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進童貴妃宮中做小宮女那年,正是她幸運又不幸的開始。


 


她剛剛生下皇帝的長子,可是又因為生產時過於慘烈,都知道她再也不能侍寢了。


 


人人說童貴妃性情大變,喜怒無常。


 


幾天相處,管事太後已經見識了我的乖巧,對我說:「分你去太後那裡吧,日子好過些。」


 


我搖頭,堅持去童貴妃宮中。


 


管事嬤嬤不解,可有人肯跳火坑也替她解憂了,所以不再勸。


 


我夾著小布包,踏進宮門時,心裡說,我來了。


 


1


 


我是從西北角的偏門進的瑤華宮。


 


童貴妃說梨花清香,皇上就在宮中的西北角種了幾排。


 


彼時正是梨花盛開,脆弱的白色花瓣,隨風飄落,輾轉成泥。


 


我沐著花雨走進去,那年我十三歲。


 


瑤華宮隻住著貴妃一人,離皇帝的太和殿最近。


 


皇帝登基三年來,專寵童貴妃,她從貴人一路升上來,加上皇後病逝後主位空虛,她成了皇後的不二人選。


 


本來隻等她誕下麟兒就一切順理成章,可偏偏生產時出了狀況,胎兒過大,生了三天三夜,幾乎要了她的命。


 


最後總算是把皇長子生下來,她也勉強保下一條命,可是她的產門撕裂,都知道,她廢了。


 


所以封後的聖旨並沒有如約而至。


 


沒有人比童貴妃更了解宮中險惡的,她知道,她的寵愛要終結於此了。


 


她的後半生一眼望得到頭。


 


她不甘,她憤怒,可是沒有辦法。


 


她不顧宮女嬤嬤的勸慰,每日裡以淚洗面,發脾氣,瑤華宮的宮女人人自危,被打被罰的多了,就要補人進來。


 


在她們的眼中,我就是那個出氣筒,倒霉蛋,都以為我待不上幾天,所以隻簡單指了個師父。


 


我的師父是大宮女櫻寧,聽說是童貴妃從娘家帶進宮的。


 


「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貞兒。」我小聲應道。


 


「土裡土氣的。就這樣吧,反正也留不上幾天。」


 


櫻寧說著,暗自嘆口氣,她好像已經看到我的未來了。


 


我可沒想走,我要留下來,我要做的事多了。


 


2


 


沒出兩天,我就明白童貴妃所氣為何了。


 


這要從她的娘家說起。


 


童貴妃的家世不錯,有名的清流世家,父親兄長都有好名聲,這也是她通向後位的保障。


 


但是現在突發意外,這條路斷了,他們也不甘心。


 


如果不是離後位這麼近,

他們可能就沒有什麼奢望,但是曾經踮一下腳就能夠到,現在放棄就可惜了。


 


所以他們想出一個辦法,讓童貴妃的庶妹進宮,踩著她的路,登頂。


 


童貴妃很傷心,不知是為皇帝的言而無信傷心,還是為家人的涼薄傷心。


 


那日童家主母進宮來勸解時,正好我在門外灑掃。


 


童貴妃的母親早就不在了,童父沒有續弦,如今當家的是姨娘,也就是她庶妹的母親。


 


「娘娘,也為你爹爹兄長的前程想一想。」


 


童夫人苦口婆心地在勸,入宮的女子,哪個身後不是拴著一家老小,童貴妃是明白人,怎麼會不懂。


 


「我這邊身體尚未平安,你們就惦記著塞人進來爭寵,真是我的好娘家!」


 


「娘娘,話不是這麼說,機不可失啊。如果這個空當讓別人佔了先機,隻怕……」


 


「滾!

都給我滾!」


 


屋裡好像砸了什麼東西,接著童夫人就狼狽地從殿中退了出去。


 


我被櫻寧點指,示意進殿打掃。


 


地上碎了一個白玉碗,藥汁灑了一地,苦苦的。


 


我偷眼看榻上,童貴妃背對著門口,肩膀一聳一聳的,在哭。


 


聽說童貴妃午飯都不肯吃,我們都小心侍候,也一樣餓著。


 


下午時分,才從殿外退下來,去偏殿吃飯。


 


櫻寧拿著一個餅子發呆,半天都不咬上一口,跟我一起的小宮女聽說也是童家送進來的,討好地給櫻寧添了一碗湯。


 


「姐姐也不必發愁,娘娘固執,連夫人的面子也駁了。我們這些人微言輕的,說不上話也是自然。」


 


原來是童府讓陪嫁進來的丫鬟給童貴妃吹耳邊風。


 


「咱娘娘不識時務,若是二小姐進宮,

得了寵,她的地位不是也穩了。」


 


櫻寧大抵是被卷了幾次,心裡窩火,語氣中帶著埋怨。


 


我卻聽著不順耳了,忍不住開口道:「我們跟著娘娘,自然要對娘娘忠心,童府這是要棄了咱娘娘,娘娘生氣也是正常的,咱們別給添堵……」


 


啪!


 


一記耳光打到我的臉上。


 


「你是個什麼東西,要教我做人嗎?」


 


櫻寧氣得把一碗湯都潑在我臉上,小宮女讓開身,幸災樂禍地看著我。


 


「就你這種小螞蟻,我一腳能踩S你,打S了卷個席子就拖出去。敢教訓我,真是活膩歪了!」


 


櫻寧正好一肚子氣要撒,對著我狠踹了幾腳。


 


我抱著頭,縮成一團,估計這次兇多吉少了。


 


「你能說出這種話,她原也配教你做人。


 


門簾一挑,童貴妃站在門口。


 


3


 


誰能承想,童貴妃會貴足踏賤地。


 


屋裡屋外的人都跪下,隻等她發落,櫻寧面無人色,一個勁兒磕頭,轉眼額頭就起了一個大血包。


 


「娘娘!是奴婢說錯了話,娘娘看在奴婢打小服侍至今也算謹慎,給奴婢一條活路吧!」


 


「你也知打小跟我到現在,這話也別再說了,沒得讓人寒心。」


 


童貴妃的眼中閃過一絲落寞,可也隻是轉瞬就不見了,她抬手點指我一下。


 


「叫貞兒,是吧。你來斷一下,這櫻寧要如何處置?」


 


我一驚,腦中登時就亂了,忙深吸一口氣。


 


「櫻寧對主子不忠,必是不能再留在娘娘身邊了。至於怎麼發落……」我遲疑一下,又道,

「她既是童府遣來的人,就打發回童府,讓他們發落好了。」


 


櫻寧本來在磕頭,聽我這麼講,身子一歪跌坐到地上。


 


隻見她面如S灰,也不掙扎了,任由人拖了出去。


 


在宮中發落她,S她一個。回童府發落,隻怕她老子娘都要受牽連。


 


童貴妃用玩味的目光盯著我,屋子裡沒被發落的人,都噤若寒蟬。我撐在地上的雙臂,抖得不成樣子。


 


「貞兒跟我過來。」


 


童貴妃竟然沒有再發落眾人,隻把我叫進正殿。


 


正殿裡薰了很濃的香,藥味淡了許多。童貴妃走進殿中,先奔著小皇子的小床走去,呆呆看著出神。


 


我站在殿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過來。」她向我招手,我一步一步走向小床,還沒見到皇子,就覺得鼻子發酸,眼睛痒痒的難受。


 


我雖進瑤華宮有幾天了,可還沒得機會見小皇子一面。我怕自己失態,用力攥緊拳頭,指甲扎著掌心,這才把眼淚憋回去。


 


小皇子瘦瘦弱弱的,一雙漆黑的眸子瞪得很大,看著我,竟然咯咯樂了。


 


「看來你們是真的有緣,以後你就照顧皇子吧,飲食起居,都由你安排。」


 


童貴妃說完,由宮女扶著退回賬中。聽她坐下的聲音很沉重,她生產時險象環生,生育後又心中鬱結,這身子是養不好了。


 


我見簾幕重重落下,才敢伸出一個手指,輕輕在小皇子的臉上蹭了一下,心中默念:別怕,我來了,會護你周全的。


 


他忽地伸出一隻小手,緊緊抓住我的手指,還是那雙黑漆漆的眼,可是好像什麼都懂。


 


我的眼淚再也止不住,一滴一滴落在他的錦被上。


 


4


 


我也奇怪,

童貴妃對我有著莫名的信任。


 


我進殿伺候後,她的脾氣平和許多。


 


對於我的突然獲寵,大宮女不服,小宮女嫉妒,但是發現我能解除瑤華宮的危機,她們的日子好過許多,她們就都老實了,對我多了幾分敬意。


 


我帶了兩天皇子,就已經品出不對勁,先向童貴妃進言,去掉薰香。


 


「娘娘,小皇子年紀尚小,聞不得這麼重的香料味。」


 


「我這一天頭昏腦漲,沒想那麼多。你自己安排吧。」


 


童貴妃擺擺手。


 


「娘娘,這兩個乳母……」我說一半,小心翼翼看向左右。


 


「怎麼?不妥嗎?」童貴妃一皺眉。


 


說來她現在也不過十九歲,又是初產,懂得也不多,加上最近心緒煩亂,對皇子也不甚盡心。


 


「娘娘,

有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我一急,跪下來。


 


童貴妃知道事態嚴重了,揮手讓殿裡宮女退下。


 


我見左右沒人,這才叩首進言:「娘娘,保全了皇子,才能保全您啊。」


 


「你這不是胡話嘛,我會不知道?」童貴妃本是訕笑,可是笑一半笑不出來了,她總算能靜下心,細細品味。


 


「你小小年紀,很是機靈,你說說看吧。」


 


「這兩個奶娘都是內務府安排的,看著一個個高大體胖,奶水也好,然並非如此。我之前聽人說過,有的乳娘為了奶水看著好,吃豬油拌飯,實則已是消渴症。這樣的奶水吃久了,嬰兒必會體弱多病。」


 


「這個也交給你辦……隻是你這般年紀,能懂嗎?」童貴妃說完又猶豫了。


 


「我娘給縣令家做乳母,

我有四個弟弟妹妹,都是我帶著的。」我急忙說。


 


「好,那就由你重挑乳娘來。」


 


「還有就是娘娘不能再自怨自艾了。」我偷瞄一下童貴妃的臉色,這話已越矩。


 


她眼神一暗,放空了一下,我知道她聽進去了。


 


「娘娘還年輕,且不說以後好好調理身體,有沒有機會復原。娘娘與皇帝的感情那可是真真切切的,不過是出了這檔事,皇帝心裡也不好受,所以處處回避。娘娘應該放低姿態,讓皇帝有愧疚之心,才好相與。」


 


「你說得對,我原不應該太任性,是沒認清自己的位置。」


 


難得童貴妃能自省,這樣我說話就更加放肆了。


 


「娘娘,退一萬步講,咱這小皇子可是宮中唯一的啊,又是皇長子,母以子貴,日後必是娘娘的依靠。不能當皇後又如何,做太後也一樣的……」


 


「你怎麼胡說。

」童貴妃嚇得滑下榻來捂住我的嘴。


 


我們四目相對,她盯著我火熱赤誠的一雙眼,慢慢把手從我的嘴上移下來,堅定地點了點頭,讓我繼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