怨還未消散。
昔日的情敵來了,還是看著祖父納妾。
祖父換上一身暗紫色長袍,面露紅光,志得意滿地出現在了前廳。
白姨娘也換上了水紅色衣裳,一步一扭著水蛇腰走了過來,逢人便笑,眼睫低垂,仿佛是一隻惹人憐愛的小獸。
「當初我與侯爺戰場相見,他和敵軍廝S受了傷,是我救下了他,給他治病,助他回京。」
祖父也曾帶過兵,隻是他水平一般,差點讓人鑽了空子。
還是當時作為副將的爹娘力挽狂瀾。
聞言我爹皺了眉頭。
這些日子他和我娘鬧了別扭,
娘親不願意理他。
他便來尋我想法子。
沒想到我也不理他,我爹沒辦法,哄了好幾日,哪個也沒哄好。
還是我娘忍不住提了祖父的事情。
我爹卻覺得理所當然,「爹已經老了,有自己想做的事不是正常的嗎?」
我娘氣笑了。
「那你老了想要納妾,我也得開開心心給你籌備?」
我爹急了,「我怎麼可能是那種人,我不會納妾的,隻是爹娘半截身子都進黃土的人了,往日能有幾分感情,讓他們開心些不是更好嗎?」
我娘想都沒想:「意思是你半截身子入土了,和我便沒了感情,好,我明日就帶雁兒走!」
我爹:「……」
「我的意思是,娘也可以和離,尋個意中人,我同樣支持,但我隻心悅你一人,
自始至終。」
後來他們怎麼解決的不清楚,但我娘還是不大高興,鬧著要和我爹和離,還要給我祖母撐腰。
此時,祖母尚且沒來。
我爹受夠了這些日子的冷言冷語,跑去問祖父能不能不納妾,被祖父一巴掌扇飛了。
罵他「混賬!逆子!」
我爹盯著腫臉回來,怎麼也想不通這一下是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