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靠在舷邊,風像刀子。梁昭遞來能量棒,我咬兩口,味同嚼蠟。屏幕顯示,目標船還有九十海裡,預計天亮前進入國際水域,一旦穿過,泰國海軍的攔截權限縮小。


 


三點四十,無線電裡傳來泰方巡邏艦呼叫:「Escaping vessel,stop for inspection!」對方無應答,速度反而提到三十節。


 


吳雙皺眉:「他們打算硬闖。」


我抬頭,看見遠處偶爾閃一下的航行燈,像鬼火。心裡估算:再有一小時,就進入公海。必須把距離拉到二十海裡內,才能用快艇強行登船。


 


我走到駕駛臺,對艦長說:「用直升機先壓他們減速。」


 


艦長點頭,幾分鍾後,甲板直升機起飛,探照燈直射「Mirror Escape」,高音喇叭重復警告。目標船終於減速,航向開始搖擺。


 


我戴上頭盔,隨快艇小隊下到水面。馬達轟鳴,六艘快艇像離弦箭,迎著浪頭撲過去。我半蹲船頭,海水拍臉,生疼,卻讓我腦子更清醒——這一次,不是找身份,是搶人。


 


距離五百米時,對方突然掉頭,船尾拋出幾枚煙霧彈,白霧瞬間遮住視野。


 


我耳機裡傳來吳雙冷靜的聲音:「左舷兩艘包抄,右舷準備登船,A 組負責駕駛臺,B 組搜艙,許彥靚,你跟我去醫療艙。」


 


我答「收到」,把電擊槍上膛,心跳聲蓋過馬達。


 


衝進煙霧那一秒,我腦海裡隻有一個畫面:輸液泵屏幕上的 MW-98-Z。我告訴自己——這一次,不能再讓編號代替名字,我要把許彥真,活生生帶回來。


 


037


 


煙霧裡全是柴油味,

快艇「咣」一下撞上船船舷,我抓住登船梯,三步並作兩步往上衝。甲板湿滑,我膝蓋著地,吳雙把我拽起來:「醫療艙下層,右舷樓梯!」


 


我點頭,跟著她跑。船身突然一晃,對方加大馬力,想甩開我們。我扶牆衝下樓梯,一腳踹開通往走廊的鐵門。


 


醫療艙門緊閉,舷窗透出暗紅的應急燈。我抬槍託砸鎖,門開一條縫,裡面傳出「滴滴」報警聲——是輸液泵。我側身擠進去,艙室狹小,鐵床上躺著一個人,短發,左肩胎記,臉色蒼白,卻睜著眼。


 


我喉嚨發緊,低聲喊:「彥真?」


 


她眼珠動了動,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走……炸。」


 


我這才注意到,她手腕輸液管連著泵,泵旁綁著一塊黑盒子——倒計時 00:02:30,

紅燈狂閃。


 


吳雙衝進來,一眼掃過:「定時液彈,船減速就觸發。」她蹲下,抽出匕首,割斷輸液管,把我推到一邊,「你抬人,我拆彈。」


 


我彎腰,把許彥真抱起來,她輕得嚇人。泵被拔掉的瞬間,盒子「嘀」聲更急,屏幕跳成 00:01:50。


 


吳雙手指飛快,剪斷紅藍線,燈還閃,她罵了句:「雙回路。」抬頭衝我喊,「帶人先走,我留下!」


 


我咬牙,抱著彥真往門外衝,樓梯狹窄,她膝蓋撞到牆,悶哼一聲。我顧不上疼,三步並作兩步跳上甲板。


 


海風撲面,我吼:「救生艇!」梁昭正在駕駛臺壓制火控,聽見喊聲,扔來繩梯,我把彥真背在背上,順梯滑下,跳到快艇。


 


剛落座,船腹「轟」地一聲巨響,火球衝破醫療艙口,黑煙夾著碎片飛上天。我心髒停跳,大喊:「吳雙!


 


無線電裡沙沙幾秒,傳出她沙啞的聲音:「活著,跳海了,左側舷。」


 


我調轉快艇,繞到左舷,水面浮著個人影,我伸手把她拽上來,她額頭流血,卻咧嘴笑:「線斷了,船停了,人救到——任務完成。」


 


我回頭看,許彥真靠在艇舷,眼皮半睜,呼吸微弱。我把她攬進懷裡,低聲說:「別怕,我們回家。」


 


身後,「Mirror Escape」失去動力,像S魚一樣漂在海上,船尾火舌舔著漆黑的夜,最終被海水一口一口吞沒。


 


我抱著妹妹,手裡攥著那隻被海水泡湿的鴨舌帽,指節發白——這一次,我帶回來的,不再是一張相似的臉,而是一個真正的名字:許彥真。


 


038


 


凌晨四點,海面泛起蟹殼青。

巡邏艇調頭返航,船艙裡燈光慘白,醫生圍著許彥真做檢查,我隔窗看,心口還是緊張。


 


醫生出來,摘下口罩:「脫水加失血,需要靜養,命保住了。」我長出口氣,腿一軟,坐倒在甲板上。


 


吳雙額頭縫了三針,裹紗布,坐我旁邊,遞來一瓶熱水。我接過,手還在抖。她輕聲:「證據鏈完整,終於可以收網了。」


 


我點頭,把湿透的鴨舌帽擰幹,攤在膝蓋上。帽裡層燒剩的布條透出字跡——用紅線縫的「Z」字母,如今一半焦黑,一半血紅。


 


梁昭端著電腦過來,屏幕上是 Mirror 主控臺最後備份:董事名單、資金流向、客戶編號,全部明碼。他按下發送,郵件抄送省檢、國際刑警、泰國緝私局。


 


「四十二億美元,凍結指令同步生效。」他抬頭看我,「趙懷深在樟宜機場被新加坡警方扣留,

引渡文件已上傳。」


 


我「嗯」了一聲,望向窗外,天徹底亮了,海面跳起金光。


 


我走到許彥真床邊,她睜開眼,目光渙散,卻認出我,嘴唇動了動。


 


我彎腰,耳朵貼過去,她聲音細得像風:「姐……我自由了?」


 


我握住她的手,掌心全是繭和傷口,卻暖得真實:「自由了,以後用真名活。」


 


她眼角滑出淚,我替她抹掉,自己卻止不住往下掉。


 


船靠湛江港,擔架抬下舷梯,記者長槍短炮等在岸邊。我把鴨舌帽壓低,擋住臉,跟在擔架後。


 


閃光燈噼裡啪啦,我聽見有人喊:「許彥靚,請問你妹妹情況如何?」


 


我停住腳,回頭,對著鏡頭,一字一頓:「她叫許彥真,我妹妹,也是本案受害人。她活著,就是最好的證據。


 


說完,我轉身,護著擔架進救護車。


 


車門關上前,我最後看了一眼港口的天空——太陽徹底升起,照在沅水方向,像給所有無名者一個交代。


 


我低頭,把那隻燒焦的鴨舌帽輕輕放在許彥真胸口,低聲道:「回家。」


 


039


 


救護車駛進省立醫院,我跟著擔架一路跑到 ICU 門口。醫生把我攔在外面:「家屬先登記,病人需要無菌環境。」


 


我喘著氣,掏出身份證,手一抖掉地上。護士撿起,看了一眼,又抬頭看我:「許彥靚?」


 


「對。」我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她快速登記,把腕帶套我手上,紅色,寫著「家屬-1」。我低頭看那條紅帶子,像終於被人承認身份,眼眶發熱。


 


ICU 門關上,我靠牆滑坐,

腦袋抵著膝蓋。走廊盡頭,電視正播新聞:Mirror 產業鏈被連根拔起,317 名嫌疑人落網,四十二億美元凍結。我照片一閃而過,打碼,字幕卻寫著「關鍵舉報人許女士」。


 


我苦笑,關鍵舉報人,也曾是待宰的羔羊。


 


不知過了多久,一隻鞋尖停在我眼前。我抬頭,是林春桃,她穿著老花襯衫,手裡拎著保溫壺。我愣住:「你怎麼來了?」


 


她把壺遞給我:「熬了芷江鴨湯,給你補補。」


 


我接過,手一沉,壺還是熱的。她坐我旁邊,嘆氣:「我早知道你不是我親閨女,可養了三十多年,也養出真感情。你妹妹……」她指 ICU,「要是醒得來,讓她喝口,別恨我。」


 


我打開壺蓋,鴨湯的香味衝鼻,卻衝不走心口的澀。我悶頭喝一口,燙了舌頭,卻舍不得停——這是我在世界上,

嘗到溫暖的味道。


 


喝完,我抹嘴,把壺還她:「等她醒,我們一起喝。」


 


林春桃點頭,眼圈紅。我靠她肩膀,第一次發現,她肩膀瘦,卻暖。


 


醫生推門出來:「許彥真醒了,要見家屬。」


 


我起身,腿麻,踉跄兩下。醫生笑:「別急,她問的第一句是——『我姐呢?』」


 


我鼻子一酸,推門進去。病床上,她的臉色蒼白,卻衝我笑,聲音像紙摩擦:「姐……鴨湯……還有嗎?」


 


我握住她的手,紅腕帶碰著輸液管,像兩條命終於纏在一起。我輕聲說:「有,管夠,咱們回家慢慢喝。」


 


窗外,天徹底晴了,陽光照在紅色腕帶上,像給所有失去的名字,鍍上了陽光。


 


040


 


ICU 觀察期一過,

許彥真轉入普通病房。


 


醫生說她營養不良太久,得慢慢補,我天天變著花樣帶湯,芷江鴨、花生豬蹄、番茄牛腩,輪著上。


 


她喝湯的樣子像小貓,一口一口,燙得直呵氣,卻從不喊停。


 


林春桃每天六點來佔座位,拎著新熬的湯,跟我碰頭。


 


我們不再提「抱錯」「撿來」這些詞,隻聊湯火大小、鹽放幾勺,像正常的母女姐妹。


 


一周後,省廳通知做最終筆錄。


 


我推輪椅帶彥真去經偵大樓,走廊裡全是案件受害者,有男有女,臉陌生,眼神卻一樣——劫後餘生。我們排在三號室,工作人員遞來一張表:被害人權利義務告知書。


 


我彎腰問彥真:「看得清嗎?籤這裡。」她握筆,手還抖,名字卻寫得工工整整——許彥真。

我盯著那三個字,眼眶發熱,也跟著籤:許彥靚。


 


筆錄完,老周出來,遞給我們兩張回執:「案件已移送起訴,你們有權提起民事賠償。」我點頭,把回執折好,塞進她手心:「留著,買新鍋,以後在家做飯吃。」


 


走出大樓,陽光正好。我推輪椅,林春桃撐傘,我們仨影子拖得老長,像終於拼成一張完整的全家福。


 


街口有人擺攤賣冰淇淋,彥真回頭看我,小聲:「姐,能吃嗎?」我笑:「能,當然能。」


 


我買了三個,一人一個。她舔了一口,眯眼笑,像終於嘗到自由的味道。


 


我低頭咬冰淇淋,甜得發苦,卻舍不得吐。林春桃突然說:「回家吧,鴨湯還在火上,別糊了。」


 


我點頭,推起輪椅。陽光照在紅色腕帶上,已經褪色,卻像給我們所有人的新生,上了第一道鎖。


 


回家路上,

我聽見彥真小聲哼歌,是《馬桑樹兒搭燈臺》,跑調,卻是我聽過最動人的聲音。


 


041


 


鴨湯還是糊了。


 


林春桃一邊關火一邊罵自己老糊塗,我笑著拿勺子刮鍋底,焦香混著胡椒味,竄得滿廚房都是。許彥真坐在小凳上,捧著碗等湯涼,嘴裡還哼著那段跑調的《馬桑樹兒搭燈臺》。


 


我刮下一小塊焦皮,放進她碗裡:「嘗嘗,比肉還香。」


 


她咬了一口,眯眼笑:「姐,糊的也好吃。」


 


我低頭攪著湯,忽然想起小時候在造紙廠宿舍,我媽——不,是林春桃——第一次給我做芷江鴨,也糊了,我嫌苦,偷偷倒進垃圾桶。如今同樣的味道,我卻舍不得倒。


 


林春桃拿抹布擦手,忽然說:「戶口的事,派出所來通知了,

明天去辦,你倆都遷回我名下,姓許,名兒不變。」


 


我愣了一下,點頭:「行,以後寫關系,就寫母女、姐妹,別再寫『非親屬』了。」


 


她「嗯」了一聲,背過身去,肩膀微微抖。我假裝沒看見,繼續攪湯。


 


夜裡,我和彥真擠一張床,她瘦,佔不了多大地方。窗外知了叫,她忽然開口:「姐,我想學畫畫,像你一樣。」


 


我側過身:「行,先練線條,明天給你買素描本。」


 


她沉默幾秒,聲音輕得像蚊子:「等我學會了,給你畫一張,不畫樓梯,畫鴨湯。」


 


我笑出聲,鼻子卻酸了,伸手揉她頭發:「快睡,明天還要跑派出所。」


 


她嗯了一聲,往我懷裡蹭了蹭,像貓找到暖和窩。我閉眼,聽見自己心跳,一下一下,終於落在實處。


 


明天開始,我們不再用編號、代號、替身,

隻用自己真正的名字。


 


042


 


我落戶那天,太陽毒辣,派出所門口排隊繞了三圈。梁昭也來了,靠在樹上遞給我一瓶冰水。我順口問:「你怎麼一直這麼拼?這事兒跟你半毛錢關系都沒有。」


 


他笑了笑,第一次說起私事。


 


「我妹妹。」


 


「十五年前,失蹤,RH 陰性血,稀有。警方說離家出走,我不信。後來我在南山醫院做算法,偶然發現系統裡有她的面部特徵,被標注成『模具 A 級』,文件抬頭就是 MW。」


 


他仰頭看天,聲音低沉。


 


「我查了三年,堵到林建國,卻拿不出實錘。直到你出現——同名同臉,還活著,我知道機會來了。」


 


我愣住,水瓶外壁的水珠啪嗒掉地上。他聳聳肩,像說別人的事:「硬盤、IP、流水,

都是我備份的,省廳答應我,結案後給我妹立檔案,哪怕隻剩一張照片。」


 


落戶辦完,他陪我去拿新戶口本。三頁,林春桃戶主,許彥靚、許彥真並列。他看了一眼,笑:「挺好,都回家了。」


 


我說請他吃飯,他搖頭:「還有事。」


 


我以為他又要熬夜寫代碼,沒多想。


 


兩個月後,省廳發布「Mirror 案」結案通報,318 名嫌疑人、42 億美元、317 個替身,全部上榜。公告最底下,有一行小字:


 


「技術顧問梁昭,於數據取證過程中,因公受傷,現已康復,拒絕表彰,申請調離。」


 


我盯著屏幕,手指僵在鼠標上。