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和我娘都沒理會他,認認真真地尋找祖母。


 


不過多時,祖母出現了。


 


7


 


祖母今日並未做婦人發髻,身穿雍容華貴的衣裳,而是一身暗紅色鎧甲。


 


長發一絲不苟地挽成發髻,身形挺拔,目光如同烈焰般炙熱。


 


不像是溫婉大氣的國公夫人,倒像是一棵迎風挺立的勁松。


 


那一刻,宴會上的人都怔住了,就連祖父也收起了笑容,震驚地盯著今日的祖母,久久不能平靜。


 


我心中激蕩,崇拜地看著祖母。


 


大盛朝的斬閻羅,赫連明月回來了!


 


「諸位今日赴宴,赫連十分高興。」


 


「隻是宴前,容我先了結幾樁舊事。」


 


祖母聲音不高,卻帶著震人心魄的氣場。


 


祖父皺眉,不悅道:「明月,

有什麼話不能待會再講?平白掃興。」


 


祖母看都沒看他一眼,目光如同兵刃一般射向暗自得意的白氏。


 


「白氏,你同侯爺伉儷情深,讓人感慨,可你爬上他床榻之時,心中想的是沈文淵這個人,還是二十年前S於我手上的,北狄前鋒,你祖父關氏?」


 


白氏臉上嬌笑瞬間僵住,血色褪盡。


 


祖父驚愕地看著白氏和祖母,似乎不懂她話語中的含義。


 


祖母不等任何人辯駁,語速平穩但字字千鈞,繼續道。


 


「當年關將軍被我深夜突襲,失了先機,而後與大盛朝籤下止戰協議,上供金銀牛馬數萬計,可汗盛怒,你關家沒落,家眷受盡欺辱,而你為了復仇,救了沈文淵。」


 


「原以為早早的就能進府,卻沒想到沈文淵看上去是個軟柿子,卻在這件事上格外堅持,逼你做了十年外室。


 


「而派你來的人,是大盛朝的細作,我說的可有錯?」


 


滿座哗然,眾人神色各異地盯著白氏和祖父。


 


白氏的手SS攥在一起,眸中溢滿淚水。


 


「主母若不願妾身入府,妾可以走,不必給妾扣上這樣大的帽子。」


 


白氏還算有些心計,一句話將國仇家恨轉移到兒女情長上去。


 


可祖母不吃這一套,她隔空點了點我。


 


「雁兒,將這幾日整理好的供詞、密信,以及信物都拿過來。」


 


我立刻從桌下掏出一個木匣子來,剛一打開,裡面赫然是白氏勾結細作的證據。


 


樁樁件件,做不得假。


 


白氏尖叫一聲,拼命搖著頭。


 


「你汙蔑我!區區三日,你怎麼可能查到如此多的東西?這就是假的,是主母用來誣陷我,

不願讓我進府所做!」


 


祖父臉色一直很難看,聽了白氏的話沉了臉,喝道。


 


「明月,莫要再使小性子,無憑無據,你怎麼胡言亂語?!」


 


祖母終於將視線轉向祖父,唇角勾起一抹含著冷意的譏諷。


 


「無憑無據?」


 


「沈文淵,你急著拿一個細作為妾,不惜跪在佛堂三日,演了這麼一出,到底是為愛痴狂,還是暗中勾結敵國,欲對大盛朝不利?」


 


祖父拍案而起,氣得幾欲吐血。


 


「放肆!你如何證明這些是真的?」


 


「我們可以證明。」


 


8


 


站出來的是廣陵王,忠勇侯,振國將軍等人。


 


廣陵王目光如炬,厭惡地瞥了祖父一眼。


 


「因為這些,是平陽郡主叫我們一同查出來的!」


 


祖父臉色變了又變。


 


「你是她的老情人,你說的話又能有幾分真幾分假?」


 


但祖母不為所動,眸光更厲,聲音陡然拔高。


 


「你不是要證據嗎?好,我給你證據。」


 


祖母猛然從匣子中抽出一本泛紅的賬冊,重重甩在桌子上。


 


「這一本是你當初任督查使,與奸商勾結,倒賣軍糧,貪墨白銀五萬兩的賬冊,證據確鑿,筆筆可查!」


 


她又抽出一疊密函。


 


「這些,是你暗中勾結朝臣,買官進爵,結黨營私的鐵證,你沈文淵的清流名聲之下,竟是如此骯髒齷齪!」


 


「枉我這些年信你敬你,竟從未查過你的私庫!」


 


「還有這些,你挪用我的嫁妝田產,為白氏購置別院田產,用我的錢,養著敵國之後,沈文淵,你的風骨何在,臉面何存?!」


 


祖母每說一句話,

就從匣子裡掏出一樣證據。


 


那些賬本密信,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祖父臉上,他面色由紅轉白,由白轉青。


 


滿座賓客寂靜無聲。


 


我爹難以置信地盯著祖父,眸中的失望和復雜情緒難以言說。


 


半晌,他冷冷道。


 


「爹,我以為你隻是想納妾了,沒想到這麼多年,你暗中謀算如此之深,今日起,你我父子緣斷。」


 


祖母沒有理會我爹,她一步步上前,逼視著搖搖欲墜的祖父。


 


她的眼中並無淚水,隻有失望和燃盡二十年的悲愴蒼涼。


 


「而你口中我那不潔的初夜,沈文淵,你比誰都清楚。」


 


祖母的聲音陡然變得痛苦,卻又無比清晰,字字泣血。


 


「皆因為二十年前,我欲救邊陲一城之人,夜襲敵營S了關氏,力竭後被俘虜敵軍報復所為。


 


「你可記得,當年你是如何同我說的?」


 


9


 


祖母猛然抬首,看向遠處,仿佛見到當年的互訴衷腸。


 


「你說,那不是恥辱,那是我赫連明月為大盛朝得來的戰功,我救了一城之人,你敬我愛我,此傷你會與我共同背負,永世不忘!」


 


「可如今,斯人老矣,你拿它當做你納妾,踐踏我尊嚴的墊腳石,沈文淵,你當真不是人!」


 


祖母聲音顫抖,卻帶著驕傲和被背叛的錐心之痛。


 


她目光幾乎要泣血,一字一句道。


 


「我赫連明月在此告訴你,即便再來一次,我仍然會這麼做,隻要我有一口氣,就不會扔下大盛一個子民!」


 


驚雷響起,慘白的電光轉瞬即逝。


 


讓人瞧清楚祖母堅如磐石的面龐,和祖父慘若白紙,驚恐萬狀的神情。


 


我爹慚愧的「撲通」一聲跪到在地,我娘抽噎著,忍不住落下淚來。


 


府上的諸位神情從不屑變成了敬畏。


 


而落針可聞的宴席上,祖母從身側抽出那把斬閻羅來。


 


想都沒想橫在祖父脖頸處,不等他說話,便一劍劃開血肉,砍S了他!


 


白氏尖叫出聲,她身旁的孩子嚇得瑟瑟發抖,大哭著喊爹。


 


祖母冷冷地看著白氏,劍尖上還染著祖父的血。


 


「來人,將她帶下去,按細作的待遇伺候,好生拷問,務必將她的目的,背後之人問出來!」


 


侍衛們立刻將白氏母子拉了下去。


 


祖母看向那個孩子,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


 


底下有人忍不住開口。


 


「平陽郡主……」


 


今日經歷的如此之多,

我不願祖母分神,便站了出來。


 


「各位叔伯大人,今日祖母邀各位前來,一是將各位當做了友人,二是為了讓此事有個見證,好向陛下稟報。」


 


「武國公納妾一事鬧得沸沸揚揚,國公府定然要給大家一個交代,隻是我祖母今日已經累了,諸位不如都先回去,我們好清算家事。」


 


廣陵王率先起身,帶著人出去。


 


接著賓客陸陸續續地散盡。


 


我爹跌跌撞撞地爬向祖母,眸中盡是悔意。


 


「娘,是我錯了。」


 


「當初爹來尋我,說府裡人丁稀薄,他想納外室進府,兒子想著你們年歲已大,想來不會計較這些,便答應了幫他分說。」


 


「不曾想背後還有些事。」


 


我嫌棄地看著我爹,沒有絲毫幫他說話的意思。


 


祖母聲音疲憊,

那雙冷靜慈愛的眸子升不起半點母子之情。


 


她淡淡道:「既然知道錯了,日後便恭謹行事,莫要走了你爹的老路。」


 


「國公府定然不會再存在於大盛,但你在軍中仍有職位,回去吧,雁兒會跟著我,你同你娘子的事由你們自己決定,隻一點,若她要離開,你便痛快地籤了和離書。」


 


我爹身形一僵,淚如雨下。


 


我不知他是真的後悔,還是假的後悔。


 


但我知道,現在一切都已經晚了。


 


10


 


次日一早,祖母褪去了華服,手持丹書鐵券進了宮。


 


祖母用前半生的功勳換了我爹娘和我一命,給陛下盛上了諸多證據。


 


祖父當初並不知曉白氏身份。


 


但若不是他的蠢笨,白氏也不會隱藏起來多年,從他身邊偷走不少情報。


 


而祖母能快速查到那些東西,

也多虧了白氏留了一手,將祖父這麼多年來私下裡的交易都留存下來。


 


我爹一夜之間有了白發,他整日纏在我娘身旁,希望她回心轉意。


 


但我娘堅定自己的那一套。


 


「我選男人,首先要看他府上爹娘如何。」


 


「婆母是個值得敬佩的巾幗英雄,但你爹是個小人,你當初能幫你爹納妾,我怎知日後你不會有樣學樣?」


 


我娘說這話時眉眼彎彎,似是已經想開了一般。


 


無論我爹如何賭咒發誓,都堅持要和他和離。


 


隻是他們都在軍營中,免不了相見。


 


我爹纏的緊,一路追了過去,我娘便破格允他當個「相好」的。


 


武國公府被封的那日,祖母脫下了華服,穿上了一身青色素衣勁裝,拿起自己的斬閻羅,帶上了嫁妝和忠僕。


 


我同樣騎上自己的小馬,

跟在祖母身邊,感嘆道。


 


「若當初祖母沒有嫁給祖父就好了,也不必經歷這些事,失了自由。」


 


啟程前,她回頭看著這座困了她半生的宅院,目光深遠悠長。


 


「雁兒,我從未後悔當初的選擇。」


 


「當年我的事鬧得不可開交,家中母親日日以淚洗面,愁我嫁不出去,朝堂上贊我的人固然多,但說我一節女流亂來,失了朝廷顏面的人同樣不少。」


 


「盼我S的人,同樣很多,嫁給你祖父的原因眾多,和他有些情誼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個。」


 


先帝駕崩後,新帝大刀闊斧改革多年。


 


朝堂上漸漸有了女子說話之處,皇後也是個開明識人的。


 


祖母此時離開,或許是最好的選擇。


 


至於白氏,聽聞沒過多久她就招了,和那孩子一起終日被關在牢獄之中,

等待屬於自己的下場。


 


五年後,祖母鬢間白發更甚,可精神卻比從前更好。


 


她淡笑著教戍邊戰士們打仗,教女子們防身。


 


我跟著祖母五年,走遍了大盛朝的各處,這次是來邊疆瞧我爹娘的。


 


五年了,我娘還沒答應我爹成婚的要求,我爹整日防著旁的男子接近我娘。


 


他又追過來時,我娘臉上的笑意便成了怒氣。


 


「我正和雁兒和娘賽馬,你怎的不長眼,偏偏這時候來打擾我們?」


 


我爹委屈低頭,「我以為是旁的人約你……」


 


祖母翻了個白眼,對我使了個眼色,我們祖孫就騎著馬去了別處。


 


邊陲景色好的很,一望無際的草原,和藍天上翱翔的鷹。


 


祖母身形挺拔如松,斬閻羅映照著草原的日光,

雖不出鞘,但鋒芒永存。


 


我隻覺得這一幕美得驚人,扯起嗓子喊道。


 


「祖母,回去烤羊腿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