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咬牙:「查,他不在這,我就去泰國,把柳瑜翻出來。」
008
我回家收拾行李,翻抽屜找護照,卻先摸出一張舊車票:1998.7.13 懷化—深圳,硬座,票價 47 元。
我盯著票,腦子「嗡」一下——夏令營最後一天,我明明坐學校包車回懷化,哪來的車票?
我拍照發給梁昭,他秒回:「你提前一天來過深圳?」我說不記得,他回:「帶著票,明早一起去車站,查當年的乘車記錄。」
我根本沒指望能查出什麼,老車站貨運樓又破又空,隻剩兩個退休大媽在值班室擇菜。我把車票遞過去,說明來意,其中一個大媽搖搖頭:「98 年的票根?早燒火啦。」
另一個瘦點的大媽接過去,對著光看了看,
說:「能查到個鬼,窗口賬本倒是有,不過都在倉庫,懶得翻。」
我掏出五十塊,放桌角:「阿姨,我就看一眼,復印完就走。」
瘦大媽把錢一推,先問票號,然後帶我們去後頭的舊倉庫。
倉庫裡一股霉味,她踩著木梯,從最上層抽下一本塑料皮賬本,拍掉灰,翻了幾頁,指著一行鉛筆痕:「喏,7 月 13 號,47 塊,硬座,這票是我賣的。」
我湊過去,真找到了那串號碼。她指著頁邊一行潦草小字:「哭——胎記。」
我愣住:「您還記得?」
「記得個屁,」她笑,「那天我侄女逃課,我讓她替班,自己跑出去買芷江鴨,回來發現窗口排隊吵翻天——說有個小姑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旁邊另一個女孩哄她。我為了對賬,
隨手在邊邊畫兩筆,省得晚上對不上錢。」
她合攏賬本:「要不是你今天來,我一輩子也不會翻這頁。」
我復印完,把復印件折好塞進背包。
走出倉庫,陽光刺眼,我腦子裡卻反復閃那四個鉛筆字:哭,胎記。
梁昭拍拍我肩:「行啦,至少證明那天你真的在,而且——不是一個人。」
009
我拿著 DNA 報告走出派出所,心裡沒慌,倒像松了綁——不是林春桃親生的,反而省事,省得她再瞞東瞞西。
我執著查,不是想認親,是怕再被當成別人。
前天半夜,我支付寶被凍結,客服說「系統判斷你身故」;昨天畫室合同突然解約,對方說「身份存在爭議」。
再這麼下去,
工作卡、銀行卡、社保,全得停。
我不能等S,得把源頭掐了。那張舊車票、手帕、還有「柳瑜」這名字,必須弄個明白,不然下次被鎖的就是我這個人。
出租車上,我打電話給黔城醫院病案室,報了自己出生日期,對方說 98 年紙質檔案還在,要單位介紹信。
我沒有單位,隻有一張 DNA 排除報告。我說先去看看,對方嗯了一聲,算是默認。
掛斷電話,我手心出汗,不是激動,是煩。親媽是誰我不想認,但我得把「許彥靚」這名字釘S在我自己身上,再不讓別人拿去當屍體用。
010
黔城醫院老舊,牆皮掉渣,病案室在後排平房。我推門,一股霉味。管檔案的大姐正吃粉,聽我說明來意,伸手:「介紹信。」
我把 DNA 排除報告遞上去,她瞥一眼,
皺眉:「這個不行,得要社區或者派出所的正規手續。」
我掏出五十塊,放桌上:「先讓我看一眼,正規手續我回頭補。」
大姐把錢推回來,起身:「別來這套,出事我擔不起。」
我沒辦法,走到外頭,給梁昭發微信:「沒介紹信,進不去。」他回:「等著,我給你傳一份電子函,蓋我們實驗室章,你打印。」
附近沒打印店,我走了兩公裡,找到一家文具店,花了兩塊錢把函印出來。再回醫院,大姐已經吃完粉,正在擦嘴。
我把 A4 紙遞過去,她掃一眼,點頭:「行,隻許看,不許復印。」
她領我進倉庫,翻出一本發黃的新生兒登記,翻到 7 月 14 日,指尖停在一行:出生時間 15:40,體重 3.4kg,母親欄空白,嬰兒名——柳瑜。
我指著問:「母親欄怎麼空的?」
大姐聳肩:「當年停電,亂糟糟的,手寫漏了,後面沒補。」
我繼續往下找,沒見到「許彥靚」三個字。
心裡有了數:那天先出生的,是柳瑜。
我掏出手機,對著那一頁拍了張照。大姐聽見咔嚓聲,回頭:「說了不許復印!」
我收起手機:「沒復印,隻是記錄。」她瞪我一眼,把本子合上,推我出門。
我站在醫院門口,太陽曬得腦子昏昏的,腦子卻清醒:柳瑜先出生,我後出生,或者根本同一天同一箱被抱錯了。
我得找到她,或者找到她的S亡證明,才能把名字釘回我自己身上。
011
我走出醫院,太陽曬得眼皮發沉。手機響,是一個陌生號,我接起來,對方嗓子沙啞:「許彥靚?
我是楊見深,長途大巴的。」
我一愣,想起梁昭提過,他找到了當年跑懷深線的司機。我嗯了一聲,他問:「有空嗎?我在老車站停車場,有些舊東西給你看。」
我說馬上到,攔了輛三輪,五分鍾顛到停車場。一輛灰色舊大巴停在角落,車頭貼著褪色的「懷深快線」字樣。
車尾,一個中年男人正蹲著擦輪胎,抬頭,臉被曬得紅黑。
他衝我招手,從駕駛座抽出一本相冊,翻開,裡面全是三寸黑白照片,一排排乘客背影。他指給我一頁:「98 年 7 月 13 號,你也在。」
我細看,照片裡兩個小姑娘並排坐,一個哭,一個轉頭看窗外。哭的那個左肩,胎記露出一點。
我指著問:「她是誰?」
老楊搖頭:「隻知道叫小瑜,車票上寫的。」
我抬頭看他:「能給我這張嗎?
」
老楊把照片抽出,遞給我:「給你留著吧,反正也沒人在乎。」
我收好照片,他忽然壓低聲音:「那天車上還有個人,穿白大褂,懷裡抱著文件袋,寫著『南山醫院』——我看著他把哭那娃送上車的。我記得很清楚。」
我心裡一緊:「醫生叫什麼名字?」
老楊想了想,從兜裡的名片夾裡翻出一張泛黃名片,遞給我:林建國,整形外科,深圳南山醫院。名片背面,手寫了一個手機號,我打過去後,機械的女聲宣布這個號碼已經停機。
我抬頭,看見大巴後視鏡裡,一個戴鴨舌帽的女人正朝我們這邊望。老楊也注意到了,低聲說:「那人這幾天老來,問 98 年車票的事,你小心點。」
我收起名片,衝老楊點點頭:「謝了,有事我再找你。」
我轉身往出口走,
帽檐下的女人立刻低頭,插兜混進人群。
我加快腳步,心裡罵了一句:看來真有人不想讓我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012
我出了停車場,拐進旁邊小賣部,買了瓶冰水,站在冰櫃後面瞄外面。
那戴鴨舌帽的女人沒跟出來,估計還在裡頭轉悠。
我一口氣喝掉半瓶,把名片掏出來,用手機拍了照,發給梁昭:【林建國,名片在你那能查到嗎?】幾秒後他回:【停機號查不到,但醫院人事有備案,等我。】
我收起手機,攔了輛摩的,說去最近網吧。
司機把我放到商業街二樓,我開了臺角落機器,插上 U 盤,把剛才拍的照片、名片、醫院登記全存進網盤,又備份到郵箱。弄完,我靠在椅背上長出口氣——丟了資料,我至少還有副本。
耳機裡突然「叮」一聲,梁昭發文件過來:一張截圖,人事記錄顯示林建國 1998 年 7 月 15 日離職,理由是「個人移民申請」,之後再無備案。
我皺眉:手術在 14 日,他 15 日就跑路?時間點卡得也太緊。
我正想著,旁邊座位坐下個短發女人,低頭敲鍵盤。
我側眼一掃,心裡咯噔:鴨舌帽換了,臉沒換——就是在停車場偷看我們的那位。
她好像沒認出我,繼續敲鍵盤。我假裝看屏幕,餘光瞄過去,她打開的竟是南山醫院舊人事系統,頁面上赫然飄著「林建國」三個字。
我悄悄把手機攝像頭對準她的屏幕,錄了十秒,點擊保存。
然後起身,繞到她背後,輕咳一聲。她手一抖,猛地合上筆記本,回頭看我,眼神躲閃。
我低聲說:「想看什麼,一起看不是更好?」
她拎包就要走,我一把按住她肩膀:「誰讓你來的?」
她甩開我,快步衝向樓梯口。我追出去,隻看見她的背影混進人群,轉眼不見。
我把視頻發給梁昭,附帶一句話:【有人比我更急著找林建國,而且她已經進了你的系統。】
幾秒後,梁昭隻回三個字:「別獨處。」
013
我出了網吧,太陽已經斜到屋頂後面。
手機震動,梁昭發來定位:實驗室。讓我過去。我回他:「先吃飯,餓到低血糖了都。」他回:「快點,有人盯你。」
我攔了輛三輪,說去南山路口。司機一邊加油門一邊按喇叭,吵得我腦仁疼。我把帽檐壓低,從後視鏡看,沒發現有尾巴。
實驗室在寫字樓 19 層,
門禁要刷卡。
梁昭下來接我,遞給我臨時工牌,說:「視頻裡那女的我查了,IP 來自通道侗寨附近,用的是公共 WiFi,身份還沒鎖定。」
我皺眉:「她也盯林建國?」
「看樣子是。」他領我進機房,空調冷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他拉開一臺顯示器,調出醫院舊人事庫,「林建國離職前最後一條操作記錄——給『柳瑜』建電子病歷,時間 1998-07-1423:47。」
我盯著屏幕:「那之後呢?」
「之後系統被清空,連備份都沒有。」他敲幾下,跳出一段日志,「清空指令來源賬號:MW-admin。」
我念了一遍:「MW——像不像我們兩個人的編號?」
梁昭沒回答,
隻把日志拷進 U 盤,遞給我:「拿好,別放雲盤裡。接下來去哪?」
我摸了摸兜裡的舊車票和名片,說:「去找林建國留下的紙質病歷。醫院清得再幹淨,也總有人偷懶沒燒。」
梁昭點頭,順手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微型掃描儀,扔給我:「遇到紙質檔,先掃後拿,別原件外露。」
我收起掃描儀,手機忽然震動——一條陌生短信,隻有六個字:
「再查下去,你S。」
我亮給梁昭看,他撇嘴:「哼,嚇唬人。走吧,天黑前得趕回市區。」
我關掉屏幕,把 U 盤掛脖子上,心想:對方急了,說明我離真相越來越近了。
014
陌生短信我沒回,直接把號碼甩給梁昭,他當場打過去——顯示關機。
他又把號扔進數據庫,蹦出來的結果空白,八成是新卡。
我們下樓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我餓得前胸貼後背,先鑽進路邊快餐店,點了兩份蓋澆飯。
梁昭說不餓,坐我對面插著充電寶,把 U 盤裡的日志又看一遍,忽然說:「MW-admin 最後一次登錄 IP,也在通道侗寨,跟網吧那女人同一範圍。」
我扒一口飯,含混罵句:「陰魂不散。」
正說著,玻璃門外人影一晃。
我抬頭,隻見穿外賣服的男人背個黃色餐箱,站在路邊打電話,眼神卻往店裡掃。
我低頭繼續吃,餘光盯著他。他掛斷電話,竟推門進來,徑直走到我們桌前,遞給我一隻塑料袋:「許小姐是嗎?你的外賣。」
我沒點外賣啊,有古怪。
梁昭把袋子接過來,
打開一看,裡面隻有一個一次性飯盒,盒蓋上用紅油筆寫著:停手。
外賣小哥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